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攝影機不能停(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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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機不能停(七)

隨雲舒只來得及聽到路蒼煙撕心裂肺的一聲吼,整個人便被一股從旁而來的巨大推力狠狠撞翻在地。他視線一斜,燈光如流星一般在眼前滑過,一股強烈的痛楚隨之從側腰傳來,黑暗再一次降臨,他雙眼一黑,呻吟了一聲。

“怎麽樣怎麽樣?哪疼?能起來嗎?”一只濕滑黏膩的手扶住了他的後脖頸,隨雲舒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是路蒼煙。他憋著一口氣,撇了下頭:“疼。”

“哪疼?啊哪疼?”路蒼煙冰涼的手撫上他的臉頰,太涼了,激得他渾身一抖,“你告訴我,哪疼?”

“腰······”

“腰!他腰疼!快過來看看!”

一雙陌生的手摸上他的側腰,他吃痛,又悶哼一聲,額上滲出雨滴似的汗珠,路蒼煙急了,咬牙切齒地說道:“你小心點,他疼!沒聽見嗎!”說完,他又摸上隨雲舒臉頰,柔聲問道:“還有哪疼?”

隨雲舒搖搖頭,沒有任何痛楚能比得上側腰,他茫然的想到:自己的職業生涯不會到頭了吧。

“應該沒什麽大事,隨老師能站起來嗎?我們去平地上吧,這裏不太方便檢查。”似乎是醫生的人說道。

“你確定沒什麽大事?”路蒼煙將信將疑的問道。

“骨頭沒事,回頭去醫院拍個片再確認一下,還是先去平地上吧,檢查一下其他部位。”

路蒼煙二話不說抱起他,魚一樣從彈簧樁中間穿梭而出,像放易碎品似的把他輕輕放到椅子上,然後抓起隨雲舒的手,吹了兩口氣,心疼的問道:“現在感覺好些了嗎?”

此時的痛勁兒過去了大半,蒙在眼前的黑雲散去,隨雲舒這才發現自己的指甲勾到了彈簧樁軟墊呲出來的線上,裂了大半,鮮血淋漓,他別過頭,道:“不疼,發生什麽了,我好像被什麽東西砸到了?”

路蒼煙沒說話,只恨恨地瞪了眼另一邊也坐在地上的於飛。

醫生上上下下給他檢查了一番,確定沒有大礙後,先給他處理了掉下小半塊的指甲,然後才給他側腰噴了噴霧貼了片膏藥,道:“節目結束後再去醫院拍個片子,以防萬一,等會您起來活動一下,看看還有哪不舒服。”

“隨老師,您怎麽樣了?”一大片陰影落下,把正專心致志聽醫生講話的隨雲舒罩住,他擡起頭,是於飛,只見她眼眶通紅,絞著手指,正不知所措地躑躅著。

“我······”

“於小姐,請您離我們遠一點,”路蒼煙騰地一下起身,氣勢洶洶地朝她邁進一步,“您要是小腦發育不全,就趁早回家治療,實在不行就回爐重造,別出來禍害別人。”

“我不是故意的······”於飛嚶嚀一聲,梨花帶雨的哭了起來。

“呦呦呦就你會哭,怎麽,欺負我們雲舒是個男生不愛哭嗎!你不是故意的,那怎麽早不摔晚不摔,偏偏在雲舒旁邊腳一崴,把他推下去了,你還一點事沒有,你命真大啊,出門都不怕被車撞死。”

“誒你怎麽說話呢!”

“路蒼煙!”

王詰和喬姐的聲音同時響起,喬姐一把把路蒼煙扯到身後,覷了眼王詰,只輕飄飄說了句抱歉,便立馬回頭去看隨雲舒。坤哥已經扶著他起身,小心翼翼地活動起筋骨,坤哥帶著一頂鴨舌帽,五官籠在帽檐下,成了黑乎乎的一團,汗水順著他被帽子壓平的發,一滴一滴落到了前襟上。

王詰的“英雄本色”沒發揮出來,心有不甘,邊攬著於飛往回走邊嘟嘟囔囔的說一些風涼話。隨雲舒充耳不聞,倒是坤哥怒氣上湧,全身抖如糠篩,眼看就要爆發,路蒼煙卻先忍不住了。

說時遲那時快,他兩步飛到王詰身後,猛擡起一腳,狠狠踹上了他的小腿,直接把他踹了個狗吃屎,於飛驚叫一聲退至一旁,路蒼煙分腿岔坐在王詰屁股上,撈住王詰的腰,像攤餅似的給他翻了個個兒,然後揪著他的後脖領子,把他生生提了起來,聲音嘶啞,但笑意吟吟地說道:“弟弟啊,地上滑,可得小心些,你說是不是?”

