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hello,樹先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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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樹先生(一)

好像哪裏在著火。

天空和大地連成了片。簇簇的煙湧向四面八方,仿佛是群魔亂舞的老樹重新在紮根,暗紅色的天是一塊解凍的雞血,那血淌下來,淌到了地上,也垂下了漫長而尖銳的慘叫。隨雲舒站在雞血裏,分不清哪裏是天,哪裏是地,他極慢地走著,但好像又只是原地踏步,腦子又重又暈,似是被人頭踵倒懸的掛在樹上,鼻腔裏充斥著焦土和血汙味兒,這味道非常刺鼻,刺得他連眼睛都不得不閉上。他非常恐慌,雖然視線受阻,但他能感覺到,豺狼虎豹正在暗中窺伺,準備隨時隨地將他撕碎,所以他不得不繼續走著。即便什麽也看不見,他也必須往前走。他不能回頭。

他撞上了一棵樹。

疼痛使他眼前頓時一亮,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周圍的一切都在急速後退,像是正在被吸進旋渦般,都扭曲著身子,抽成了長長的一條。四周非但沒有變白,反而越來越黑,如摳掉了星星的夜空般稠密和壓抑,又似乎是蝙蝠頭挨著頭,身子挨著身子的連成了漫無邊際的片,教人無論怎麽掙紮都逃不出這咒詛。忽然的,身後傳來一聲長長的尖叫,他被嚇了一跳,猶猶豫豫好一會兒才在持續不斷的叫聲中驚恐地轉過身。

周圍已經全黑了,只有旋渦發著晦暗的紅光。漩渦中心,他看見一個張人臉,那人臉莫名熟悉,他卻一時想不起來那是誰。他著魔般慢慢靠近。那人臉還在尖叫,大張的嘴巴宛如一個洞,長長的舌頭安靜的蟄伏著,等到他走進,那舌頭蠕動了一下,叫了一聲他的名字。隨雲舒驚恐地發現,這竟是自己的臉!

他一個趔趄跌倒在地。這還不夠。那舌頭看見他狼狽的模樣竟然化成了一張臉也笑了起來。人臉逐漸清晰,是那個自殺的男孩。這時他才發現,男孩其實是在哭泣。笑著笑著,男孩的臉開始融化,他也開始融化,它們混合成了一灘汙濁的、骯臟的、濃稠的血沫。但他還留著一只眼,使他得以直楞楞的望著上蒼。就在這時,四野裏傳來了歌聲,同時還有重重的、歡快的腳步聲。他吶喊了聲救命,卻發現徒勞無功,回應他的只有浮起的氣泡。

歌聲越來越近,近到仿佛就在他耳邊。而後,一張、兩張、三張、四張人臉映入了他那尚未融化的眼中。他們俯視著他,他們嘲笑著他,大笑扭曲了他們的臉,又變成了一個個的漩渦。直到這時他才發現,他在鍋裏。這血紅的天地,是用自己和男孩的血鑄就的。

又一張人臉探了過來,他笑嘻嘻的朝他說道:“我就是因為他才轉學的。”

······

隨雲舒猛然驚醒。

明媚的、亮得刺眼的光鬥篷一樣拂過他的眼,使他泛起了一層淚光,不得不瞇起。聲音小心翼翼地探入他耳中,起初他只能聽到嗡嗡的機器聲,其後是細弱的,刻意壓低的人聲,再然後,他聽到了窗外嘰嘰喳喳的鳥鳴,在對他絮絮叨叨的講述著春日見聞。

他偏頭側向一邊,但渾身酸痛無力,動這一下仿佛都會大汗淋漓,他不自覺地呻吟了一聲:“嗯······”

正在說話的人止住了話頭,快步走到他床邊,邊說邊探出一只手摸上他的額頭:“終於醒了,能聽見我說話嗎?”

隨雲舒點點頭,但腦子天旋地轉的,馬上又閉起了眼,沙啞著說道:“能,我渴了。”

“呦還知道渴呢,還沒燒傻。”坤哥的聲音在床的另一側響起。

“你能起來嗎?不然我給你弄根吸管?”

