凡煙小說

隱藏人物(二)

關燈
隱藏人物(二)

時間在這瞬間止步,門內門外的人仿佛被凍結了一般僵立著。最先開口的反而是最初臭著一張臉的莊逍遙,他抱著臂膀靠在墻壁上,眉眼躲在帽子的陰影下,見著半人半鬼的路蒼煙,他的體內似是發生了一場大地震,震動擴散到體表,使他整個人都換了副天地,道:“我的祖宗啊,你怎麽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

路蒼煙哆哆顫著,握著門框的手恨不得砌進去,灰白的一張臉仿佛一塊用舊的白抹布,上面破了兩個孔,成了他的眼,柯一夢提著大袋的東西,用肩膀把他抵了進去:“走走走,進去說。”

莊逍遙把他扶到沙發上,手碰到他冰涼的肌膚,驀地裏被冰錐紮了一下似的,自己也顫了起來,他的嘴抿成了一道堤壩,縱是滔天的怨氣也都打回了肚子裏,只化成兩道抖著的眉毛,低聲說道:“我前幾天出差了,昨天才回來,一夢忙著試新戲,就沒來得及看你,哎呀你公司不是說你沒什麽事嗎?也怪我,該給你發個信息問一下的。”

那邊柯一夢忙著給他往冰箱裏添置東西,叮叮當當的,像是聖誕樹上的鈴鐺,他的眼從莊逍遙溜向柯一夢,又從柯一夢溜向莊逍遙,他覺得他真見到聖誕老人了:“沒事,不怪你,是我自己太不當心,搞成這副德行的。”

“請個阿姨吧,你這樣也不行啊,實在不行讓助理過來幫你,你說說你,人家助理都是當牛做馬,你倒好,心疼起人家來了。”莊逍遙從背後揪出毯子,披到了他身上。

路蒼煙笑道:“都是當牛做馬的,不能我不舒服就折騰人家啊,我才給人家開多少工資。”

“開多少工資也是按照市場價來的,又不缺斤少兩克扣口糧的,人家都是這個價位幹這些事,怎麽,就你慈悲為懷啊?”莊逍遙道。

“那這樣的規則就一定是對的嗎?”

莊逍遙被問得啞口無言,柯一夢的目光從冰箱門後遙遙探來,與他糾纏了一小會兒後,重又低下頭,慢騰騰整理起食物,莊逍遙隨手拿起一本什麽書擋住了臉,在書後嘆了口氣。他這位朋友,自從和隨雲舒認識後,整個人都變了樣,也不知道到底是福是禍,不過現在看來,還是災禍多一些。

他把書放回原位,眼睛在上面掠了一眼,驚奇道:“誒,看劇本呢?”再往下一看,好家夥,整整齊齊馬著一摞,“誒我說,真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人家別的演員天天求爺爺告奶奶的跑劇組面試,你這倒好,皇帝選妃呢。”

莊逍遙邊說邊一本本的往下看去,柯一夢草草把東西塞進冰箱,也跑了過來,倆人開始還有聲有色的嬉笑著,翻到最後一本,不僅笑容沒了,屋內也靜到落針可聞。窗外掃來一陣風,呼的一下打在窗玻璃上,像是老天特意沖它哈了口氣,莊逍遙把劇本小心翼翼地擺回原位,摩挲了兩下胳膊,說道:“挺冷啊。”

路蒼煙道:“再冷也沒我心冷。”

“哎呀,這是什麽話。”莊逍遙和柯一夢都一時語塞,兩雙眼睛約定好似的同時落在劇本封面上,大概是實在想不到安慰之詞,柯一夢直接轉移了話題,道:“你還沒吃飯吧?咱叫個飯,還是那一家行嗎?”