王詰嚇得魂不附體,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他反手攬上王詰的肩,眼睛一斜,沖於飛勾了勾手指,道:“妹妹啊,你說你撞了隨老師,一句道歉也沒有,是不是說不過去啊。況且我們隨老師還要跳舞呢,真要有個什麽好得,你拿命賠都不夠!”

他笑意盈盈,溫言款語,但氣勢宛如黑雲壓頂,好像下一秒就能降下一場暴風雨。

這一連串的招式太絲滑了,演播廳內所有人都被嚇傻了,又開始流淚的於飛抽抽噎噎地朝隨雲舒鞠躬:“隨老師,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沒······”

“於老師,”坤哥使勁兒捏了下隨雲舒,把話頭接了過去,“節目結束後我們會去醫院檢查,如果有什麽問題,我們會追究到底。”

隨雲舒驚訝地別過頭,一向好脾氣的坤哥竟然硬氣起來了,他的五官藏在陰影中,唯獨那一雙眼,亮的嚇人,像是雪夜中綠油油的狼眼。

“到你了,”路蒼煙掐著王詰的後頸,像提一只小狗崽子似的低聲喝道,“給隨老師道歉。”

王詰小心翼翼地斜了他一眼,不情不願地開口道:“對不起!”

“你糊弄誰呢!”路蒼煙照著他的肚子給了他一胳膊肘。

王詰吃痛,弓起了身子,嚷嚷道:“又不是我讓隨雲舒摔倒的,我憑什麽道歉啊!”

“嘿我說你是真不要臉啊!今天我就遂了你的願,讓你徹底沒臉!”路蒼煙暴怒,咬牙切齒地揪起他的衣領,照著他的面門提起一拳,直沖而去——

“路蒼煙!”

眼看那疾風驟雨般的拳頭就要落在王詰鼻梁骨上,喬姐一聲爆喝,整個人飛撲去,拉住了他的手臂:“你瘋了嗎!這是節目現場,等會還直播呢!你別忘了你是個藝人!”

“今天這藝人我不做了!我就要打死這條落水狗!”

“你想好了!你賺那仨瓜倆棗夠不夠賠違約金的!”

“大不了我把自己賣了!我賣血賣腰子!我今天就是不能讓這幫傻逼欺負隨雲舒!”

喬姐冷笑一聲,松開了手:“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你的腰子才值幾個錢?你活著作為一個商品才有價值,死了就毛用都沒有,別異想天開了。”

路蒼煙無言以對,微微失神,王詰抓住這空檔,從他手裏掙脫,忙不疊跑到導演身邊。

“喬姐說得沒錯,節目還沒結束呢。”不知何時走來的隨雲舒攀住他的手臂,柔聲說道,“我沒事了,咱先把工作做完,剩下的事兒等節目結束再說,好不好?”

路蒼煙死死瞪著王詰的背影,雙目赤紅,恨不能撲上去將他撕碎一般,隨雲舒又問了一遍,他才如夢方醒,轉過頭問道:“你怎麽樣了?”

“沒事了,別擔心。”

“你別硬撐著。”路蒼煙扳正他的身體,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遍。

隨雲舒被他瞧得有些害羞,但仍規規矩矩地站著,道:“真沒事,你放心。”

“人家都說沒事了,你快松開雲舒吧。”喬姐一把扯下路蒼煙搭在隨雲舒肩上的手臂,把他往旁邊推去。

正巧導演走來:“雲舒怎麽樣了?”

“沒什麽事兒了導演。”隨雲舒迎著導演探究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答道。

“哦。”導演若有所思地也把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照著他的胳膊重重拍了兩下,“行,沒什麽事咱就繼續吧,這耽誤的時間真是不少,直播不可控因素就是多啊。”

“誒難道不是節目組嗚嗚——”

“我說你差不多得了啊!”喬姐嫌棄地在他衣服上擦下了手,“都是你的口水,惡心死了。”

“誰讓你捂我嘴的!”

“我知道你那狗嘴裏又想放什麽屁,給我好好憋著。”喬姐接過坤哥遞來的紙巾,一根一根擦著指頭,但眼神卻鎖在路蒼煙身上,“有些話不需要我多說,你自己清楚,別太上頭。”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話似曾相識。約等於別太入戲。

路蒼煙像霜打的茄子似的瞬間蔫了,喬姐見好就收,沒再多說一句,拉著坤哥往臺下走。

“我也走了。”隨雲舒說道。

“嗯?”路蒼煙下意識地抓住他,“你去哪啊?”