“能!”隨雲舒倏然一驚,他還不想被當成個廢人對待。說著便雙手撐在床上,使出吃奶的勁兒支起上半身,腦子在用力過程中竟也逐漸清明起來。

坤哥被他逗得前仰後合,但同時還不忘幫他一把:“你一天天的,逞能最行。”他立起一個枕頭,墊在隨雲舒身後,讓他舒舒服服地靠了上去。

隨雲舒坐穩後,低頭訕訕一笑,他知道坤哥一語雙關,自己不占理,確實臉上無光。一杯水遞到他眼前,他伸手接過,擡眼說了聲謝謝。溫良柔和的笑著,回了句沒關系。隨雲舒卻一下楞住了,手一松,杯子掉在了床上,水潑了一床。

“怎麽了哪不舒服?”溫良沒管杯子,第一時間坐下來關心他,坤哥也擎著腦袋瞅他。隨雲舒的喉結劇烈抖起來,他抓著溫良手臂,問道:“你什麽意思?”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把溫良和坤哥都問懵了。溫良困惑地和坤哥對視一眼,輕聲問道:“什麽什麽意思?你不希望我在這嗎?”

“不是!”隨雲舒顯而易見的焦躁起來,頭上手上已經出了一層細密的汗,高燒後的腦子使得語言系統還很混亂,他想了半天才說道,“你說你因為那男孩才轉學,什麽意思?”

“哦這事兒啊。”溫良悄悄松了口氣,提著的心放回了肚子裏,“我爸媽本來打算高中的時候把我送出國,結果那件事發生之後,計劃就提前了,所以還是小孩的我就被迫遠走他鄉。”

溫良本想賣個慘,讓偶像心疼自己一下,但沒成想隨雲舒壓根不吃這一套:“所以,你認識那男生?”

“說實話,不熟,我們不在一個班。只是聽說他家境一般,成績不好,所以獨來獨往,唯獨畫畫還算不錯,也就美術老師對他還算照顧。”

坤哥遞給溫良一塊毛巾,讓他把水漬擦掉,同時換了個杯給隨雲舒重新倒了杯溫水:“他家境一般怎麽還能上私立學校?”

“家長迷信成績,本來上公立學校綽綽有餘。聽說他家裏還重男輕女,上面有個姐姐,姐姐出了國和他們斷絕了關系,他父母就發瘋一樣想把他培養成人中龍鳳。”

“這孩子,壓力也太大了,父母的期望憑什麽讓孩子來背。”

溫良把毛巾疊得方方正正的,用手背輕輕摩擦著,道:“不光是這樣,他從小學習就不太好,所以父母一直在醞釀第三個孩子,聽說他離開前,他的高齡父母又給他添了一個弟弟······”

“這真是······”坤哥收住話頭,用苦澀的長嘆代替了言語。太無力了,這時候說什麽都是蒼白的。

隨雲舒盡力穩住自己握著杯子的發顫的手,吞咽幾次才問道:“那這世上就沒人愛他嗎?”

“他奶奶吧,他離開後,父母要了筆賠償金就息事寧人了,只有奶奶天天去教育局和學校門口轉悠,抓著一個領導模樣的人就求他調查,我還看見過幾次。”

“啊,我好像也看見過幾次。”隨雲舒的腦海裏蹦出一個穿著還算體面、但脊背微彎的老人的身影。“那······”他揪著床單,於心不忍的說道,“如果老人還活著,看見那視頻,得多難過啊,我感覺自己真是······罪大惡極。”

“不是,跟你有什麽關系啊?你······”溫良急吼吼反駁道,但坤哥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制止他,同時開口說道:“雲舒,我理解你的自責和愧疚,你覺得自己比他大,你覺得因為你不夠勇敢,你覺得自己沒有和他抱團取暖,害他最終走上不歸路。你可能會想:我當時勇敢一點就好了,我去關心他一下就好了,我要是反抗就好了······但是你別忘了,你也是受害者,你也還是一個孩子。一個還是孩子的受害者,不應該替作惡者和冷漠的大人去背負這負擔。一個還是孩子的受害者,就應該盡情哭泣,盡情指責。”

“就像是現在,你覺得因為自己的緣故,把大老板也牽涉其中,因而自責,因而愧疚,但這些謠言跟你又有什麽關系呢?明明是為非作歹的人的錯誤,憑什麽受害者也要遭受譴責,遭到道德審判?”坤哥握住他的手,放低了聲音,“人啊,冷硬一點沒什麽的。你當自己是鍋嗎,什麽都能承受?清白是很重要,但是你自己更重要。下次別再把自己搞進醫院了知道嗎?只要活著,什麽事兒都能守得雲開見月明,但你要是沒了,那在人們心裏,真相反而不重要了。”

