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hello,樹先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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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樹先生(三)

第三天,一條“知名中學領導屍位素餐,致使被霸淩學生自殺,年邁老人無奈上網討公道”的視頻忽然空降熱搜第一名。

視頻中,李濟之奶奶穿著樸素,神情嚴肅,她手舉證件照,不卑不亢且有條不紊的陳述校領導的罪狀,並把當年霸淩李濟之的學生姓名一一公開。不僅如此,她還出具了李濟之當年的學生證、作業本、考試卷和飯卡來證明事件的真實性,她強忍著眼淚,盡力用最標準的普通話讀了李濟之的日記,日記中清晰記述了他和隨雲舒所遭受的暴力以及老師的包庇和不作為。攝像頭給了這些東西漫長而清晰的特寫,泛黃的紙張上,還殘留著已經變成深色卻清晰的血印。

最後,她給公眾展示了李濟之的畫冊和他送給隨雲舒的那幅畫,並和李濟之的最後一篇日記相對,向大眾表明她的目的和決心:她為她所講的每一個字負責,她希望真相大白於天下,不要讓另一個受害者走上和她孫子一樣的道路。她希望普天之下所有的小孩子,都是被呵護著長大的。如果可以,她希望得到當年的校領導、老師和霸淩者的道歉。

視頻引起軒然大波,那一張染著血跡的日記頁面被瘋狂截圖轉載,輿論開始扭轉,但同時仍有質疑之聲。兩個小時後,隨雲舒所屬經紀公司的官方賬號轉發了李濟之奶奶的視頻,同時也發布了隨雲舒的視頻——

畫面中他身穿白襯衫,站在一堵黃色的木制家具前,形容憔悴,但眼神堅定,和李濟之送給他的畫有異曲同工之妙。他先是沖鏡頭鞠了一個幾乎九十度的躬,而後開始娓娓道來:

“大家好,我是隨雲舒,首先我要給大家道個歉,最近網上有很多關於我的傳聞,這些傳聞耗費了大家的寶貴時間,我感到很抱歉,對不起。”

“下面就要來說說關於我的‘霸淩’傳聞了,說實話,視頻剛爆出來的時候,我非常恐慌,一個人躲在被子裏好久,不願面對現實,我甚至一度產生了想要離開這個世界的念頭。我不知道大家是否和我有過同樣的想法:當那些你想極力拋下的過去和令你痛不欲生的回憶卷土重來時;當你以為自己已經長大成人,什麽都不害怕時;當你以為自己已經放下,能笑對人生時,卻發現這一切其實都是虛幻的,都是自欺欺人的,而你還是當年那個一無是處、焦躁不安、無人保護的小孩,你的偽裝被當眾扯下,你那些未曾長好的猙獰的傷疤猝不及防地被公之於眾,那一刻你敞開了一條縫的心門又再度關上,你甚至也把成年的自己拒之門外,你只想在黑暗中抱緊幼年的自己,就這麽無限的沈淪下去······這是我的心路歷程,也是我消失這麽久的原因之一,不光是因為明明身為受害者的我變成了加害者,還因為我的傷疤被毫無保留的公開,更因為同為受害者的李濟之同學,因為我的沈默已經離開人世。我害怕讓大家看見我的懦弱,看見我的狼狽,看見我的醜態,看見我的一無是處,我害怕讓大家看見一個在舞臺上熠熠生輝的明星在現實生活中卻像小醜一樣任人欺淩和玩弄,害怕讓大家看見熒幕上一個幾乎完美的人在現實生活中其實也有很多的缺點······我害怕的事情太多太多了。我根本就沒有改變,還是那個軟弱的人。”