隨雲舒茫然地瞟了他一眼,指向彈簧樁:“回去啊,剛才導演不說了嘛,要重新開始了。”

於飛和中年男演員已經回到原位,路蒼煙不放心,囑咐道:“你小心些,大不了這一輪咱不要了。”

“不行,”隨雲舒斷然拒絕,“該搶就搶,不要管我,不能放水,不能讓我們之前的努力付諸東流。”

“路老師,”他勾起他的小指拉住,“我們一定可以的,一定。”

路蒼煙眨了下眼,只覺得棚頂光芒如涓涓細流,落入了隨雲舒的身體,他又眨了下眼,那人已然站回彈簧樁上,耳邊是仙人歌曲。

他望著前面那仿佛發著光的人,暈暈乎乎地按下了搶拍器:“《我們都想像風一樣自由,卻忘了風其實也在找一個家》,晨曦老師。”

“哇哦!”主持人震驚,“這首歌膾炙人口,非常好猜,但名字拗口,就連晨曦老師自己也時常忘記歌名,沒想到我們蒼煙竟然一次答對,厲害!”

主持人接著又問道:“蒼煙怎麽會把這首歌記得這麽清楚?是不是有什麽不為人知的小故事?”

有小故事也不告訴你,路蒼煙垂目搖頭,嘴抿成了細細的一條線,把笑意散盡。他想起在片場時,隨雲舒為了找李清天的感覺,拉著他把這首歌聽了整整108遍,直到現在這首歌的每字每句,還清晰的烙在他腦海裏。

“哎呦,看來這是個不方便說的小秘密呢,”主持人怪聲怪氣地調笑了一句,“當然了我們得允許別人有小秘密啊,那我們放過蒼煙,把鏡頭轉向雲舒。”

路蒼煙的視線比鏡頭更快的鎖在了隨雲舒身上,他手上的繃帶白的紮眼,七纏八纏的把半個手掌都包了起來。路蒼煙的眼睛無論移到何處,那抹白始終如影隨形,叫他放心不下。

“現在雲舒距離終點只剩下兩個彈簧樁了,但是大家也知道,雲舒剛剛出了點小意外,所以不知道他是會穩紮穩打只跳一個,還是拼一把一口氣跳到終點呢?”主持人也替他捏一把汗,“蒼煙呢,你希望雲舒做出怎樣的選擇?”

“我?”路蒼煙閉上眼,那白色穿透了眼皮,在他眼底安營紮寨,“我只希望他好。”

聲音輕的像夢語。隨雲舒沒聽清,小狗似的偏了下頭,卻聽主持人繼續道:“不管怎樣,請雲舒一定要註意安全。”

隨後他打了個手勢,示意隨雲舒開始。

有人在小聲說話,空調的嗡嗡聲不間斷傳來,紙張翻動的嘩啦聲也格外清晰,所有的雜音擰成了一條線,跟隨隨雲舒的心臟一起上下起伏著,但他卻目空一切,緩慢而勻長的呼吸著。

慢慢地,他只能感受到側腰和手指源源不絕的疼痛,再然後,這痛楚也消失了。萬籟俱寂。

他微曲膝蓋,擺起雙臂,如一條逐浪小舟般隨著彈力起起伏伏,而後忽然的,彈簧觸底——

“就現在!”他的雙目驟然一亮,電光石火間,他弓起身子,借著已然最大化的彈力,離弦之箭一般朝正前方直沖而去。

眾人的視線隨著他的身影挑高,又隨著他的身影下落,直到軟墊上傳來一道輕輕的噗聲——

他直達終點。

滴——計時器上紅色的數字定格,本輪結束。

隨雲舒呆楞楞地看著那串數字良久,直到路蒼煙跑來把他緊緊摟在懷裏,他斷了線的腦子才接上:“嘶······輕點,疼。”

“哦對對抱歉抱歉,”路蒼煙魚似的從他身上彈開,“怎麽樣了?能起來嗎?”

“能,”他拄著路蒼煙的肩膀,顫顫巍巍地直起身,工作人員快速布置起下一輪的道具,他雲裏霧裏的問道,“這就結束了?”

“對,時間關系,剩下兩組不比了。”

隨雲舒抓著他的手臂驀地一緊:“那成績怎麽算?”

“你看看你,小心腰,”路蒼煙嘖了一聲,把人半抱進懷裏,扶著他慢慢往回走,“傻了吧唧的,人家主持人都說了,一個彈簧樁按10s算,距離終點還剩幾個彈簧樁,就在最終成績上加多少秒。”

“那我們還是第一?”

