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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機不能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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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機不能停(三)

與隨雲舒不同,他沒有舞蹈功底,平衡能力也較差,但多年來的運動基礎讓他在“金雞獨立”這一關上還算游刃有餘,身隨陀螺旋轉,大有一種坐海盜船的樂趣,眼看進程過半,他轉過頭,餘光一下瞟到王詰臉色陰沈地站在椅子前。他陡然一驚,把心一橫,故意往前撲去。

在第一關就遭到滑鐵盧的闖關者可謂寥寥無幾,更遑論他摔了一個狗吃屎,姿勢及其可笑。陀螺飛回起點,他欠身朝四面八方鞠躬,光明正大地看了眼王詰的反應,見他哈哈大笑,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才回身重新開始。隨雲舒上一輪的表現太驚艷了,他必須得適時拖一下他的後腿,耽擱一些時間,轉移王詰的註意力。

有驚無險地闖過第一關後,他掃了眼計時器,粗略估算起時間,“懸崖勒馬“、”“虛室生白”和“落英繽紛”這三關,他既要在精準把控失誤,把火力吸引到自身的情況下,又不能讓大比分過於落後。他要像貓一樣,慢慢磨著王詰這只老鼠。

他輕蔑地笑了下,如槍口一樣定定瞄著前方擺動地讓人眼花繚亂的青松,後退半步,左腿微曲,後腳蹬地,在所有青松擺動到賽道上的剎那,他身形一閃,如離弦之箭般猛地沖了出去。

“好快!好快!”主持人驚訝地吼道,話音剛落,路蒼煙已經“飛”到了對面,大屏幕上即刻顯示出他的耗時,一行紅色小字被他的紅色大字壓下。

“又破記錄了!年輕有為啊。”坐在王詰身邊的中年女演員讚賞道。

王詰哼了一聲,囁嚅道:“頭腦簡單,四肢發達。”

於飛見他開始掛臉,拍了下他的胳膊,提醒前面有鏡頭,順便問道:“你和路蒼煙挺熟?”

“以前熟。”王詰擺起虛假的營業笑容,“經常打球什麽的。”

“哦~”於飛意味深長的點點頭,“聽說他父母之前都是圈內人,後來轉戰別的領域,也相當成功,還和他經濟公司的大老板和經紀人是世交?”

“你打聽這些幹什麽?人家家世牛逼,哪能看得上我們這種小嘍嘍。”他的臉色又開始陰沈,“那隨雲舒也不知道在傲什麽,人家還不是把他當玩物。”

說著,他轉過頭,一本正經地對於飛說:“我跟你說,別跟這種人扯上關系,不然被玩了都不知道,可不可悲。”

於飛順從地嗯了一聲,望向大屏幕上的眼睛卻射出兩道狡黠的光:“我知道了。”

“他媽的我就不信我闖不過去!”在王詰和於飛編排路蒼煙的時候,他已經在“懸崖勒馬”這一關上重來兩回了,每一次都是剛跑幾步,就撲通一聲掉進木板下的海洋球裏。好在他速度夠快,沒有浪費太多時間,但計時器上,鮮明的數字跳動如流血,使得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也越來越著急。

匆匆換好衣服回來的隨雲舒一眼就看出路蒼煙狀態不對,在等候區急得直跺腳,一雙手捏得骨節咯咯作響,比他自己闖關時還要焦急。

路蒼煙甩著頭,周身升起一股戾氣,他想要放棄,甚至想點個炮仗把這該死的關卡炸了。橋面寬闊,但危機四伏,每一步每一步,都暗藏陷阱,稍有不慎,便萬劫不覆,他覺得這條路在隱喻娛樂圈。這時,隨雲舒的身影在他眼前一閃而過,他握著的拳頭緊了下,旋即開始放松。隨雲舒就像一記清涼貼,在他也不知是何種原理的情況下,就使他火氣炎上的心如包起來的粽子般漸漸收束了。

他定了定神,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再難的關卡,隨雲舒都闖過去了,他又有什麽理由放棄?