不等病號說話,莊逍遙反倒如蒙大赦,掏出手機道:“不行得吃點清淡的,那家稍微有點油,實在不行咱自己做點吧。”

“做飯?那哪行啊,調料都不知道夠不夠,還得出去現買,折騰一圈都餓過勁兒了。”

“那不試試怎麽知道呢?”倆人就著吃飯的話題展開了辯論,直接把當事人晾在了一邊。路蒼煙仰頭靠在沙發背上,目不轉睛地望著天花板,光行走在上面,留下了一條極淡的蹤跡,像是葉子從雪上掃過,他順著那條軌跡看去,想知道它的終點在哪,但不想那光痕卻在半路被整齊地截斷了,路蒼煙的心像是從跳樓機上直直墜下似的,忽悠一下,他豁地起身,昂頭在客廳四處轉悠起來,企圖替那光尋到一條出路。正在拌嘴的莊逍遙和柯一夢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呆了,一邊一個的跑到他身邊,嘴邊念叨著什麽,他完全沒聽到,他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件事:找到出路。

把客廳走了個遍,歸置的齊整的東西也被搬了家,好好一個客廳像是進了小偷一樣一片狼藉,饒是如此大動幹戈,仍是沒有給那道光尋到出路。路蒼煙頹然的跌坐在地,整個人好像變成了透明的泡泡,沒有根基,他說:“我不喜歡那些劇本。”

莊逍遙放下手頭的東西,走到他身邊蹲下:“那就跟喬姐說,咱不拍了,咱要休息。”

“沒用的,不都是趁這個時候趕緊曝光自己嘛,不然過了這村就沒這個店了。”

“那你好好休息兩天,你就是工作太累了,所以產生了厭倦感,一天天的睡也睡不好,碳水吃的也不夠,一生病就消極厭世了,一夢過兩天可能進組,我能在這陪著你,你想幹什麽就幹什麽。”莊逍遙把手叉到他腋下,試圖讓他起來,“地上太涼了,去沙發上坐著。”

但路蒼煙不為所動:“我是不是太矯情了?”他歪頭靠在墻壁上,一道光打在臉上,把他的眼睫毛照得如飛舞的塵埃般清晰,白凈的皮膚像一張脆弱的衛生紙。莊逍遙詫異地意識到,他不知何時變得這麽白了,再往下看去,是一根細弱的頸子,像是一個瓷瓶兒,空蕩蕩的睡衣裏,鎖骨幾乎要戳破衣服,他曾經那些引以為傲的肌肉,估計都要掉沒了,他收回眼,沒敢再看下去。路蒼煙繼續說道:“我名利雙收,我粉絲千萬,我日進鬥金,你說我在這半死不活的是為了什麽呢?還有那麽多人吃不上飯,一個月為了仨瓜倆棗日夜奔忙,我上個綜藝拍個偶像劇,就能賺到很多人一輩子賺不到的錢,你說我有什麽不滿足的?我到底在不滿足些什麽?”最後一句話重得直接砸到了地上,和路蒼煙一頭撞上墻壁的聲音一樣。

莊逍遙坐到他旁邊,沒有說話,他回答不上來,因為他確實不理解路蒼煙這樣鬧的原因是什麽。

柯一夢給倆人送來墊子,他自己則坐到了沙發上,問道:“那你究竟想要什麽?”

“我不知道。”路蒼煙喃喃說道。

“那你進娛樂圈是為了什麽?喜歡演戲?享受千萬人的喜愛?還是想要賺大錢?還是覺得娛樂圈的工作輕輕松松?”

路蒼煙想了一會兒,重覆道:“我不知道。”

沈沈的一聲嘆息。柯一夢無奈地換了個姿勢:“路蒼煙,你連自己都不了解,你指望誰能幫你?你自己都不敢誠實的面對自己,帶著一張面具,你指望誰能透過那張面具去了解你,心疼你嗎?你太天真了。”

誠實的面對自己,這是他這段時間以來第二次聽到這句話了。是,他是個懦夫,他都已經承認了,難道還不夠嗎?