“那必然的嘛。”路蒼煙斜睨著他,“隨老師不同凡響,一人能頂千軍萬馬!”

“哎呦,彼此彼此。”

“嘿我怎麽能跟您相提並論呢?”

隨雲舒環顧四周,小聲說道:“您剛才一腳踹翻某人的氣勢,比千軍萬馬還磅礴。”

“誒你這人······”路蒼煙得意地張開笑容,“記心裏就行,不用時時刻刻掛在嘴邊,怪讓人不好意思的,我臉皮薄,比水晶餃子皮還薄,說多了容易害羞。”

是有點害羞,話都有點多,隨雲舒側目,看著他的側臉上漾出一陣陣水波漣漪般的笑意,不禁呆了。路蒼煙扶著他坐到椅子上,他的眼睛像黏在了路蒼煙身上似的,跟著他一起上上下下,路蒼煙摸了把臉,臉龐隨之燒了起來,虛張聲勢的咳了兩聲:“那什麽,哥帥吧?”

“啊?”隨雲舒呆了片刻,“嗯確實,帥,帥哥······”

演播廳內不算太熱,倆人卻大汗淋漓,路蒼煙揪著前襟來回扇動著,隨雲舒低頭擺弄起繃帶,直到工作人員散去,路蒼煙才慢慢騰挪著靠近他,狀似不經意地說道:“那什麽,我得謝謝你。”

“謝什麽?”

“人這麽多,我確實沖動了,但是你沒用一些又大又空的道理否定我,也沒說不值得,沒掃我的興,我······挺欣慰的。”

“啊這個啊。”隨雲舒呼了口氣,瞇起眼睛仰頭逐向光芒,“因為我自己也認為我值得。”

嘩啦——

道具玻璃碎了。

前面鬧哄哄的吵成了一片,工作人員往來如梭,路蒼煙卻感覺如置深林,靜謐極了,光在隨雲舒側臉上鑲了一條細細的線,他掛著淺笑,靜若春水梨花。路蒼煙出神地伸出手,擋住了他的面頰,隨雲舒乖乖的沒動彈,只是問道:“怎麽了?”

“我······”想把你藏起來,他倏地一抖,緊忙收回手,一種極強的占有欲忽然發動奇襲,眼看要占領高地,幸好理智更勝一籌,使他不至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匪夷所思的話。

但念頭一旦產生,便再也壓不回去了。

主持人救了他一命:“觀眾朋友們,歡迎回到《繭》,經過前四輪激烈的比拼,我們終於來到了最後一輪,在第五輪比賽開始前,讓我們先看一下各組的成績。”

鏡頭掃過路蒼煙和隨雲舒,二人一起招了招手,主持人道:“目前排在第一位的是路隨cp,兩位以黑馬之姿,打破節目創辦以來的記錄,前四輪共耗時18m26s!”

“排在第二的是我們的詰飛cp,前四輪二人共耗時20m22s;老來俏排名第三,耗時28m09s,希望電視機前的觀眾無論支持哪對組合,都能為勇往直前的六位戰士獻上掌聲!”

“好,下面進入進入第五輪決勝局——蠟燭人大作戰!”

經過前四輪的激烈比拼,大多數嘉賓的熱情和體力在最後一輪基本消耗殆盡,所以作為一個走過場的環節,規則非常簡單:嘉賓頭戴一頂皇冠模樣、內置蠟燭的帽子,在音樂停止時奪取其他人的蠟燭即算獲勝;一支蠟燭代表30s,奪走一支則在總成績上減去30s:蠟燭自行掉落則算失敗,將會自動淘汰。本輪限時三分鐘。

“哎呦這玩意可真是勒死我了。”路蒼煙扣著帽子帶,小聲抱怨,“你說這誰想出來的游戲,不和搶凳子撕名牌差不多嘛,換湯不換藥,怎麽不用那種游戲方式,還能簡單點。不過好在快要結束了,結束去吃火鍋啊?我都快餓死了。”

“誒,”路蒼煙嘀嘀咕咕個不停,“你看王詰那喪家犬的樣兒,我還真是有點爽呢。”

隨雲舒瞥了他一眼:“你愛他啊,一直盯著他。”

“你是不是把王詰吃了?”

“什麽?”

“不然怎麽能吐不出象牙來呢~”

隨雲舒反應了一下,笑道:“你有點損。”

“我損?他都把你欺負成啥樣了,我嘴他兩句不行啊?”

“行行。”隨雲舒哄著他,“嘴他兩句就行了,等會上場後可別去招惹他了啊。咱基本已經贏了,穩住就行,別逼他,我怕他使臟手段。”

“我不樂意!”

