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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猬的優雅(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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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猬的優雅(六)

接到活動通知時,路蒼煙其實非常抗拒,因為這不僅侵犯了他的隱私,還會暴露地址,喬姐不是沒想過借一處房子來拍攝,但事發突然,根本來不及準備。房子位於黃金地段,面積很大,上下兩層,視野開闊,平時能看見日出與日落,但為了拍攝,大落地窗全部用窗簾罩住了,顯得室內有一種灰頹之感。

路蒼煙極不情願地站在門口,牽著隨雲舒,一步一步地介紹著,像是一個帶領游客參觀名人故居的懶散導游。

“誠如大家所見,這是大門。這是鞋櫃。這是鞋撐。這是雨傘。”

隨雲舒在他手背上捏了一下,提醒他用心。喬姐也在後面用眼神警告他,氣得他趁鏡頭不在,翻了個白眼。

粉絲開始不滿,但炮火大都集中在節目組身上,罵他們有病,策劃這麽無聊的節目,讓角色了。

隨雲舒見他意興闌珊,便主動挑起大梁,牽著他往置物架上一個造型獨特的盒子走去,問道:“這是什麽?”

“哦這個啊。”路蒼煙想起往事,眉頭舒展,笑意盈盈,“這是別人送的音樂盒,裏面的音樂特別惡搞,有一陣子跟鬧鬼了似的,半夜響,嚇得我那一段時間魂不守舍的,後來才知道這玩意可以定時,有鬧鐘的功能,我那幾個損友特意設置的半夜響,好嚇唬我。可惜現在沒電了,不然一定讓你聽聽這音樂。”

隨雲舒非常羨慕,拿著那個音樂盒翻過來倒過去的看,從小到大,幾乎沒人給他送過禮。他黯然神傷,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原處,指向從他進門開始就特別留意的魚缸:“我都不知道,你還喜歡魚呢?”小魚五彩斑斕,自由自在,煞是好看。

“啊這個大魚缸,是我爸非要放在這的,說是養人,平時都是他來伺候,我就負責欣賞,不過心情不好的時候看看它們,確實還挺治愈的。”

“魚缸旁邊放的什麽啊?奇形怪狀的。”

“啊那個啊,”路蒼煙把那個小東西拿起,放到隨雲舒手上,“是個小陶器,前幾年特別迷茫,四處旅行,路過一個鎮子,報了個班,自己燒制的,本來想做個機器貓,結果也不知道為什麽搞成了機器豬,所以就用來裝魚食了。”

“還挺可愛。”隨雲舒愛不釋手,由衷稱讚道。

“啊,我有個想給你看的東西,你肯定會喜歡!”在隨雲舒的帶動下,路蒼煙漸入佳境,他拉起隨雲舒,往樓上跑去,樓梯間狹窄,只容下倆人,導演舉著手機,從下仰望,鏡頭沒捕捉到他倆的臉,只見青白交錯,衣袂翩翩。

路蒼煙坐在臥室床頭櫃前,神秘兮兮的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物件,握在手裏,道:“你猜猜,是什麽?”

隨雲舒搖頭:“猜不到。”

“你前兩天你還跟我提到來著。”

隨雲舒知道他指得是那些有去無回的消息,但他每天分享的內容比較多,實在想不起來:“你快別賣關子了!”

“唉你真是!急性子!”他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但目光如炬,如變戲法一樣,刷的一下張開了五指,“噔噔!是一個編鐘的小掛件,我也不知道是哪年買的了,前兩天你不是提到,你在看的一本書裏講到子犯龢鐘嗎,想去臺北親眼看一看,但是現在實在沒時間,我就一下子就想到我有,雖然和子犯龢鐘差了十萬八千裏,但聊勝於無嗎,吶,送給你!”