路蒼煙把臉別了過去,鼻腔裏立刻湧進墻壁特有的味道。柯一夢見他又是一副逃避的模樣,知道說再多也無用,道:“路蒼煙,你自己的問題你比誰都清楚,除了你自己,沒人能救得了你,朋友也不是你的······回收桶。”

“回收桶?”路蒼煙的鼻子皺矜矜的,不太理解這句話。但柯一夢低下了頭,只做沒聽到,拿著手機刷了起來,莊逍遙捏了捏他的肩膀,也起身離開了,大片的藍在他眼底鋪開,被窗子格成一塊一塊的,好像被冰鎮過的顏料,發著陣陣煙狀的寒氣。

柯一夢的手機裏傳來視頻自動播放的聲音,內容沒聽清,但路蒼煙敏銳地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他點了點手機,神色有些尷尬:“你得過來看看。”

路蒼煙擰起兩道眉:“又怎麽了?公司不是都發聲明了嗎?”不情不願地走了過去,就著柯一夢的手機看了起來,看完,他整個人都傻眼了。狗仔拍到他和鐘影書養了一只愛犬,雖然仍是分開的兩段影像,但確實是同一只,狗子的眼睛應該有些問題,始終戴著一只酷酷的眼罩。視頻前半段是他蹲在花壇前清理狗屎,狗子正正當當坐在他身前,一動也不動;第二段則是鐘影書抱著狗和友人慢悠悠走在路上,口罩帽子都沒戴,被人拍了個正著。

“我靠······”路蒼煙一個頭兩個大,“這都什麽跟什麽啊?我在你家住的那段時間確實撿過一只狗,但不至於這麽巧吧?”

“那狗呢?後來給物業了?”莊逍遙問道。

“沒有,後來來了一個人說認識狗主人,我看他跟狗也挺熟的,我就把狗給他了,那人長什麽樣我都不記得了,這上哪找證據去啊?”

“甭想著找證據了,人家敢這麽一波波的放出來,就是咬準了你百口莫辯,不是我說你到底得罪誰了啊?《繭》那事不是都解決了嗎?”

“除了粉絲到處跟人罵之外,我誰也沒得罪啊?”

柯一夢神色凝重的刷著手機:“你那《春暖花開》不是快上了嗎?不能是那邊搞事情吧?”

“不是,”路蒼煙想都不敢想,“我在電影裏算老幾啊?還需要靠我的緋聞拉票房嗎?這樣下去誰還能去看啊,惡不惡心啊。”

“你別說,以前還真有過這種情況,沒多少戲份的配角火了,拉著人家跑宣傳,事後就翻臉不認人。”莊逍遙道。

“誒我這不可能,除非分不清輕重緩急,不然現在這個節骨眼上,炒我和鐘影書的cp,擎等著撲街呢,觀感多差啊。”

莊逍遙笑道:“資方的心思你別猜,他們啊,只認為自己是對的~”

被他這麽一說,路蒼煙還真開始疑心起來,但刷了一圈下來,他發現這事兒從頭到尾就是在針對自己,鐘影書純屬被誤傷,換個走動稍微近一點的女星,都能被造謠。他跟喬姐詳細報告了一下事情的經過,也和鐘影書互相慰問了幾句,到了晚上,網友開始審判起他的顏值,各種死亡燈光下的紅毯和活動照片開始在各大app上流傳開來,他各個時期的私照也被網友扒出,甚至還有博主火速趕出一期他微調過哪裏的視頻。路蒼煙看得是七竅生煙,下午吃過的飯都差點嘔出來:“誒不是,這也太過分了吧!我明明是天生麗質!還微調了!張口就說胡話!”

莊逍遙把他小時候照片反過來倒過去的看了好幾遍,問道:“不是大哥,你小時候單眼皮啊。”

“那咋了!我五六歲時候變得不行嗎!”他瞇縫起雙眼,擎著頭惱羞成怒地朝莊逍遙伸去,“你看看吧,我有拉雙眼皮的刀疤嗎?你仔細看看,我有嗎!”

“行了!”莊逍遙一把別過他的頭,笑了,“這時候來勁了,吃飽了心情就好了是吧!”