“哎呀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嘛。”

路蒼煙梗著脖子不回答,隨雲舒氣得差點揪他耳朵,他見隨雲舒揉著側腰,心一軟,妥協道:“行行行,您說得算,聽您的。”

但等到了賽場上就不是那麽回事了。倆人不招惹王詰,王詰卻主動來招惹他們。

音樂驀地停止,繞著場邊排隊轉圈的隨雲舒還沒反應過來,站在他前面的路蒼煙卻彈射一般猛地竄了出去。在離他一步之遙處,如虎撲食般伸著長臂的王詰和路蒼煙轉起了小圈,速度之快,活像奔逃的鹿和窮追不舍的豹。而他這邊也不好過,在他為路蒼煙心焦之際,於飛摸摸索索地靠近,另一邊,老來俏組合一前一後,也悄默聲地移近,三人成合攏之勢,逐漸把隨雲舒圍在了中間。

“隨雲舒!”路蒼煙倉促逃命之際,還不忘觀察他的情況,見他情勢危急,便大吼一聲提醒他。

隨雲舒打了個寒顫,登時察覺到危險,與此同時,三人互相使了個眼色,朝隨雲舒猛撲而去,千鈞一發之際,隨雲舒不顧腰痛,覷著老來俏二人中間的一個空擋,蹲下身子抱著膝蓋就地滾了出去。

“砰——啊!”

人的慘叫聲混合著巨物撞擊聲,如巨輪撞上冰川般猛一下沖撞向所有人的耳膜。隨雲舒趴在地上,眼睛還埋在手掌中,黑魆魆的,耳邊這一聲乍響無異於驚雷,嚇得他渾身一哆嗦,腰上後知後覺地開始痛起來。

“怎麽樣怎麽樣?能起來嗎?”路蒼煙撲到他腳邊,挽著他的手臂問道。

“能。”隨雲舒靜默半晌後才甕聲甕氣的答道,他支起手臂,視線糊成了一片,但在前面不遠處,影影綽綽的人影圍成了一團,像水坑裏的倒影,“前面怎麽了?”

路蒼煙攬著他的腰,托著他的肘把他扶起,站在人群外圍處,嗤之以鼻道:“自作自受,自己摔到了。”

“王詰?”

“嗯。”

隨雲舒摸著後腰,恍然大悟:“啊,他是被我絆倒了!”

“什麽叫被你絆倒了?”路蒼煙不樂意,“明明是他們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私下裏結盟,三個人對付你一個身上受傷的,不講武德,活該。”

隨雲舒不置可否,後腰的痛楚愈來愈甚,不到半秒,他的臉就變成了青白色。他攀著路蒼煙的手臂,身子慢慢軟了下去。

“怎麽了?”路蒼煙又驚又俱。

隨雲舒額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一粒粒砸在了地上,他強撐起眼皮,沖路蒼煙疲憊的笑了笑。路蒼煙慌了神,竟也跟著出了一頭的汗,他剛想叫人,就見旁邊作鳥獸散,主持人邊走過來邊說道:“恭喜路隨cp!獲得減去30s的機會!王詰剛才不小心撞上圍場邊緣,蠟燭掉了······”

“誒雲舒怎麽了?”主持人見隨雲舒面色不霽,驚異地問道。

王詰摸著頭,像松樹似的往主持人身邊一站,路蒼煙瞟了他一眼,咬牙切齒地答道:“他踢到隨老師了。”

“那王詰還撞頭了呢。”於飛嘟著嘴巴,氣鼓鼓地打抱不平,好像他多堅強,隨雲舒多矯情一樣。

主持人不怎麽在意的啊了一聲,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問道:“怎麽樣?用不用暫停比賽 ?”

“不用。”隨雲舒硬挺挺的答道,他掰開路蒼煙的手,像機器人似的一格一格地硬撐起身子,“我沒事,能隨時開始。”

“你別挺著!”路蒼煙又心疼又生氣,情急之下,直接貼上了他的耳朵。

隨雲舒被他噴出的熱氣激到,縮著脖子往旁邊一躲,恰逢主持人離開場內,音樂響起,游戲開始,他索性推著他往前走,半哄半勸道:“我真沒事,那個勁兒過了就好了,反正馬上就要結束了,咱安安穩穩的,別再節外生枝了。”

路蒼煙一聽就火了:“誰節外生枝了?是他們欺負人好嗎!”說完還特意側身瞪了一眼隨雲舒身後的於飛。

“我懂我懂,你都是為了我。”