“視頻曝光後,我真的想過破罐子破摔,就這麽不負責任的退圈吧,就這麽不負責任的離開吧,因為這世界不值得,直到李奶奶找上我。對,是李奶奶這樣一位耄耋老人,從住得地方轉了三趟公交耗費將近4個小時找到公司,才給了我當頭一棒,讓我清醒過來的。也許有人會說我賣慘,說李奶奶作秀,但我只是陳述這樣一個事實,自由心證,只希望大家不要對老人口出惡言,因為堅持不懈不該被辜負。李奶奶自濟之去世後,一直在維權,她去學校鬧過,去相關部門找過,也找過記者,甚至寫過舉報信,卻都石沈大海。我問過奶奶,是什麽讓她能夠堅持這麽多年的,奶奶說,沒什麽,只是想讓濟之知道,這世上有人愛著他,一直愛著他。濟之走後,奶奶一個人撐過了大半輩子,其中多少心酸苦楚,無需我贅言,那我這樣一個身強力壯的年輕人,又怎麽能輕易被打垮呢?哪怕流言蜚語是一座山,我也要學習愚公把它移開!”

“題外話我說了很多,接下來我就要說正事了,首先,我承認視頻裏的人是我,但我不是霸淩者,我是受害者,是受害者之一。證據在李奶奶那裏已經展示過了,我就不再重覆了,更何況那一段視頻還是沒有聲音的不完整的,所以我希望所有傳播這段視頻的媒體和賬號能夠刪掉視頻,因為你們的惡意傳播,已經給我和老人造成了嚴重的傷害,我已經依法對視頻發布者提起了訴訟且不接受和解,即便您遠在國外,我也會千裏追擊,這不光是為了我,也是為給濟之和李奶奶討一個公道,至於那些霸淩者,我至今還清晰地記得你們的姓名和年級,我知道現在已經過了追溯期,對你們無法提起訴訟,但你們如果還殘存一點良心,就給老人道個歉,至於我就不用了,因為我受的傷害不能用一句輕飄飄的道歉化解,傷害不是冰雪,不是一句熱烘烘的對不起我錯了就能消融的。”

“其次,我的老板,他不是我的繼父,那位去世的女星也不是我的母親,我甚至不太熟悉這位前輩,這樣的謠言對於前輩的家人又何嘗不是一種傷害,我希望造謠者能刪掉相關內容並且道歉,不然我們法庭見,至於其他的謠言,我就不做過多的解釋了,能夠和優秀的演員合作是我的榮幸,大家同事一場,我不至於恬不知恥的踩著同事往上爬,那樣得來的喜愛是有毒的,能夠隨時要了我的命,正所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大,這樣的道理適用於各行各業。”

“再次,我會放棄《繭》的終極獎勵,我自認自身還不夠優秀,我的能力還不能與之相匹配,所以在這裏我要向《繭》的全體工作人員道個歉:對不起,我辜負了大家的心意,非常抱歉。”

“最後,我要向所有與我一起正在經歷或是經歷過暴力傷害的人說:不要害怕,請拿起武器保護自己。傷害沒有緣由,反擊是受害者的權利!不論是被冠以何種名頭的言語、拳腳、態度的傷害都是不應該的。你們不是一個人,你們身後有千千萬萬個我!我還要向那些目睹暴力卻選擇沈默或逃避的人說:我並非是要進行道德綁架,人人都知道二手煙的危害,可對於受害者來說,沈默所造成的二次傷害卻遠比二手煙的危害更大,因為它不僅是助紂為虐,更是剝奪受害者生的希望,是把受害者生而為人的意志生吞活剝。人之所以人,就在那區別於動物的惻隱之心,請不要變成行屍走肉,請不要讓濟之的悲劇重演,謝謝。”

視頻全長十二分鐘,隨雲舒表現的很克制,甚至可以說是平靜,只有在動情處才稍微有些哽咽,但也很快恢覆平靜。視頻一經發出,便立即登頂熱搜,那些造謠者包括跟風轉發的賬號全部在第一時間刪除了相關內容,怕惹事的甚至主動發布了道歉聲明。輿論一夕扭轉,但仍有嘴硬之徒,指責隨雲舒操控粉絲,兵行險著為了虐粉。對此他都一笑置之,有些人願意做井底之蛙只見一方天地,他再怎麽跳腳,充其量也只能把水踩出個響,不足為懼。