路蒼煙心滿意足地摸著自己被撐起來的肚子:“誒你還真別說,總算理解那些心情不好就愛吃甜食的人了。”

“行了,別理解他們了,先想想你自己吧!喬姐那邊怎麽說?”柯一夢事業心比他強,一晚上都幫他關註著輿論。

路蒼煙打了個哈欠,懶洋洋說道:“已經報警了,緋聞的事兒影書解決,喬姐說我們發個聲明就行。”

“啊?你這也太沒擔當了吧,讓人家一個姑娘解決這種事。”莊逍遙道。

“主要是在緋聞中女生太吃虧了,喬姐的意思是我們要是還出頭,粉絲更容易對影書糾纏不休,所以只要證明視頻是拼接的就行。”

“呵,”柯一夢冷笑道,“你也太天真了,喬姐這不是明擺著——”

“一夢!”莊逍遙厲聲制止他,“少說兩句吧,人家有人家解決事情的方法,鐘影書的興許更好,所以喬姐才放手不管的。”

“行,是我瞎操心了。”柯一夢反諷道,莊逍遙被他堵得一口氣上不來,說話也不是,不說也不是。柯一夢耷下眼皮,把情緒都藏了起來,面色平靜地問道:“蒼煙,你是不是困了?”

躺在沙發上的路蒼煙聽到自己的名字,撐起眼皮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莊逍遙忍不住感慨:“這都能睡著?心真大啊。”

柯一夢道:“什麽心大,這是沒打到他痛處。有些人就是這樣,出點兒事就覺得天塌了,有人給解決就萬事大吉了,那一點點所謂的覺醒,也不過是因為沒順著自己的心意罷了,你看他現在不就是這樣嘛?想要名利想要錢,想要愛情想要閑,樣樣都想要,樣樣得不到,自己還茫然,怨天又尤人。”

“行了行了,”莊逍遙像是揮蒼蠅一樣揮著手,“少說兩句吧,你今天這牢騷怎麽這麽多,試戲不順利啊?”

柯一夢沒說話。房間頓時只剩下路蒼煙勻長的呼吸聲,莊逍遙抻了個懶腰,活動著僵硬的肩頸,今天又是哄路蒼煙又給他收拾屋子的,累得他像是爬了個山,他的目光駐足在路蒼煙恬靜的睡顏上,由衷嘆道:“命真好啊,跟個小孩似的,一輩子這樣也挺好。”

“你這是什麽溺愛的老父親心態啊,小孩子總有失去庇護的那一天,現在不慢慢讓他學會獨立行走,以後有他摔個狗啃泥的時候。”柯一夢撇著嘴,非常不讚同他的心態。

“誒你這人,你就不能盼著他點好?”

柯一夢白了他一眼:“祈求一個人一輩子無災無難,不如去買張彩票,一天天的凈說夢話。”

“也是,這世道,普普通通平平凡凡都是奢侈啊。”

“行了,咱倆給他送床上去吧,折騰一天我也累了,早點睡吧。”

燈關了,世界落入黑暗的蒸爐裏,各種思緒在其中翻騰著、煉化著、凝固著。路蒼煙翻了個身,睜開了雙眼,一束光從窗簾縫隙裏溜進來,映在天花板上,森森然的,恍惚如一把懸在頭頂上的達摩克裏斯之劍。

第二天他是被香氣喚醒的,作息非常健康的莊逍遙一早就給他和柯一夢準備了豐盛的早餐,倆人草草洗了把臉,坐在餐桌前吃了起來。胃被喚醒了,思緒還迷亂著,三人沒說話,都是一邊吃飯一邊刷著手機,突然,嘴巴塞得滿滿的路蒼煙發出一聲怪叫,咚咚灌了一大杯水把食物順下去後,瞪著雙眼,道:“鐘影書要開新聞發布會!”

“啊?”莊逍遙覺得自己好久沒在娛樂圈聽到新聞發布會這個詞兒了。

“什麽時候?”柯一夢問道。

“上午十點。”

“這不是快了,還有不到兩個小時。”

“是啊是啊,真是神來之筆,”路蒼煙撂下筷子,興奮地徘徊起來,“在這個能開直播的時代搞新聞發布會,出人意料啊,我打個電話慰問問她。”

“誒別——”柯一夢的制止比不上他的手速,路蒼煙的電話已經撥出去了,但對方沒有接,自動掛斷之後,他期期艾艾問道:“我是不是沖動了······”

“你還知道啊!討不討人厭。”莊逍遙重重敲了下桌子,“趕緊過來把飯吃了!”