“蒼煙和雲舒不要再說小話了啊!拉開點距離。誒你倆這站位是不是不對啊?”主持人在場外提醒道。

路蒼煙不情不願地把黏在隨雲舒身上的眼睛收回,往前跨了兩大步,插進中年女演員和男演員中,但還沒等他站穩,音樂就忽的停止了,他又忙不疊一個回身,火急火燎地往隨雲舒身邊竄去。

其餘三人也瞅準了隨雲舒落空,狼一樣朝他撲來,他雖然對此早有預料,但身體狀況卻不容他逃跑,只要稍稍用力,疼痛就立刻叫囂,逼得他偃旗息鼓,站在原地等“死”。眼看於飛的手已伸至眼前,他認命般的閉上眼,卻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只手橫空劈來,將之截斷,那手掌向上一翻,兔起鶻落的按在了於飛耳旁的搭扣上,哢噠一聲脆響,“皇冠”應聲落地。

於飛啊的尖叫一聲,快速俯身拾起,但為時已晚,蠟燭早已滾出。

主持人站在二人中間,道:“飛飛蠟燭掉落,路隨再減30s,請飛飛下臺。”

於飛撿起皇冠,被水泥澆灌了一樣杵在倆人跟前不動彈,憤憤地瞪著隨雲舒,皇冠被她捏得咯咯直響。主持人又叫了她一聲,她充耳不聞,路蒼煙輕揉著隨雲舒的後腰,捂著麥,輕蔑地打量起她:“幹嘛?等著我給你燒紙呢?”

於飛的下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但她卻委委垂下雙眼,再擡頭時,已然改天換地,變成了一副委屈倔強的小白花表情。她攏了下耳旁的發,回身朝攝像機鞠了一躬,然後跳出了賽場。

路蒼煙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開了眼:“你看過她的戲嗎?”

“沒有。”

“我也沒有,但是這演技,有兩把刷子啊。”

“不然怎麽能從深夜檔殺出重圍呢。”她回到觀賽區,和王詰並肩而坐,雖然挨得很近,但身體卻是朝向另一邊的,隔得有點遠,隨雲舒還是瞧見她眼中的閃閃淚光,那副不甘心的模樣,應該是真情流露吧。而一旁的王詰卻翹著二郎腿咧著嘴,沒有心似的笑得開朗。無依無靠無權無勢的女演員,以為自己終於時來運轉,但舍棄一切後願望依然落空,他能理解她的恨。

“走吧。”音樂響起,路蒼煙護著他的腰把他轉了一圈,推著他往前走,“別看了。”

隨雲舒落下一個微不可聞的嘆息,像落葉一般被跟隨音樂踏步的眾人無情地踩成了碎片。他慢慢地走著,像個蹣跚的老人,腰上最初猛烈的痛勁兒已經過去,現在變成了被小牙齒磨著般細細的痛,每邁開一步,腰就酸麻一下,牽動著心也顫一下,此時此刻,他就一個想法:躺著。

路蒼煙察覺到不對,從後頭湊上來問道:“腰疼啊?”

隨雲舒咬著下嘴唇,生怕牽動到腰似的小心點了點頭。

“這可怎麽辦······”路蒼煙焦急地四下張望著,游戲馬上結束,但他不想再讓隨雲舒受哪怕一秒鐘的罪,餘光裏,中年男演員偏離了隊伍,熒光綠的衣服刺了他一下,他回過頭,瞧見那倆人也走得心不在焉。隊形早就被打亂了,所有人的臉上都寫著想下班,他忽然福至心靈,一個念頭應運而生······

音樂再次停止。老來俏彎著手肘,朝他們逼近。

路蒼煙攬著隨雲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看那二人撲來,他擡起手臂,以閃電般的速度按在了自己和隨雲舒皇冠的搭扣上,兩聲哢噠重疊在一起,路蒼煙雙手扶住隨雲舒的皇冠,將它一提,同時頭一低,往後撤退半步,讓自己頭上的皇冠落在了地上。

這一通操作嚇呆了對面的老來俏,他穩穩端著隨雲舒的皇冠,沖他二人淺淺一笑,把蠟燭拿了出來。

“我們認輸。”他高聲喊道。

時間定格,游戲結束。

路蒼煙毫不留戀地半抱著隨雲舒往回走,隨雲舒抓著他的手腕,慢慢摩挲了下他裸露的皮膚:“謝謝。”

“怎麽報答我?”路蒼煙毫不客氣。

“你想我怎麽報答?”