視頻是在晚上八點發的,挑了個上班族加完班和學生放學的點,除了給程序員添點麻煩外,基本上照顧到了方方面面。同事們正加班加點的進行輿情監測,歷經大風大浪的坤哥也緊張的來回踱步,隨雲舒卻一反常態,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旁,像蒸了個桑拿似的渾身愜意。

他仍舊沒救得了兒時的自己,但他與那年的自己和解了,那段隱秘的傷痛這輩子都不可能好,傷疤也永不會磨滅,可他已經不怕了,他敢對著鏡子,從裏到外的、徹徹底底的正視那張面孔了。心門開了一道縫,裏面那個怕見光的小人兒慢慢探出了頭,也許他一輩子都不能完全走出來,可是那又有什麽關系,那是他的一部分,有缺口的一部分,正因為不完美,才構成了現在完滿的他。他始終不會完美,也一直會有缺憾,可不完美又何嘗不是一種完美呢,大成若缺,其用才能不弊。

窗外的月是黃銅色的,銹蝕了一般,薄薄的一片斜斜插進夜空裏,劃出一道鋒利的,幾不可見的傷口,但從中卻流出幾縷薄雲和星子,給無聊的夜空增色不少。傷口很痛,但或許也可以試著把愈合後的傷疤看成是身體這片天空上的彩虹吧。

隨雲舒蕩著腿,悠悠笑了起來。

“傻樂什麽呢?”坤哥走到他身邊問道。

“沒什麽,”他指著天上那顆光亮很弱的星星,“它好努力啊,那麽小,卻還要拼命的發出光,一點不遜色於其他的星星。”

坤哥瞅瞅天,又瞅瞅他,伸手在他額上試了□□溫,一臉疑惑:“也沒發燒啊,怎麽還說胡話呢?少喝點心靈雞湯吧,一天天的聖母心爆棚。”

隨雲舒拂開他的手,悄悄瞪了他一眼,在喉嚨裏小聲咕嚕了一句煞風景。

“行了,別在這幹坐著了,回家吧。”

“回去也睡不著,還是在這陪著大家吧,”隨雲舒掃了一圈,“李奶奶呢?”

坤哥回到電腦前,翻看著評論道:“送回家了啊。”

“啊?這個時候回家會不會不太安全啊,情緒一激動什麽的······”

“沒辦法啊,”坤哥也很無奈,“奶奶一定要回家,誰也勸不動,這老太太犟得很,放心明天一早就讓人過去看看,但我估計不能出什麽岔子,那些人還沒道歉呢。”

提到這個,隨雲舒的神色瞬間黯然:“讓那些人道歉,難啊,奶奶曝光了那些人的名字,說不定還會被倒打一耙呢。”

“嗯我覺得不會······”一位女同事忽然舉起手,小聲說道,“有人貼出了一些照片,雖然年代久遠,但清晰度尚可,上一些技術應該能準確還原那些人的臉,再和畢業照一對照······”

坤哥和隨雲舒立馬撲到那位同事的電腦前,照片大多是偷拍,角度清奇,但畫質尚可,一看就不是用手機拍的。

同事點進這人主頁,發現他不光發布了照片,還在幾秒鐘前發布了一段視頻,起初畫面是黑的,只有一段亂糟糟的背景音,大約是大課間時的動員音樂以及鬧哄哄的人聲,不知是不是發布者本人的稚嫩的聲音響起,敘述著李濟之和隨雲舒遭到的霸淩,但相比於舉報者的義憤填膺,隨即響起的大人的聲音卻非常漫不經心,說了一大串假大空的言論,把人教育一番後就把他打發走了,舉報人把椅子推翻在地,伴隨著呼的開門聲,音頻就結束了。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到此為止時,畫面一晃,忽然有了顏色,鏡頭從虛幻到清楚,從地面到門楣,清清楚楚照到了三個大字:校長室,最後聚焦於門內那滿腦肥腸的身影上,在他魁梧身影的背後,則是一連串鮮紅的、艷麗的表彰。