路蒼煙再一次開啟了闖關之路,但這次他決定慢一點兒,不求速度,只求穩定。

他改變了策略,在切實踩在每一塊木板前,他都先用腳尖試探著點兩下,確定無事後,再放心地轉移重心,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像是在過獨木橋。起初他走得很順,成功避開了幾個“陷阱”,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緊張的心情不但沒有放松,反而變得更加煩悶,仿佛無形之中有人推著他一般。不知不覺間,他越走越快,落腳也越來越重,像是要踩死一個仇人······終於,在第三次嘗試中,他再次一腳踏空,掉進了色彩繽紛的海洋球中。

“啊!”他不甘的怒吼著,緊握的雙拳使勁砸向海洋球,在球體起飛又下落中,爆了句粗口,“操!他媽的!”有球砸上他的眼睛,他順勢閉上,惡狠狠想著,放棄好了,逃掉好了,不就是做他人的墊腳石嗎,那就做唄,自己又不會少一塊肉。

可······隨雲舒呢?

他會不會少一塊肉?今天認輸了,人人都可見到他有利可圖,以後是不是都想變著法的在他身上吸一口血?再說了,他是一步一個腳印,靠自己走到今天的,憑什麽要讓幾個敗類搶了風頭?憑什麽?

他搓了把臉,豁然站起身,往隨雲舒所在方向深深望了一眼後,折身返回賽道。

計時器的紅色數字躍動如馬,但已不再是抵著他後心的奪命連環刀。他要淩駕於時間之上。

有什麽東西變了,隨雲舒怔楞地看著大屏幕上去而覆返的路蒼煙想到。

他的眼神沈穩如山,他的表情剛毅果敢,他如卑身蟄伏的虎豹,瞄準獵物,伺機而動。

“來了!”在路蒼煙如彈簧般射出的剎那,隨雲舒也騰得一下站起身,跟隨他一起左搖右晃起來。路蒼煙身姿輕盈,宛若游龍,時而直線跨越,時而曲線前進,時進時退,時左時右,毫無章法,但他的動作又是一氣呵成,使得所有的機擴都失了效,不是慢半拍,就是錯過他。在他如鬼魅般的變換中,終於有驚無險地闖過了這一關。

所有人都嘆為觀止,主持人剛想誇他兩句,就見他直奔“細嗅薔薇”,沒有絲毫的遲疑。他坐到椅子上,面色如常的接受了“蟲子盛宴”、“蛇的散花”、“臟水簾洞”等惡心人的考驗。

短短一段路程,路蒼煙仿佛被扒掉一層皮,不僅渾身上下沒一塊幹凈的地方,還被鏡頭記錄下了出醜的時刻,毀了形象。喬姐看著大屏幕上重覆播放的鏡頭,氣得手直哆嗦,但路蒼煙卻無所謂地抓起衣服,抹了把臉,隨後奔向萬眾矚目的第四關:虛室生白。

自從隨雲舒開啟隱藏副本後,電視機前的觀眾都對這一關產生了極高的期待,與此同時,隨雲舒刷新記錄的詞條也引爆了網絡。

路蒼煙剛戴上眼睛,天地便驟然灰暗了。和隨雲舒觸發的場景不同,他是在一處破落的老宅內。老宅陳設簡單,卻極為幹凈,正中央設有一方桌,桌上立有一個無字牌位;方桌左側有一張木幾,木幾之上有一柄桃木梳,一個香爐;方桌右陳一面一人高的大銅鏡,路蒼煙往鏡上瞥了一眼,卻什麽也沒看見,他當即就起了一層白毛汗。

“等會別出來一個紅衣女鬼,”他小聲嘟囔著,但轉念一想,“不對啊,這可是直播啊,應該不能玩這麽大吧。”