隨雲舒的心被熨帖的暖洋洋的,陽光也張開一把碩大無朋的傘,把他罩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他擡起朦朧的淚眼,目光在坤哥和溫良臉上來回逡巡,一不小心,那淚水滑了下來,在被單上砸出了一個花。春天來了,春天在他身上盛放了。

“行了,沒出息。”坤哥笑著刮了下他的鼻子。隨雲舒破涕為笑,揉了把臉,甕聲甕氣的問道:“那大老板那邊,那個文章······”

坤哥聞言,轉過身子,對著燦爛的陽光閉起了眼,高深莫測的說道:“這個不用他出手,有人會收拾這群人的,就是《繭》那些沒影兒的獎勵,咱得放棄了。”

隨雲舒擤了下鼻涕,清爽的說道:“無所謂,本來也不屬於我嘛,而且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那你是和路······那邊商量好了嗎?”

“對,喬姐也早就察覺到事態不對了,所以回頭我們兩家會一起發個聲明。”

“切,真惡心。”溫良不屑的聳了聳肩,“他也放棄,那路蒼煙粉絲不得罵死雲舒啊,把鍋全甩給雲舒,保全自己名聲不說,還能虐一波粉。”

坤哥呼嚕了下他的後腦勺,調笑道:“你小子,學挺快啊,還知道虐粉呢。”接著,他話鋒一轉,“但是這已經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了,站在她的角度來講,她不僅做得沒毛病,而且算是仁至義盡了。”

溫良還不服氣,但坤哥說得在理兒,便只能氣哼哼走到窗前,狠狠扒著窗臺來發洩。隨雲舒很累,雖然背後有面墻在支撐,他卻仍覺得自己在不斷地往下墜,水已經喝光,杯子空蕩蕩的,但仔細觀察,還能看見遺留在杯底的一小滴水,可有可無的,被遺忘的不在意的小水滴。他不死心的重新舉起杯,盡力仰起頭,讓最後那滴水滑進嘴裏。他問道:“那,他好嗎?”

聲音細若蚊吶。只有坤哥能聽到。

但坤哥卻擡起手腕看了眼表,沖溫良的背影喊道:“溫良,我給你發個地址,方便的話去那點幾個菜,雲舒醒了,給他吃點好的。”

溫良轉過身,整張臉頓時融進暗影中:“他現在能吃得下嗎?”

“吃不下咱倆吃,他看著。”坤哥殘忍的笑道。

“你可真狠心,那你發我吧。”溫良拿起手機和外套,利落地離開了。單人病房裏立刻恢覆安靜,連鳥都銷聲匿跡了。隨雲舒的一顆心咚咚跳著,他知道,坤哥聽到了。溫良走後,坤哥立馬取代了他的位置,好像窗前是什麽風水寶地一樣,隨雲舒的視線始終鎖在他身上,一舉一動都不放過,似乎他不說話,行動也能代他回答。

“雲舒,”溫良走後沒多久,坤哥才開口,“你知道你昏迷了幾天嗎?”

隨雲舒一楞,他還真沒意識到這個問題,對他而言,不過就是睡了個覺,做了個噩夢而已。“很久了嗎?”

“兩天,整整兩天。”

“這麽久啊!”隨雲舒很驚訝,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著涼感冒,怎麽能昏睡這麽久。

“這兩天,公司找到了造謠的人,已經著手準備起訴,我們也和王詰背後的資本方和解,至於你的霸淩事件,公司聯系到你曾經的老師和同學,正在和他們積極溝通,而《春暖花開》那邊,公司全權承擔觀眾的損失,也正在尋求一個盡量兩全其美的方案。”

坤哥像做年終總結一樣把事情的進展一股腦都告訴了他,隨雲舒感動之餘也很意外,他不知道這些和他的問題有什麽聯系。他窩在被子裏的手抓起床單,說道:“我給大家添了好多麻煩,真是對不起大家,對不起公司了。”

“我的意思是,”坤哥轉過身,臉也同樣轉進了暗面,和溫良同樣的動作,他卻非常有壓迫感,讓人不寒而栗。“世界照常在運轉,太陽照常東升西落,花照常開了又敗。沒有什麽過不去,沒有什麽放不下,沒誰離開誰不能活,總是執著於過去和對你不聞不問的人,你不覺得自己太下賤了嗎?”

隨雲舒張口結舌,這還是第一次,坤哥的措辭這麽嚴厲。他驀地松開床單,拉住被子,恨不得把整個人藏進其中。

“雲舒,我知道你因為家庭的關系非常缺愛,你雖然長大成人是個獨立的個體了,但你一直渴求一份全心全意的愛。可那份愛不應該從別人身上汲取,你連愛自己都這麽困難,更遑論讓別人愛上你呢?”