隨雲舒瞳孔一縮,體溫瞬間降至冰點,沒錯,這位就是那毫無作為、為虎作倀的校領導。

站在他身後的坤哥都不用開口,只看他的反應就猜到了大概。他示意女生點開評論區,但刷新頁面後,就顯示視頻已被刪除。坤哥的心越來越沈,事情如多米諾骨牌般超出他的控制了。這段視頻無疑是一個重磅炸彈,可能會把他們炸得支離破碎。

“查查這校長現在在哪個位子上。”坤哥說道。

“前年因為猥褻學生進去了。”同事回道。

坤哥松了口氣:“這樣啊······可既然如此,他為什麽還要刪掉視頻呢?”

“可能怕被報覆吧,畢竟判得時間很短。”

“不見得。”坤哥搖搖頭,若有所思,“看看能不能聯系到這個人,針對視頻和照片的討論,你們嚴密監測著,我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那個坤哥,我們恐怕聯系不上他了,”女生指著屏幕,一臉為難,“他銷號了。”

“什麽?”坤哥像被砸了頭般恍惚著望向屏幕,白色的背景上明晃晃幾個大字:該用戶已註銷。他從業這麽多年,當年被逼遠走海外的那種滅頂感又卷土重來,從隨雲舒被爆霸淩開始,處處透著詭異。

“坤哥你怎麽了?”隨雲舒扶著他的胳膊問道,“是不是這幾天太累了?你要不去睡一會吧。”

“不用。”他擺擺手,拉過一張椅子,在女生旁邊坐下,“其他人怎麽說?”

“倒是沒什麽稀奇的,視頻發出後,基本都是在心疼雲舒和李同學的,另一個平臺上的高讚帖子中也出現了爆料人,開始爆霸淩者的一些信息,另外就是對李濟之原生家庭的理性討論,過激言論也有,但很少。”

可這些信息並沒有減輕坤哥的不安感,他微微點頭,沈吟道:“你用校長的名字在平臺上搜一下,看看有沒有人討論?”

同事放在鍵盤上的手一動未動:“剛才我就搜了,什麽也沒有,就好像······”

“就好像被人瞬間清理了,或者設置了關鍵詞,根本不能發出來似的。”隨雲舒說道,這操作似曾相識,他產生了一種躲在被子裏呼吸不暢的感覺。

坤哥眉心一跳,右眼瞼不易察覺地抖了下,臉上的紋路瞬間被風雪填滿,從內到外透出一股寒氣,這件事恐怕不簡單。他覷了眼隨雲舒,腦海裏閃過一串名字,心牽著一塊巨石,被推下深淵般直直墜去。他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下窗簾,道:“雲舒先回家吧,你先休息兩天,然後恢覆《春暖花開》的彩排。”

“那校長······”

“你別管了。”坤哥不容他置喙,抓起他的包不由分說地往外趕他,“趕緊回家,身體最重要,有什麽事我會聯系你的。”

隨雲舒滿腦袋問號,千頭萬緒的團成了一個球,在他心裏滾來滾去的,搔得他直癢癢,卻不知道該問些什麽。他隱約覺得校長和王詰背後的勢力有關,可二者根本沒有交集,說出來就會被冠以危言聳聽的帽子,帶著這個疑問,他像被押赴刑場的囚犯似的被坤哥親自送到了車上,一直到回家,他都在嘗試把這些信息捋清。

走到門前,一個黑影忽然從他背後竄出,他還來不及伸拳頭,那人就斜斜靠在了墻上,用一根修長的指頭抵住帽檐,露出無辜的面容,眨了眨眼,笑道:“想什麽呢?”