屋子很小,他貼著墻邊走了一圈,沒發現後門,更沒有老鼠蝙蝠之類的隱藏線索,聲音不知何時也消失了,鬼靜鬼靜的······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路蒼煙有點慌了,他把目光落在了牌位後的那扇窗子上,來不及細想,他快步走到窗前,把牌位往地上一扔,急吼吼地打開了窗子——

窗子後面仍舊是一堵墻,白花花的,實實在在的墻。

他傻了眼,心臟大跳,慌亂地往後倒退著,但是沒退幾步,系統就響起駭人的聲音提示他無路可退。

“啊!”他控住不住的叫了一聲,戰戰兢兢的轉過頭——又是一堵墻。原來是虛驚一場,他松了口氣,腿軟的差點跌坐在地。

緩了一會,路蒼煙的心情平覆了些,他開始打量起四周,老宅的構造不知在何時發生了變化,從原來的方方正正,變成了狹窄的長條形,但唯一不變的,就是屋子中部的陳設,看來破解本關的法門就在那裏。

他又從上到下,從裏到外的在供桌上找了一圈,但依舊一無所獲。

“這什麽情況?”路蒼煙垂頭喪氣的坐到地上,眼皮一耷,忽然看到了剛才被他扔到地上的牌位。他抓起它,前後左右仔仔細細的研究起來,但看了一圈,一點兒有用的信息都沒有。他翻了個白眼,忿忿地再次把它擲了出去,牌位在地上跳了一下,旋即落在了銅鏡前。

銅鏡閃了閃,現出一個身著紅嫁衣,唇紅膚白,渾身滴水的女人。

“臥槽!”路蒼煙嚇得彪了句臟話。

演播廳裏除了導演,幾乎都被這場景嚇到了。隨雲舒的胃開始疼,一方面是擔憂,一方面是憤怒,他的手臂微微發著顫,攥成拳的兩手死死摳著掌心,恨不得摳出血來。這節目組未免太下作了,“細嗅薔薇”就用路蒼煙害怕的東西攻擊他,這一關又用鬼來嚇唬人,他們為了捧人和提高收視率真是無所不用其極。那幾位所謂德高望重的主持人,也都是助紂為虐的垃圾。

隨雲舒把演播廳內,目之所及的所有人都掃了一遍,最後落在大屏幕上路蒼煙那張強顏歡笑的臉上。他決定了,他一定要贏下最後的大獎,不能這麽叫人欺負路蒼煙。

忽然的,那女鬼唱起了歌,聲音宛轉悠揚,如怨如慕:“血作千年土中碧,卻恨那更變走馬,終還是枯白骨,無人識。”

路蒼煙除了無人識三個字,剩下的一概沒聽明白,他好不容易把自己的三魂七魄拽回身體,實在沒有多餘的力氣供給大腦思考,但那三個字像緊箍咒一樣纏在他腦門上,他喃喃問道:“你叫什麽啊?”

問完才反應過來,人家都無人識了,那不正好證明她要找名字嗎。

那女鬼繼續唱道:“平城綠野,空山凝雲,桃李多嫵媚,楊柳更溫柔,可憐那女子,白頭堪笑鷗,但有人正歡喜,新婦艷陽嬌。”

女鬼重覆了幾遍,路蒼煙終於聽明白了:“哦~我懂了,我猜你可能是一個未出閨閣就被渣男騙財騙色,最後自縊的高門女孩,因為不能入祖墳,所以牌位上沒有名字,因為被負心漢拋棄,又不甘願為鬼,所以流浪人間多時,忘了自己的名字,所以這一關應該是幫你找名字,寫在排位上,對吧?”