路蒼煙垂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似的重新回到餐桌旁,剛一過去,柯一夢的長臂襲來,果斷把他手機收走了,路蒼煙敢怒不敢言,混著食物把怨氣一口口嚼碎咽了下去,一頓飯磨磨蹭蹭吃了一個點兒,倆人也在餐桌旁陪了他一個點兒,吃完飯,他把盤子一推,莊逍遙就開始任勞任怨的收拾桌子,柯一夢的眼睛在他倆身上逡巡了幾圈後,把手機還給了路蒼煙。

水聲嘩嘩嘩響著,宛如流瀉進屋子的光的聲音,路蒼煙的眼睛也隨著光在屋內轉悠了起來,昨天搬動的所有東西都已經歸置齊整,地面一看就是拖過了,茶幾也擦得光可鑒人,毯子疊得方方正正的放在沙發一隅,整個屋子窗明幾凈,再看回自己,衣服皺巴巴的,頭發亂糟糟的,臉色灰突突的,與這間屋子格格不入,他忽然想到柯一夢說得那個詞:回收桶。

他自己是個垃圾桶,還要把周圍的人也變成垃圾桶。他可真是個垃圾。

想到這,他慌忙跑到水池邊,搶過莊逍遙手裏的碗,道:“我來吧。”

他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讓自己變好,他唯一知道的是不能讓朋友被自己同化。

莊逍遙怕把碗打了,沒跟他爭搶,把手沖凈後退到一邊,打趣道:“怎麽了?怕我摔壞啊?摔壞再賠你一個,實在不行我送你個洗碗機,更省心。”

路蒼煙關上水龍頭,倒扣著碗,把水瀝凈,道:“我怕你碎。”

“什麽?”莊逍遙沒懂他的意思,路蒼煙卻不再說話,把餐具和鍋都一一洗涮幹凈,他平時不大開火,也就煮個面,家夥什是父母添置的,放在哪裏他都不太記得,也難為莊逍遙把它們翻找出來。

最後把臺面擦凈,他整個的也好像得到了凈化,他亂七八糟的人生似乎也隨著用具一件一件歸了位,重新掌握了命運似的,他發覺做家務是一件還挺有趣的事。他露出融融的笑,笑星濺到莊逍遙臉上,他也笑了起來,狀似遺憾地對柯一夢說道:“咱倆昨天是不是太勤快了?”

柯一夢點頭:“不然等會再給弄亂?報覆一下?”

“誒你倆過分了吧!”路蒼煙摔下抹布,攬住莊逍遙朝柯一夢撲去。

“等等!”柯一夢見勢不對,趕緊揚起手機保命,“新聞發布會馬上開始了!還看不看!”

“看看看!”三人你推我搡地鬧成一團,還有兩分鐘到十點,來不及換別的設備,三個大男人只得在小小的屏幕前縮著肩膀擠挨著,像是冰天雪地裏抱團取暖的小動物,沒過一會兒互相看看對方的蠢樣,又嘻嘻哈哈笑得東倒西歪。

新聞發布會全程直播,來得媒體並不多,前排特意為狗仔留有位置,碩大的一張紙貼在椅背上,白紙黑字印著他們的名字,座位上還放著一枝花,像是在悼念他們一樣,直到直播結束,那支花也沒動過位置。時間倉促,場地布置的很潦草。鐘影書在經紀人的陪伴下落座,她素面朝天,但神采奕奕,絲毫不受流言困擾的模樣。

她首先就她和路蒼煙的緋聞做了回應,曬出了視頻分屬去年和今年的拼接證據,三兩言語就把狗的問題解釋清了。隨後是爭議較大的學歷問題,直到此時路蒼煙才得知,她確實是隨雲舒的校友,差別在於她是成人深造,隨雲舒是標準考生。她從未隱瞞過自己的學歷,簡介裏清清楚楚的寫著,只是大眾吝嗇於自己去查而已,一水的聽風就是雨,像個噴頭似的散布自以為真的假消息。