“我······”隨雲舒囁嚅著,“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坤哥忽然疾言厲色的說道,“大道理人人都懂,什麽愛自己,什麽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什麽學習是給自己學的,開導別人的時候一套一套的,仿佛自己是個哲學家,但是一到自己身上就栽了,開始一蹶不振了,曾經讓別人獲取力量的箴言全都失靈了。你知道為什麽嘛?因為那些道理沒有內化成真正屬於你的東西,你只是用外部獲取到的東西武裝自己,但那盔甲就是一張紙糊成的,下點雨就會變成一攤扶不上墻的爛泥!”

隨雲的臉熱辣辣的,蒸得眼角和鼻頭發酸。拉高的被子慢慢滑了下去,他垂下一雙手,涼風從掌心掠過。坤哥不落忍地瞧了他一眼,狠了狠心繼續說道:“我不知道我說這一番話會對你產生怎樣的效果,興許是對牛彈琴,一點兒用都沒有,興許你能聽進去一星半點,有所改變,但千言萬語,我就請你記住這一句話:感情不是填色游戲,不是用來填滿不完美的你的,感情應該只是用來裝點你的裝飾,有它錦上添花,無它你也照樣瀟灑。你如果現在和路蒼煙在一起了,你和他也只會鬧到兩敗俱傷的地步。救不了自己的人,只會把另一個人也拖下水。”

坤哥撂下最後一句話後也利落地離開了。一步一步地,把隨雲舒關在了門內。窗子開著,不知道是他忘關了還是故意的,早春的陽光雖然明朗,可風還是涼的,像人促狹的笑。枝頭上已經有不起眼的嫩芽了,在藍天白雲下安靜地睡著,但隨雲舒知道,在看不見的暗處,它其實每時每刻都在奔湧,就像這千變萬化的世界,每時每刻每個人都在發生著一些事情。這些事情看似毫無關聯,但其實大家都被系在一張網上,因因果果的,互相聯結著。他和路蒼煙走到現在這一步,不就是自己久遠的因種出的果嗎。他還依靠巨大的慣性生活在過去,身體長大了,心靈還沒成熟,像很多人一樣,長著一副大人的軀殼,思維方式還是幼童的那一套。

他對待路蒼煙就像個孩子一樣,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吸引他的註意力。坤哥說得對,如此不成熟的自己只會把他拉下水,他既然喜歡他,就應該放手。他也該放手了。

下賤這個詞,用得真是辛辣又精準。他不怪坤哥這麽說,如果沒有他,他大抵還困囿在自作的迷宮中出不來。道理他又何嘗不懂,但他就是願意自欺欺人。而今坤哥當頭一棒,叫醒了裝睡的自己,他得感謝他,不然他再這麽沈淪下去,遲早會出事兒。自己都沒有把自己養好,又怎麽去養另一朵花。

但也真的難受,他心裏的一塊空了,和塌陷的地面似的,猝不及防的豁開了一個黑洞洞的巨口,把路過的東西都一口吞噬了。剝落的血肉的痛覺從來都是遲鈍的,當下毫無感覺,而在某一個漫長的夜,猛地鉆心的疼起來。他對路蒼煙每一步徒勞的進攻,又何嘗不是一種飲鴆止渴的安慰,如今藥停了,他必須要面臨痛苦的戒斷反應了。

他是個膽小鬼,他害怕,可沒有更好的辦法。他必須邁出這一步,他和路蒼煙,和千千萬萬個路蒼煙都只能止步於此。這樣的自己,和路蒼煙沒有書寫下回分解的權利,只能草率的全文完。

樓下響起一陣喧嘩,是惱人的車鳴和憤怒的人聲,交雜在一起,把微風都撞了個跟頭,砸上了枝丫,也把怡然自得的鳥撞的飛上了天。隨雲舒的視線跟著它,直到被窗框攔截,他盯著那灰色的僵硬的墻壁,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窗邊。

視野驀地開闊和明朗起來。藍天直接沖破了橫截在他心胸上的關隘。他極目遠眺,想到,確實該往前走了。

溫良大包小裹的和坤哥一起進了門,彼時隨雲舒迷迷糊糊地剛要再瞇一會兒,結果睡意直接被趕跑,他趿著拖鞋慢悠悠晃到他身邊,卻被東西還沒放下的溫良又扶回了床上,並且面色不悅的教育道:“用不著你,好好躺著吧。”

隨雲舒抗議:“我還沒到生活殘障的地步呢,你至於嗎?”