隨雲舒心有餘悸地掃了眼四周,而後回頭瞪了溫良一眼:“你嚇我一跳。”

“拜托,我一直站在那兒,是你對我視而不見好嗎!”溫良指著對面墻根,委屈巴巴地控訴道。

“哦是嗎。”隨雲舒隨口回道,房門被他打開了一條縫,但他用胳膊橫在前面,“你來這······”

“坤哥讓我來的,怕你寂寞。”溫良邊說邊垂下眼,身子不自覺地又往墻上倒去。

隨雲舒一臉任你胡扯的表情,眼神卻帶著點兒悲天憫人,似乎隨時隨地要把對方點化成仙。在他的洗禮下,溫良自覺良心受到了譴責,惱羞成怒道:“哎呀確實是坤哥讓我來的,但他不是怕你寂寞,怕你那啥······那啥。”

“行了我知道了。”隨雲舒打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放心我不會想不開的。”

“那誰敢保證啊,興許哪條惡評就觸動到你的神經了呢。”

隨雲舒不置可否,他這話說得確實沒錯,人有時候就是這麽神奇,一句平平無奇的話能教人潸然淚下,一個無關緊要的詞也能使人怒不可遏,那道平衡線微妙又脆弱。他給溫良拿了雙嶄新的拖鞋,又給他倒了杯水,隨後靠在桌沿兒上,跟他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但氣氛像是這間沒太有人氣兒的屋子似的,沒多久就冷了,兩個人相對無言,他放下杯子,指著沙發問道:“你晚上睡這行嗎?客房沒人住,灰塵應該挺大的。”

溫良拍拍抱枕,笑道:“沒事我不挑剔,住哪都行,以前在學校的時候忙起來直接在後臺隨便找個地方睡呢。”

隨雲舒在桌上和電視旁草草掃了眼,沒看到遙控器的身影,倒是看見馬上一點鐘了,便匆匆說道:“行,那我給你拿床被子,空調遙控器你找找,清晨還挺涼的,別凍感冒了。”

等他抱著被子回來的時候,溫良已經靠著抱枕睡著了,茶幾上的水還冒著熱氣,在暗色燈光下裊裊上升,如骨架般清晰,他把水拿遠了,輕輕給他蓋上被子,興許是有了暖意,溫良蜷縮的手腳立刻舒展開來,隨雲舒給他掖了掖被子,轉身靠著沙發坐到了地上。

最近真是給坤哥和溫良添了很多麻煩,坤哥自不必說,溫良估計也處在一種枕戈待旦的狀態中。這個點兒了,對面大樓的燈光依然很亮,涼氣從腳底一絲絲侵入體內,他打了個哆嗦,蜷起腿抱著胳膊。溫良沈重而均勻的呼吸聲從身後傳來,像是一縷縷春風似的,忽然使他暖了起來。他覺得這一切簡直不可思議,他何德何能,竟然能收獲這樣一位兩肋插刀的朋友,一直以來,他都覺得自己不配擁有,經歷過的校園暴力讓他總是懷疑自己,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認為自己的出生就是一場錯誤,是一個需要被修覆的bug,他存在的意義就是讓媽媽看見自己,及至遇到表演,他空洞的皮囊才慢慢被註入了靈魂,但那種不配感依然沒有消失。

他不願承認,是霸淩和缺愛造就了他擰巴的性格,他被困在不配得到愛的圈子裏徘徊,越要試圖證明自己值得被愛,就越是得不到愛,他天天搖旗吶喊自己已經覺醒了,自己要懂得愛自己,但其實一直在原地踏步。中間空掉的那一塊,讓旁人來填,是會產生排異反應的。但神奇的是在他將這一切都放下時,曾經遙不可及的東西反而自發找上了門。一切都水到渠成。

溫良放在桌上的手機亮了,他下意識地看去,《春暖花開》合照的桌面上,有一條來自莊逍遙的消息:隨雲舒最近狀態怎麽樣?我看他有點憔悴,好像瘦了呢。

隨雲舒心裏咯噔一下,這語氣,哪裏是莊逍遙,分明是路蒼煙。他無奈地笑了下,這人,明明已經把自己拉黑了,卻還要兜兜轉轉的關心他,這算什麽?隨雲舒並沒有很高興,反而有點煩躁,最近的經歷雖然談不上大徹大悟,但他的心境確實不可同日而語,這影響到了他對路蒼煙的感覺,以前那種繾綣的情意似乎變成了一塊硬質水果糖,雖然仍舊甜絲絲的,可他已經長大了,不愛吃糖了。