隨雲舒怔怔地,三魂丟了七魄似的。二人坐得極近,呼吸纏繞,如交錯的青絲,令他頭腦昏聵,眼裏心裏,除了路蒼煙這個人,再看不到別的,他想現在就抱住他,以隨雲舒的名義,緊緊抱住路蒼煙。

叫了幾聲,隨雲舒都沒反應,路蒼煙的臉色逐漸變了,他悻悻收回手,道:“也是,一個文創而已,哪裏比得上實物。”

“比得上比得上!”一著急,隨雲舒直接握住了他的手,“送人的東西怎麽還能收回呢?”

“你不是不要嘛!”路蒼煙看似不情不願,但還是從善如流地把它交付到隨雲舒手裏。

“誰說不要了!我就是反應慢!”

“行行行~你說得算~”路蒼煙坐在他側後方,雙臂撐地,頭顱微昂,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粉絲嗑瘋了,那些最初嫌棄節目組的人,現在一改口風,大加稱頌起來,觀看人數也越來越多,創下電視臺近年來電視劇宣傳直播的新記錄。

實時監測數據的電視臺工作人員在鏡頭後眉開眼笑,閃著光的牙打磨打磨都能照人了,隨雲舒也樂瘋了,不停向路蒼煙道謝,情感真摯到他這個厚臉皮都開始臉紅,為了讓隨雲舒趕緊恢覆正常,他從抽屜裏又拿出一個小盒子,道:“看這個,裏面也有好東西。”

“什麽?”隨雲舒果然被吸引了註意力。

鐵盒古舊,上面落了一層灰,手指在上面留下清晰的痕跡,一看就是臨時起意拿出來的,路蒼煙毫不在意,對著空地把灰吹落,說道:“都是我以前的秘密。”

隨雲舒迫不及待:“真的?不會有情書之類的吧?”

路蒼煙頭一撇,甚是自得:“情書哥都不保存,收到的實在是太多了,一麻袋一麻袋的那種!”

“哈哈哈少來!”

二人親密無間,旁若無人,雖穿著金野和李清天的戲服,但狀態卻和角色差了十萬八千裏,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路蒼煙和隨雲舒。

“這個,”路蒼煙拿出一個制作拙劣簡陋的書簽,“這是我親手做的四葉草書簽,那時候放學了不回家,在學校後院瘋狂扒草,找了幾天,挑挑揀揀,做了一個。”

“你怎麽有點像天真的小姑娘呢?”書簽是把一張硬紙板用膠帶正反纏繞多圈制作而成,因此這麽多年過去,除了有點翹邊,其餘地方完整如新,隨雲舒念著書簽上用稚嫩筆跡寫下的字,“幸運四葉草書簽,保佑你一切都得償所願。”

他有點吃醋:“這是想送給誰沒送出去啊?”

“誰也不送!”路蒼煙從他手裏搶回,“這是我做來送給自己的,那段時間學習成績不好,所以就做了這麽一個。”

“那做好之後,有時來運轉嗎?”

路蒼煙把書簽珍重的放在蓋子上,道:“還真忘了,小時候覺得過不去的事兒,其實真的慢慢全忘了,我到現在唯一記得的,就是初中那幫放學不回家,陪我到後院找四葉草的兄弟們,夕陽漫天,我們一幫大男生,打打鬧鬧的,真快樂啊。”

回憶就是這樣,總是附著在一件老物件上,猝不及防地,就回溯到過去。那些令人輾轉反側的過不去的坎兒,遠不及快樂的力量大。隨雲舒由此想到,他是不是應該也送路蒼煙一些東西,能讓他回想起二人相處時的快樂的紀念品。

“還有這個,”路蒼煙又拿起一個平平無奇的鑰匙扣,年深日久,皮面上已經著滿了油汙,看不清圖案,“這個是我當年最好的朋友出國前,手工做出來的,他還特意到縫紉店去請教,讓人家教他怎麽匝起來。”

“這是個什麽動物?”