她也不是什麽富可敵國的小姐,她的頭十四年生活在邊陲小鎮,是一個過節都得擔心停電的地區,完成義務教育後跟隨打工的父母出了家鄉,識天地,識人間,更認識到讀書的重要性,於是一邊在廠子裏打工一邊學習,因為生活拮據,考上了大學而無力承擔,便又放棄了,蹉跎了一段時光後,她意識到這樣是不對的,便重振旗鼓,偶然一次機會,她成了業餘模特,自此認識了娛樂圈的從業人員,跑了幾回龍套後,她愛上了這個行業,她不夢想成為大明星,對她而言,這些都太遙遠了,她只想在吃飽穿暖之餘,浮光掠影般的體驗一下別人斑斕的人生,就心滿意足了。夢想太奢侈了,但她還是想偶爾的做一做。

一路的摸爬滾打,養成了她樂觀堅韌的性格,也得益於此,走到哪裏她都算吃得開,久而久之,她得到了一位女性導演的關註,女導演從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已經死去的生命力,便開始給她在自己的戲裏安排一些角色,她的人生開始往上走了。

女導演諄諄善誘,處處提攜,她自己也爭氣,照著別人差了一大截兒,便每日比別人多學習兩個小時,基本功不行,就從頭一點點兒練,在導演的鼓勵下,她重新考了大學,成為了隨雲舒的學妹。

她現在的經紀人兼老板也是學校裏認識的,老板和她情況差不多,普通家庭的普通女孩,一路按照父母的安排學習生活,工作了幾年,攢了點錢,覺得人生再這樣過下去,遲早要發爛發臭,孤註一擲的辭了職,考上了導演系。倆人在遍地富家子弟的電影學院中,才是真正兩只抱團取暖的小動物。

至於經紀人如何開了小公司和她一起闖蕩娛樂圈,她們並沒有細說,只說在女導演和其他女制片人的幫助下,倆人的小作坊慢慢上了道,雖然只能在小劇場和劇中打醬油混臉熟,但她們已經心滿意足了。《春暖花開》的女二號,也不是外界傳聞的那種靠骯臟手段得來的,是女一號舉薦的,這樣一個飽受爭議的項目,名氣大的演員在觀望,她便宜演技又好,便和制片方一拍而合。

她說:“我這一路,說是全靠自己努力,那是妄自尊大,說我沒遇上什麽爛人爛事,那是癡人說夢。我只能說我很幸運,我真的很幸運,遇上了各種各樣的貴人,是這些美好的女孩兒們,一路托舉著我,才成就了今天的我。你們輕輕松松的侮辱我沒有關系,可你們三言兩語就抹煞了幫助我的女孩兒們,那我是要堅決制止的。我沒什麽春秋筆法,也不能一手遮天,但我會拿起法律武器來保護我,保護她們。我這一路走來,見到了太多被汙名化的女孩,被造黃謠的女孩,被潛規則的女孩,她們被欺辱了卻無處說理,只能堆在角落裏慢慢腐壞著,直到最後成了連自己都嫌棄的人。我想用我的行動告訴大家,我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做人,你們休想用骯臟手段打垮我,那些鬼蜮伎倆,留給你自己吧,我、不、怕!”

發言到這,視頻前的三個大男人不約而同鼓起了掌。路蒼煙看著屏幕裏那個身材嬌小的女孩,自慚形穢地低下了頭,與她相比,自己才是真的矮小。

隨後的媒體采訪乏善可陳,她都不卑不亢的回答了,只是在問到女導演的時候,她哽咽了:“她已經去世了,關於她的問題希望大家就此打住,謝謝你們了。”發布會也到此結束。

但事情還沒完,剛下播,她就曬出了報案和受理記錄,她公司的官方賬號也發布了一段視頻,是專業人士一幀一幀分析她和路蒼煙的緋聞視頻是拼接的原因。

三人仍舊肩膀挨著肩膀的坐著,仿佛被熔鑄成了擺件一般。屏幕黑了,映出被夾在中間的路蒼煙的臉,他的眼神直勾勾的,圓潤的鼻頭上點著一點水滴樣的光,像是清晨鮮花上的露珠,帶著恬靜的、水靈靈的鮮活氣兒。很奇異的,那潤澤的露珠打開了他的心門,讓他這顆幾乎枯死的老樹重新抽了枝,他仿佛能看見自己明年枝繁葉茂的模樣。他得感謝鐘影書。

柯一夢邊活動僵硬的脖頸邊直挺挺的躺到一旁的沙發上,一直沒怎麽換過姿勢,他的背後像是打了一層鋼板,嘆道:“鐘影書這體力也是絕了,邊拍戲邊學習,誰能想到她其實沒受過什麽正規教育。”

“這才是榜樣啊。”莊逍遙也累得在地上躺下了,雙手抓著沙發底,使勁兒抻了個懶腰。“努力加運氣,真是缺一不可,她的那位貴人可就沒這麽幸運了。”

路蒼煙像是被香味勾引的小狗般,猛地躍到他身上,道:“你知道那位女導演是誰?”