回答他的依然是女鬼咿咿呀呀的歌聲,路蒼煙一骨碌躍起,撲向木幾。老宅空空蕩蕩的,線索只能在這木幾和木幾之上的東西上面了。

他把那木幾細細摸了一遍,但一無所獲,平平無奇一張木幾,沒有任何暗格。他又拿起手邊那小巧別致、覆了一層灰的香爐,滿懷希望的把灰吹落,借著幽暗的光,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但除了花紋,還是啥都沒有,簡直比這老宅還“幹凈”。他哭喪著臉,轉頭沖那女鬼抱怨道:“大姐,別唱了行嗎,吵死了。”

那女鬼當然不會聽他的,依然自顧自唱著,翻過來倒過去的就那麽幾句,終於把路蒼煙聽煩了:“你最好名字很好聽,不要叫翠花之類的!”他洩憤似的把香爐往桌上一擲,但沒想到,那木幾竟然哢嚓一聲,裂了,隨後更是撲落落碎得七零八落,成了一攤木屑。

眾人都被這變故驚到了,路蒼煙艱難地咽了口口水,六神無主:“你不叫翠花,我錯了。”

他撓著後腦勺,前後左右的看了眼:“我靠這可咋辦啊?”束手無策之下,他只得從一堆殘渣中扒拉出香爐和牌位,擺放到銅鏡前。

誰知竟歪打正著,女人一看見這兩樣東西,驀地止住了歌聲,怔怔的流下兩行清淚。她委委地坐到地上,滿面哀容地撫著自己已經散掉的青絲。

“桃木梳!”電光石火間,路蒼煙一下想起這個被他忽略的道具。

他從一堆破爛中扒拉出來,舉到銅鏡前:“這呢這呢!”但接下來又犯了難,“但······你怎麽用啊?”

女人充耳不聞,目不斜視,捋著頭發。

他抓耳撓腮,無論是把桃木梳橫著擺在香爐上,豎著插在香爐裏,還是正正當當擺在牌位前,都沒有任何效果。

“真是邪門了,難道還有隱藏道具?”他一邊嘀咕,一邊抓起桃木梳,無意識地摩擦起來,忽然的,他摸到木梳一面的角落凹凸不平,像是磕掉了一個角。

“嗯?”他眼神一亮,慌忙湊了上去,只見那凹凸處有小小的三字,他磕磕絆絆的念道:“餘······蕙、蘭?”

隨著他一字一字吐出她的名字,那牌位也發生了變化。他的聲音仿佛是一把刀,把這幾個字,一筆一劃的,深深刻於其上。而他手中的桃木梳也漸漸變淡,直至最後,木柄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從剩下的三根木齒中,冒出的縷縷青煙。

木梳化成了三炷香。

路蒼煙把香插在香爐中,明知這只是游戲,卻還是動了情,恭恭敬敬的向她鞠了一躬。女子由哀轉笑,一道白光乍現,她褪去了鮮艷的,吸血的紅嫁衣,換上了一身湖水綠的清麗綢衫。她娉娉婷婷地向路蒼煙行了個禮,莞爾道:“感謝。”

惆悵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

他微微閉眼,再一睜開,已然物換星移,滄海桑田。他闖關成功,回到了現實世界。

游戲起初那種讓他不寒而栗的感覺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心酸沈重,他知道這是一個游戲,卻在不知不覺間,將自己代入了那女子,真心錯付,愛而不得,含恨而終······他的心倏忽間像被針刺了一下似的痛起來,隨雲舒的身影浮現在他腦海中。

“奇怪······”他邊往前走,邊喃喃自語著,“為什麽總是想起他?”