“你以······”不經過大腦的話眼看要沖出口,路蒼煙懸崖勒馬,差點咬到舌頭,“沒有什麽是一頓火鍋解決不了的。”

“行,”隨雲舒的指頭痙攣了下,“大恩人說什麽就是什麽。什麽時候呢,節目結束?”

“你先去醫院吧,回頭再約。”

隨雲舒咬了下嘴唇:“那你可千萬記著,我欠你一頓火鍋。”

倆人慢慢悠悠的走到舞臺中央,幾人一字排開,主持人和詰飛依然站在C位,路蒼煙和隨雲舒靠著邊側隨便一站,臊眉耷眼的聽著主持人收尾,他背著雙手,悄悄給隨雲舒揉著腰,忽然也慢慢悠悠說了一句:“忘不了。”

嘭——

舞臺兩側的禮花綻放,同時如雪般的花瓣從天紛紛揚揚降下。

路蒼煙興奮地伸手去接,他的眸光閃動,如落日鎏金,把隨雲舒看得直出神。工作人員手捧徽章走到倆人身邊,隨雲舒心不在焉地接過,路蒼煙毫不在意地直接揣進了兜裏,沒有頒獎典禮,沒有獲獎感言,沒有單獨鏡頭,更沒揭秘終極大獎到底是什麽,節目就草草結束了。

一群人四散而去,王詰譏笑道:“哎呀,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怎麽爭也沒用啊。”他睨了眼那個花花綠綠,做工廉價的徽章,“千方百計,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哦~”

“哪來的狗叫,”路蒼煙攙著隨雲舒目不斜視地往臺下走,“我也得去醫院檢查一下,狗叫得我頭疼。”

坤哥迎了上來,從他手裏接過隨雲舒,順便對他指了下門外:“喬姐打電話呢。”

“她還沒走啊?”路蒼煙有些驚訝,喬姐頭一次陪他到這麽晚。

“生氣呢。”坤哥環視四周,小聲說道。

“氣我被人欺負了是吧~打電話尋思怎麽給我報仇呢~”路蒼煙大聲說道。

坤哥趔趄了一下,帶著隨雲舒也差點摔倒,路蒼煙眼明手快,一把揪住隨雲舒的衣服,把他攬進了懷裏,驚疑未定地說道:“我說坤哥啊,你小心點,你家藝人還受著傷呢。”

坤哥堆起笑,臉上的小皺褶都聚在了一起:“抱歉抱歉。”他試圖再次接過隨雲舒,但路蒼煙沒放手,自顧自扶著他往前走,坤哥作罷,漸漸領先他們半個身位,剛才的話題就這樣被打斷了。

幾人回到化妝間,喬姐已等候多時。

“雲舒的腰怎麽樣了?誒你看看你這衣服,能不能好好穿著?”她快步走向二人,嘴裏關切著隨雲舒,眼神卻掃著路蒼煙,在他衣服上拍拍打打,不動聲色地隔開了二人。

路蒼煙拂開她,又攀上隨雲舒的手臂,引導他慢慢在沙發上坐下,同時說道:“我這衣服不挺幹凈的,哪裏臟了?”

喬姐瞪了他一眼,扯起他的衣服下擺:“趕緊給我脫了,我給你準備了禮物,等會送粉絲。”

“啊?禮物?送粉絲?為什麽?”

“你的粉絲現在都等在電視臺外面呢。”坤哥笑道,也開始幫隨雲舒換衣服。

路蒼煙道:“我不是明令禁止粉絲探班接機應援嗎!”

“不光是你的粉絲,還有雲舒的粉絲也一起來了,”喬姐不滿地嘟囔道,“還不是因為王詰。”

坤哥懊喪地抓著頭發:“王詰和於飛的cp粉在周圍拉了大橫幅,還在網上叫囂,罵得挺難聽的,你倆粉絲看不慣他們這麽囂張,就聯合起來出動了。”

路蒼煙走到窗前,往遠處眺望,窗上立刻倒映出他凝重的臉。高樓攔截了他的視線,入眼的除了大樓斑駁的光影,就是黑魆魆沒有一絲星光的天。喬姐站在他身後側首,像背後靈似的,身影也被窗子囊括了進去,路蒼煙斜了眼她的影子,然後嘩啦一下把窗簾拉上了,問道:“那坤哥也準備禮物了?”