“誒你······拿開你的臟爪子,”莊逍遙理不直氣不壯的扒開他,心虛地翻了個身,路蒼煙拎著他的脖領子把他薅了起來,他一擡頭,看見逆光中像個豹子似的蠢蠢欲動的柯一夢,沒了法子,只得投降。“我說你們可真八卦,人家都說了不要打聽你們還得刨根問底,討不討厭。”

“人類靠八卦汲取養分,哎呀你趕緊說,別顧左右而言他。”路蒼煙舉起手,作勢要打。

“好好好!”莊逍遙握住他的拳頭,像扔垃圾似的忿忿地一把丟了出去,“近幾年自殺的女性導演一查你們就能查到,這個不是什麽秘密,只是大家不怎麽關註而已。但是她自殺的原因,我聽說是受了欺負。”

“潛規則啊?”路蒼煙問道。

莊逍遙搖搖頭,道:“道聽途說啊,不要當真。她和她男朋友共同執導了一部戲,拿下挺多獎,結果被那男的擺了一道,連個署名都沒有,她去討要說法,但那男的不光打她,還pua她,騙了她一部寫得差不多的劇本,拿到手後拍了部商業電影,不僅票房大賣,又拿了一個含金量很高的獎,他名利雙收,女孩啥也沒有,她氣不過,打了官司,但是著作權嘛,你們知道的,很難界定的,拖拖拉拉幾年,判了她輸,她應該也是絕望了吧,出結果的當天就吃藥了······”

“我去,這男人也太狗了吧!”路蒼煙氣得一拳錘上莊逍遙的肩膀,“這導演誰啊?”

莊逍遙捂著肩膀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他倏地反應過來:“前幾年那個嶄露頭角的新生代導演?我可是聽說他背景不簡單啊······”

一時間,幾人噤若寒蟬。大太陽隱在了通天高樓的後面,萬丈光芒好像是那樓自己發出的,詭異的靜謐中,莊逍遙慢悠悠道:“道聽途說,一切都是道聽途說。”像個緊箍咒。

沒什麽新鮮事,一切都只是輪回而已。

官方很快公布了調查結果,幾個造謠者被拘留,等待進一步審理。喬姐花了點錢,把相關詞條買上了熱搜第一名,粉絲喜大普奔,但路蒼煙好轉的風評僅粉絲可見,與獲得廣泛獲得好評的鐘影書相比,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這樣的結果雖然不能讓路蒼煙滿意,但已經達到了喬姐的預期。他的想法並不重要,按照喬姐的說法,他是一個不能顧全大局,沒什麽長遠眼光的人。在他身體休養的差不多後,工作也陸陸續續恢覆了,《春暖花開》馬上就要上映了,宣傳排得緊鑼密鼓,來現場的人比此前多了一倍,導演簡直笑開了花,前有路蒼煙的爆火,現在又有鐘影書這樣的話題人物,他預估自己也要一飛沖天了!

有人歡喜就有人愁,針對路蒼煙的網暴還沒有停止,他的賬號似乎成了臟話回收站,總有人過來冷不防的對他破口大罵,刪掉也無用,他們不是什麽有組織有規模的攻擊,只是一個個生活不如意,或是被謠言毒壞了腦子的散戶。網絡上的言論他可以選擇不看,可現場觀眾的反應卻他卻不能忽略,每每輪到他發言,觀眾席上總會有人發出噓聲,即便很快會被自己的粉絲壓制,但那些倒彩像早秋不冷不熱的風似的,看似沒什麽威懾力,卻催得葉子一天比一天黃,人也一天枯似一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