他收回目光,還不想睡覺,便從沙發上摸到自己的手機,登陸私人賬號後開始上網沖浪。從發布澄清視頻到現在,已經過去將近六個小時了,他一次都沒敢點進視頻的評論區,一方面是時間太早沒有真實內容,另一方面是他膽小,可也不能就這麽逃避下去啊。他緩緩吸了口氣,破釜沈舟般點進了熱搜榜單。

榜單幾乎要被他和李奶奶包圓了,甚至還輻射到了路蒼煙和王詰,看這話題討論人數,原來像他一樣夜不能寐的人這麽多。他先去李奶奶的詞條下轉了一圈,只有少數激進的人出言不遜,其餘都在心疼奶奶和濟之,還有一部分所謂的知情人士,在講述奶奶悲慘的半生和霸淩者的故事,真真假假,無從分辨。

接著他又點進路蒼煙的詞條,內容簡直不堪入目,兩家粉絲正掐得死去活來,憋屈了大半個月的隨雲舒粉絲可算找到了發洩途徑,一口咬定是路蒼煙不做人,羅織罪名誣陷隨雲舒,他才是要暴力拆解cp的罪魁禍首,路蒼煙粉絲也不甘示弱,指責隨雲舒粉絲無中生有,胡亂攀咬,粉隨正主,一丘之貉,看了半天,沒啥新意,他無奈地退了出來。

王詰的話題下倒是有點內容,幾個不能確定身份的新賬號發了一些是他買水軍攻擊隨雲舒的證據,圖片很多,但並不能確定真假,所以他的粉絲正在瘋狂攻擊爆料人,混亂程度堪比路蒼煙的廣場。隨雲舒隨手點開一張圖片,截取的聊天記錄掐頭去尾,似是而非,倒像是有意在引導輿論。王詰再愚蠢,也犯不上自己做這些不光彩的事兒,他更像是事情敗露後推出來的替罪羊。

最後,他點進了自己的詞條。視頻排在首位,還不等往下滑就開始自動播放,他趕緊按下暫停,卻不知怎地,一下點進了詳情頁,熱評第一就這樣毫無預兆地闖進了他眼中:

“所以,為什麽要對軟弱者求全責備?也許這已經是他們能做出的最好的選擇了。”

隨雲舒停在這裏,久久地停在這裏。大顆的淚如鉛球一般砸在屏幕上,把這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心靈雞湯淬成了寒鐵,機伶伶插進他胸口,痛得他幾乎直不起腰。他咬著牙關,嗚咽卻還是從嘴裏跑出,他拋下手機,踉踉蹌蹌地跑進了衛生間。

他沒開燈,黑暗鬥篷一般將他裹住,眼前蕩著微小的金星,他知道那是缺氧造成的,但淚水就像開閘一般,止不住地往下淌。在這個把軟弱視為洪水猛獸的時代,人人都歌頌勇氣和堅強,還是頭一次有人對他說軟弱不是錯誤,是啊,要是能振作起來,誰不想自救呢?他不想沈默,軟弱也要付出代價,可是他別無選擇。

哭到差點斷氣,眼前的金星能再湊出一個銀河系,他才從這種委屈的狀態中抽離出來。瓷磚已經被他焐熱了,像是盛著溫開水的玻璃杯,和他熱辣辣的、幾乎睜不開的眼睛成了一對難兄難弟,似乎從他被爆霸淩開始,他就總是在哭,眼淚源源不斷的,如一口不會枯竭的泉,他覺得很難為情,但也很欣慰,眼淚是一把鑰匙,每哭一次,就把他心上的鎖打開一點兒,他不敢說現在的自己已經脫胎換骨重新做人,但的確輕松很多。

或許,他可以再次出發了。

他摸黑洗了把臉,做賊似的踮腳走回房間,手機丟在了客廳,屋裏的鐘也沒電了,他不知道現在是幾點,可他知道自己該睡了,該為明天養精蓄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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