“我說至於就至於。”溫良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強硬的回道。他拉開病床上的小桌板,調整好床的高度,把菜一樣一樣擺好,又給隨雲舒倒了一杯溫開水,事無巨細的程度堪比老媽子,一切做妥當後,把勺子和筷子都擺在他面前,道:“好了,吃吧。”

隨雲舒面對著琳瑯滿目的食物,咽了口唾液,非常掃興的說道:“怎麽辦,我好像真的沒有什麽胃口。”

“那正好,”坤哥伸來兩只手,端走他面前的兩盤菜,“我和溫良吃。”

“誒不是!”隨雲舒目瞪口呆,坤哥這畫風不對啊,本以為他會心疼他強迫他吃飯,結果這人這麽從善如流,簡直出乎他的意料。

“太餓了。”坤哥看出他的疑惑,隨口敷衍道。他就這麽看著坤哥把溫良剛擺好的菜又一道一道端了下去,直到只剩下兩道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粥。

隨雲舒忿忿不平地喝了一口,但味同嚼蠟,他放下勺子,直直對著大快朵頤的兩人,身子一軟,重新把自己塞回了被子裏,坤哥的聲音傳來,聽起來悶悶的:“我吃完就走了,你還有什麽要交代要問的事情沒有?”

“什麽?這麽快?”他驚訝地問道。

坤哥擦了下嘴巴,咽下嘴裏的食物才開口說道:“事情還沒處理完呢,我就是抽空過來看看你,這幾天都是溫良守著你,回頭好好感謝人家吧。”

“沒事!”溫良握拳捶了下自己的胸口,突然變得很中二,“為偶像做事,義不容辭!”

“我······謝謝你啊。”隨雲舒突然語塞,張口結舌道,“那什麽,有空請你吃飯。”

坤哥被他逗得前仰後合,經過這幾天的接觸,他對這個年輕人的好感度直線上升,見慣了娛樂圈各種口蜜腹劍的人,溫良簡直就是飯後解膩的酸梅湯,讓人心曠神怡。他瞟了眼自家的傻孩子,又瞅了眼對面的溫良,心有千千結似的嘆了口氣。細膩的溫良立刻察覺到他情緒不佳,趕緊給他倒了杯溫水,關心道:“坤哥這兩天辛苦了。”

坤哥對著杯子眨眨眼,笑道:“這才哪到哪啊,以前······”

“嗯?”溫良朝他探了下脖子,“以前什麽?”

“沒什麽,我得走了,你們慢慢吃,這幾天可能還得麻煩你照顧雲舒,等事情忙完我和我們大老板請你吃飯。”坤哥忽然撂下筷子,擦了下嘴說道。

“啊?大老板?”溫良的小腦袋瓜一下就短路了,大老板?隨雲舒公司的大老板?亞洲著名娛樂事務所的大老板?請他吃飯?他內心一震,狐疑的看向隨雲舒:那大老板不會真是他繼父吧?

隨雲舒準確捕捉到了他的眼神,整個人沸騰起來,不顧溫良還在,沖坤哥急吼吼喊道:“坤哥!您和大老板跟我媽媽究竟有什麽淵源?”

坤哥驀地一僵,收拾東西的手停住,好半天沒有言語。他低著頭,隨雲舒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看見坤哥的額角一跳一跳的,好像有只要沖破牢籠的困獸,風從窗外飛來,卷起窗簾沙沙作響,房間寧謐的近乎恐怖。

“唉······”過了不知多久,坤哥才嘆了口長長的氣結束這漫長的靜默,他把手頭的東西一樣一樣整理好,穿上外套,坐回了沙發上,溫良尷尬的搔著鼻尖,準備離開,卻被他一把拉住,眼神甚是威嚴。“首先要明確一點,你媽媽和大老板並不是八卦寫得那種關系。”

“那是什麽關系?”隨雲舒急切的插嘴問道。

坤哥絞著手指,眉頭顯而易見的聚成了一團:“要怎麽形容呢?也許可以說成是······救命恩人吧。”

“啊?”隨雲舒和溫良都傻了眼。溫良傻兮兮地問道:“是從火場把你們救出來還是救了落水的你們?還是你們被浪卷走了?”