“對,禮物是以我們兩家的名義聯合送出去的。”

“好家夥,”路蒼煙大步走到沙發前,把自己扔了進去,“王詰不得氣死了。”

喬姐道:“王詰不是重點,節目組和電視臺才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節目組有貓膩,粉絲又是把雙刃劍,所以只能先利用他們,把焦點和輿論轉向王詰和於飛,模糊電視臺的騷操作,降低和電視臺的矛盾,跟一個藝人打口水仗,總好過和電視臺鬧矛盾。”

話雖然說得在理,可隨雲舒還是有些不舒服,他起身踱到墻邊,一下一下地撞著後背,用輕微的震顫緩解腰上的酸麻。路蒼煙坐在他斜下首,頭發茂盛如林,發縫被遮蔽的嚴嚴實實,像一張黑色的面具。外面響起了嘈雜的聲音,擾得他心煩意亂,他看了眼時間,不到十一點,往常的這個時間他可能才剛走出劇院,或是在家裏看書看電影,波瀾不驚如秋日明凈的天。

粉絲從來都不是雙刃劍,成名才是,他想到。而如何用好這把劍,取決於持劍者本人。

“行了,收拾好了咱走吧,車等著呢。”喬姐接了幾個電話後,拎起路蒼煙的袋子往前走。

路蒼煙懶洋洋問道:“我小助理呢?”

“發禮物呢唄,還臨時拉了兩個人過來一起,現在完事了在停車場等著呢,走吧。”

“那······”路蒼煙望向隨雲舒。

喬姐借著戴墨鏡的機會翻了個白眼:“咱一起去停車場,但是雲舒得去醫院。”

“對,還得謝謝路老師在場上這麽照顧雲舒。”坤哥扶起隨雲舒和他們一起往外走,隨雲舒從他手裏順手接過了手提袋。

走到衛生間門口,路蒼煙倏地停了下來,隨雲舒閃躲不急,猛地撞上了他的後背。

“哎你幹什麽呀!冒冒失失的!”喬姐忙折回身看捂著鼻梁的隨雲舒。路蒼煙也緊忙彎下腰,仰視著他,一雙手不知所措地按著他的手背,不敢太用力:“對不起對不起,我就是忽然想上個廁所。”

“喬姐,我沒事。”隨雲舒捏了捏鼻梁,甕聲甕氣的說道,“正好,我也要去,一起吧。”一邊說一邊推著路蒼煙往前走,坤哥伸手要接他手裏的袋子,但隨雲舒卻一個閃身躲過了他,“不用!”他齜牙咧嘴地加快腳步,把路蒼煙差點推了個趔趄。

進了衛生間,他往洗手臺上一靠,開始在手提袋裏翻找。

“找什麽呢?我幫你啊。”

隨雲舒瞬間捏住袋口,搖了搖頭:“不用,你去吧,我等你出來。”

“咋的?”路蒼煙壞笑著往他身前湊,“你要尿這裏面啊?害羞怕我看見?”

“······你······”距離太近了,路蒼煙呼出的熱氣幾乎盡數噴到了他臉上,隨雲舒垂著眼,完全不敢看他,只是把袋口越捏越緊,“那什麽,別耽誤時間了,我腰還疼著呢。”

“哎呀,我的錯,都把正事忘了。”路蒼煙猛地一拍腦門子,一個大跨步閃進了隔間。隨雲舒仍垂頭站著,身體深處發出不斷地轟鳴,震得他頭暈眼花,一直到路蒼煙出來,他都沒緩過來。

“你怎麽了?不舒服嗎?”耳旁傳來嘩嘩水聲,繼而是路蒼煙的聲音,伴隨聲音一同抵達的,還有他濕漉漉的手掌,“也沒發燒啊,那你在這發什麽呆呢?你不說你要上廁所?”

“啊!”他恍然大悟似的吼道,轉而攙住隨雲舒的手臂,“你說說我!你是不是不方便,來我幫你。”

隨雲舒怔忪地跟著他走了一步,額頭上的水珠像雨一樣跌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下眼,終於回過神來:“不是,那什麽,我給你準備了禮物。”

“啊?”路蒼煙懵懵懂懂地停下腳步,“······你什麽時候?”

“早就準備好了,就是沒找到合適的時機送你而已,”隨雲舒長臂一伸,勾住了洗手臺上的袋子,塞進了他手裏,“我怕······再不給你,以後就更機會了。”

“怎麽會······”路蒼煙看著那個被捏得慘不忍睹,像是手紙似的袋子,一時間湧起一股浩浩蕩蕩的江面般波瀾的情緒,再擡起眼,看見同樣緊張到皺巴巴的隨雲舒,那股磅礴的情緒忽的消散,軟成了一包欲流未流的眼淚。

“謝謝你。”他由衷說道。

第二天傍晚,路蒼煙送給粉絲禮物和信的話題引爆熱搜。

粉絲曬出的照片裏,分明是前一晚隨雲舒送給他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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