來到“落英繽紛”關口,他拿起那兩只笨重的筷子,步入場地中,花瓣還沒落下,他便已昂起頭,望向棚頂那一碧如洗的天空,有流雲悄悄從遠處蕩來,像是輕輕地嘆息。他承認,他對隨雲舒的態度時好時壞,因為他想要的,他實在給不了。

他真的束手無策,江郎才盡了。他實在拿他沒辦法。

花瓣飄落,如點火櫻桃,又像是誰的思念太重,裂成了恒河沙數的碎片。路蒼煙的眼睛在天上掃了一圈,連個綠色的鬼影都沒見著,他心煩意亂,舉著兩根長筷子在半空中胡亂揮著,結果一不小心,讓他歪打正著了。

“我靠,”他趕緊寶貝似的把它放進瓶中,“這是沾了隨雲舒的好運氣了。”

一語中的,剩下的兩片花瓣簡直像自己送上門的,他全程一動未動,那花瓣就好像癩皮狗似的,死活要黏在他筷子上,幸運到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他的狗屎運甚至還幫他破了本輪記錄。

主持人和王詰面面相覷,倆人看向導演組,但這樣神乎其神的事情導演組也第一次碰上,都傻了眼。主持人靈機一動,意味深長的說道:“哎呦~我說導演組的某些人啊,你們的偏愛不要太明目張膽哦~”

“就是要明目張膽,大大方方。”觀賽區那邊的主持人話裏有話,完賽區這邊的隨雲舒語氣堅定,“誰都不能否認運氣的作用,只誇耀自己的努力而忽視運氣,那是掩耳盜鈴的行為。”

兩邊並不互通,但在路蒼煙的問題上,隨雲舒和主持人卻“心有靈犀”,一個陰陽怪氣的意有所指,一個想方設法的把他摘凈。盡管初衷南轅北轍,但同樣的措辭卻仿佛是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

電視機前的觀眾拍手稱快,隨雲舒這樣硬剛主持人和節目組的行為,無形中給他吸了很多好感,“明目張膽”四個大字也很快登上熱搜榜。

主持人采訪已經闖關成功的路蒼煙:“蒼煙對於自己的表現如何評價?”

路蒼煙搓了把臉:“挺差勁的,愧對隨老師給我創造出的巨大的時間優勢,我浪費了。”他最終耗時是隨雲舒的三倍之多。“真是對不起隨老師和各位粉絲朋友了。”

“哎呀沒事啊,”隨雲舒一把摟住心情低落的路蒼煙,“我們是隊友嗎,沒有什麽對得起對不起的。”

“好,那請蒼煙好好調整一下心態,在接下來的比賽中拿出最好的狀態,拿下最好的成績!”

主持人放下話筒,中年男演員的身影隨即出現在大屏幕上。路蒼煙洩下一口氣,癱坐到椅子上,隨雲舒趕緊給他擰開一瓶水,順手抹了把他額上的汗:“先休息一下,等會再去補妝。”

路蒼煙咕咚咕咚喝下大半瓶水,空掉的水瓶被他捏的吱吱作響:“對不起啊,我沒想到用了這麽長時間,我低估了這些游戲。”

“沒事啊,”隨雲舒瞟了眼旁邊的主持人,附到路蒼煙耳邊,低聲說著,“第一輪的就是要看看情況嗎,哪有一上來就露家底的。”他輕輕摩挲著路蒼煙的手背:“再說了,還有四輪游戲呢,不著急啊,慢慢來。”

鏡頭正好掃來,拍下了兩人手掌相握,相視一笑的畫面。

“唉也是,”路蒼煙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往事不可追啊!”

“又美了你,趕緊去換衣服補妝,回來看王詰他們的闖關。”

“哎呦,你不說我都忘了。”路蒼煙將打了一半的哈欠急急收回,一汪亮晶晶的淚水噙在眼中,把隨雲舒看得直發楞。路蒼煙在他眼前拍了拍手,他這才回過神來:“那什麽,回來能給我帶點吃的嗎,我餓了。”

“遵旨~”他俯身湊到隨雲舒面前,從下仰望著他,在隨雲舒不明就裏的眼神中,他忽的把手探到了他腰側。隨雲舒渾身一僵,趁著這個功夫,路蒼煙的指尖像是雪橇似的在他腰上滑了個圈,最後停在了他的小腹上,輕輕按著:“呦,確實餓了,肚子都扁了~”