“都不是。”他換了個姿勢,似乎有些坐立不安,“那件事情的性質非常惡劣,牽扯到的人很多,甚至有的已經成為業內······高層,所以我不能和你們詳說,你們也別出去瞎打聽,你只需要知道是你媽媽救了我們就行,其餘的如果她想跟你說,自然會告訴你的。”

“誒不對啊。”溫良不知道哪來的底氣,大聲質問道,“要是大老板和雲舒有這層關系,怎麽會在他簽約之初不管他呢?”

坤哥無語道:“那你問他,簽約這麽大的事自己一聲不吭就做了決定,飯都快吃不上了才告訴他媽媽,沒苦硬吃。”

“那······”隨雲舒苦澀的笑了下。

“行了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他一開口便被坤哥搶白了,坤哥橫了他一眼,“你媽對你沒別的要求,相比於大紅大紫,她只希望你平安無事。秉承著順其自然的原則,她希望能讓你自己腳踏實地的發展,專註於喜歡的角色。”

“可是,她從來沒和我說過這些啊······”隨雲舒心裏澀澀的,像是被柿子皮擦了一遍。

坤哥低下頭,一根一根摩擦著自己的手指,低聲說道:“你媽媽······我只能說她吃了很多苦,她不是不愛你,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麽愛你。”

“再不知道怎麽愛也該在孩子住院時候打個電話問一下吧。”一旁的溫良嘀咕道。

坤哥聽見了,但選擇默不作聲,作為一個局外人,他知道隨雲舒媽媽有不得已的苦衷,他心疼她,但是站在隨雲舒的角度,他也只是一個想要人愛的孩子,他也心疼他,都是苦命的人,都是被命運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平凡人,身不由己,破不了局。想起他媽媽和他的遭遇,似乎勾起了他遙遠的回憶,他的眼圈一下就紅了,他窩著腦袋,狠狠吸了幾下鼻子,而後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隨雲舒說道:“我和你媽媽想法一樣,就是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因為這個,我有時做事會獨斷專行,墨守成規,希望你別太介意。”接著,他話鋒一轉,轉身直面隨雲舒,“但我不會改得。”

一句話把隨雲舒堵得差點西行去取經,他迎上坤哥的眼睛,道:“最近的經歷讓我理解了你們的良苦用心,我還得說聲謝謝呢。”

“謝什麽,都是應該的。”坤哥如釋重負的聳了聳肩,“行了我該走了,你好好休息吧,其餘的事兒別操心。”

出門前,他再一次囑咐道:“有些事兒,關上這個門就給我咽進肚子裏知道嗎!”

他越這麽說,隨雲舒就越想知道,等晚上溫良也走後,他躺在床上轉輾反側,腦子裏全是小時候搜到的媽媽的陳年八卦,他咬著嘴唇把自己蒙在被子裏,小心翼翼地打開了手機。網頁上的信息都是放在醬缸裏腌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陳年老八卦,沒有一點新鮮的,無奈之下,他只能轉戰社交媒體,自從這玩意興起,只要掌握關鍵詞,就總能搜到意想不到的料。

但社交媒體上也沒什麽新鮮事,最近一條還是大前年一個官方媒體發的,祝賀知名舞蹈家林雲平演出成功。他試著用大老板和母親的名字搜索,但壓根沒有搜索結果。

隨雲舒翻了個白眼,被子裏太悶了,憋得他胸口疼,他一把掀開被子,鼻腔裏頃刻湧入清冽的新鮮空氣,他深吸了幾次,忽然靈智打開一般,開始搜索那名被謠傳為他媽媽的女演員。女演員的相關信息應該已經被清理過了,除了一些懷念的文字和配圖,剩下什麽也沒有,最近一條還是幾個月前盤點上一代女明星顏值的視頻,他又用女演員的名字縮寫搜了一遍,但依然一無所獲,無奈他只能點進那個顏值視頻看了起來,打算消磨消磨時間,邊看邊打開評論區,忽然,他看到有人用視頻中某女星的出場順序作為代號,講起了陳年八卦,那演員自然就是他苦苦搜索的人,八卦卻非常炸裂,其遭遇和早年某國自殺女星同樣悲慘,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由於她經常受到一些不可言說的虐待,年紀輕輕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隨雲舒看得膽戰心驚,如果在以前對於這樣的傳聞他肯定嗤之以鼻,但現在他卻覺得可信度頗高,他握著手機,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懷疑媽媽和這件事、甚至和那個業內大佬有關。

窗外的天空漆黑一片,風踏著幾個雲頭,嚎叫著朝遠處奔去。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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