隨雲舒唰的一下開始冒火,路蒼煙卻拍了拍他的臉,兔子似的一蹦三米高的跑了。

在路蒼煙換衣服補妝時,中年男演員慢悠悠的闖過了前三輪。他時不時的耍耍寶做做綜藝效果,全然不在乎輸贏的模樣,鏡頭偶爾會給到他的搭檔,兩個人的表情如出一轍。隨雲舒秀眉微蹙,“老來俏”組合的演技都不差,甚至可以說是高出同期一大截的水平,卻因為年齡和背景的關系,只能在綜藝節目中當醜角。反觀前段時間的娛樂新聞,一個胸無點墨愛裝逼,角色類型非常同質化的男演員,竟然可以坐上某文化院院長的位子,真是魔幻現實。

隨雲舒對他們的同情大於厭惡,他們仿佛是自己未來的預演。

“想什麽呢?”換衣服回來的路蒼煙都已經走到他旁邊了,他還沒註意到。

“嗯?”隨雲舒回過神,“哦沒什麽。”

“騙鬼呢?你看你那魂不守舍的樣兒。”

“我就是在想,”他看著屏幕上中年男演員笨重滑稽的身影,喟嘆道,“我是不是以後也會變成這樣的人。”

“哪樣的人?”路蒼煙不屑一顧,“像他那樣色瞇瞇的人,還是像他那樣賭到差點傾家蕩產的人?”

“什麽?”

路蒼煙一看他那清澈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麽,道:“我說,坤哥是不是把你保護的太好了?你知道他上這個綜藝節目組給了他多少錢嗎?”

路蒼煙比了個手勢,隨雲舒瞠目結舌,好半天才結結巴巴的說道:“不是不給錢嗎?有些人不是還得倒貼錢嗎?”

“你是真傻啊!”路蒼煙被他的反應逗笑,在他鼻子上刮了下,“雖然我也是道聽途說吧,但他和高層有利益往來應該不算秘密,有些給到他,算是······你懂得。”

“我不······”隨雲舒搖了搖頭,隨後回過味來,“這麽膽大包天的嗎?”

“你啊,天天別光顧著排練,你也得懂點這些小門道啊,別被人賣了都不知道。”

隨雲舒垂下頭,內心五味雜陳,路蒼煙盯著他的頭頂看了會兒,輕嘆了口氣:“行了,現在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先看比賽吧。”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中年男演員並沒有選擇放棄“虛室生白”,而是像路蒼煙和隨雲舒一樣接受挑戰,在萬眾矚目中,把這一關當成了個人舞臺,極盡搞怪之能事,讓人大失所望。

“誒我說,”路蒼煙抵著他的肩膀,“你把我剛才說的都當成是八卦,別往心裏去。”

“但是,”他豎起一根手指,指向屏幕上的男演員,隨後在半空中劃了一圈,點上隨雲舒的腦門,“切記,防人之心不可無,尤其是這個圈子裏那些上了年紀的,且——不、分、男、女。”不等隨雲舒追問,他就扳過他的肩膀,“繼續看比賽吧。”

隨雲舒對他這莫名的發癲感到奇怪,但旁邊忽然傳來主持人爽朗的笑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中年男演員已經來到“落英繽紛”,正像個猴子似的左竄右跳,雙下巴一顛一顛的,像小學生背後碩大的書包,除了不裝書本,剩下什麽都有。隨雲舒收回目光,玩起了手指,他感覺有點惡心。

但人越想避開什麽,偏偏越來什麽。中年男演員闖關成功後,徑直走到他身邊,先是露出一個溫文爾雅,表示友好的笑,而後就貼著他右胳膊坐了下去。路蒼煙大驚,趕忙托起他挨著自己的手臂,要和他換座。

隨雲舒卻和善的說道:“前輩辛苦了。”在路蒼煙張皇失措下,起身往一旁走去,“我去給您拿瓶水。”他一共拿了兩瓶,一瓶放在了男演員旁邊,另一瓶則被他擰開瓶蓋後塞進了路蒼煙懷裏,同時在他他左側坐了下來。

男演員晃著那瓶封口完好的水,道:“哎呦小隨,怎麽還差別對待呢?”

“啊真是抱歉,”隨雲舒往前探身,越過路蒼煙,沖他拱手,“可惜我們現在是對手不是隊友。”

“那等找個機會,我們也可以變成隊友啊~”老男人笑道。

“誒,老師,”路蒼煙往前一捎,擋住隨雲舒,皮笑肉不笑的說,“當我面挖我墻角,您是不是忘了我還在這呢?”

“呦真是不好意思,”男演員聳聳肩,“眼神不好使了。”

路蒼煙笑瞇瞇地攬住他的肩膀,親親熱熱的說道:“那等節目結束您給我個地址,我送您點核桃,自家產業,童叟無欺。小輩的心意,您可千萬別跟我客氣呀!”

老男人扭頭瞪著他,僵持半晌見他不為所動,便繃著臉推開他,撂下一句去補妝就走了。隨雲舒望著他的背影:“你剛才那話的意思,不會是······”

“······說你傻你還真是傻。”路蒼煙苦笑道。

接下來上場的是中年女演員,她的表現乏善可陳,不知是節目組刻意安排還是巧合,他們二人的最終成績與路隨僅差10秒,排在他們之後。

路蒼煙看見那猩紅的數字就冒火,這10秒已經超越時間概念,更像是為了打他的臉而存在的。如果不出意外,詰飛cp肯定會以巨大優勢贏下第一輪比賽。

王詰和於飛調整了出場順序,由本來率先出場的王詰換成了於飛,臨行前,二人仿佛在歷經生離死別般淚眼汪汪,深情相擁。王詰還一直貼在她耳邊,不知道嘀嘀咕咕些什麽。路蒼煙見狀甩了個大白眼,幸虧場內沒觀眾,不然又是一條“罪狀”。

“誒,”闖關開始後,隨雲舒戳了下他,“好像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嗯,我也發現了。”

於飛過“青松迎客”這一關太順了,她的速度不算快,按理說擺動的青松應該會把她打下水才是。

“但是這手段是不是有點拙劣啊?真不怕別人看出來嗎?”隨雲舒如鯁在喉。

“我也不確定,再看看。”

其後的環節於飛也表現平平,尤其是“懸崖勒馬”這一關,她反覆掉下“懸崖”,又“死而覆生”的堅持,那泫然欲泣的模樣我見猶憐。鏡頭給了超多王詰雙眼通紅,面目凝重的特寫,好像恨不得立馬沖上去,代她受苦一般。

路蒼煙好整以暇地評價道:“虐粉呢,真低級。”

他聲音不輕,觀賽區的幾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但大家都默契地充耳不聞,臉上也是一副調節好的體面恰當的公式化微笑。

氣氛很微妙。

王詰那張油膩的面孔再一次出現在屏幕上,於飛闖關成功,特寫給到的竟是他捂著嘴巴,喜憂參半的臉,只是他的表情太過浮誇,瞪大的眼睛像是一只患了近視眼的青蛙,凝起的眉頭更是宛如蒼蠅在上面堆成的二斤屎,隔著屏幕都能聞到臭味。

路蒼煙非常不給面子的笑出了聲。

接下來的幾關也是如此,她像是演戲一樣,不斷地被嚇哭,不斷地咬牙堅持,最後在王詰欣慰驕傲的表情中,完成了挑戰。主持人把一切溢美之詞都用在了她身上,什麽勇敢無畏、挑戰自己、破繭成蝶······把於飛感動地梨花帶雨,路蒼煙卻捂著偷笑的臉,從指縫裏覷她那“精雕細琢”的表情,想到:她哭得沒隨雲舒好看。

接下來上場的就是王詰,場上心思各異的幾人都打起了十二萬分精神,欣賞他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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