“大象。我那時候很喜歡大象。”路蒼煙從床頭櫃上抽出一張濕巾,試圖擦掉上面的汙漬,但汙漬似乎浸到了內裏,病入膏肓一般無藥可救。“可惜小時候不懂,天天用天天用,也不知道珍惜,就這麽弄臟了。”

“讓他再給你做一個嘛。”

“做不來了,”路蒼煙把它放回原處,“他出國第二年就出了意外,去世了。”

隨雲舒一下呆住了,包括鏡頭後的工作人員和喬姐。喬姐和他家頗有淵源,卻也是第一次聽這樣的往事。

路蒼煙低聲說道:“所以啊,一定要在擁有的時候好好珍惜,因為命運是真的太無常了。”

道理人人都懂,但落實到行動上的,卻寥寥無幾,大多數都是馬後炮,失去了才懊惱自責,吃過兩頓飯後,也無風雨也無晴的開啟新一天。

隨雲舒的內心刮起了狂風暴雨,他怕自己有一天在路蒼煙的回憶裏,也落得這般田地,成為數年後慨嘆世事的談資,往事如煙,飄然而去。他像是尋求庇佑的雛鳥般傾身上前,環抱住他,把頭埋進了他的頸窩中。

這一舉動出乎所有人預料,路蒼煙瞠目結束,雙手停在半空,動彈不得,導演在鏡頭後小聲嗖了一聲,他才反應過來,拍上他的背,低聲說道:“我沒事,謝謝你。”

他把隨雲舒的擁抱當成了安慰。

隨雲舒一下被抽離到現實中,慌裏慌張地推開他,理了理發,又整了整衣襟,找補道:“不客氣,你的朋友送你鑰匙扣,肯定也是希望你在用它時,能時時刻刻記起他。”

路蒼煙釋然一笑:“也許吧。”

經此之後,二人的旖旎氛圍蕩然無存,導演也見好就收,正好直播接近尾聲,便說道:“還剩最後幾分鐘,應粉絲朋友們要求,來還原最後一個名場面吧。”

導演組也是會玩,在直播開始時,就在社交媒體上發起了投票,還原得票數最高的名場面。而“金野和李清天的第一次床戲”不負眾望,一騎絕塵,遙遙領先。為了拉動收視,根本不顧演員死活。路蒼煙和喬姐抗爭無果,在擁有絕對話語權的電視臺面前,任你是多大的咖,都只能聽之任之。

於是他的床就成了重要道具。

隨雲舒也很抗拒,只能陪著笑臉問道:“直播間真的不會被封嘛?”

導演大手一揮:“你倆衣服穿得好好的,又不脫,也不親,怎麽可能封。”

那也膈應啊!路蒼煙在內心吶喊,在自己床上,被人圍觀和別人親熱,會留下心理陰影的好嗎!

但事已至此,板上釘釘,好在導演最終網開一面,沒讓二人真的躺到床上,而只是加高了被子,讓隨雲舒斜斜倚在床頭上。路蒼煙一手撐上墻壁,一手撫摸他的臉,一條腿站在地上,一條跪在他兩膝中間。

“再靠近一些!”導演看著另一部手機畫面說道。

路蒼煙只好把身子壓得更低,往隨雲舒臉上湊去。多久了,他朦朦朧朧想到,多久沒這麽近距離看他了,他眼睫如鴉,稠密濃黑,閉起的眼皮薄亮潤澤,正在微微顫動,眼下,是一小團青黑,最近肯定因為排練,沒休息好,他的心有些疼,因此沒註意到自己那越來越快的心跳,越來越淩亂的呼吸,以及那只在墻上支撐不住,越來越往下滑的手——

砰——

他的心跳和摔倒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他的手最終難以為繼,不堪重負,而跪在床上的腿也獨木難支,攬著隨雲舒,和他一起栽倒在了床上。

路蒼煙驚慌無措。他幾乎要貼上隨雲舒的唇了,那人鼻息微熱,通通噴到了他臉上,點燃了他腹中的幹柴,一把大火,席卷全身。他慢慢地,慢慢地湊了上去,正巧一滴汗落到了隨雲舒微顫的眼皮上,他雙眸微啟,似半張的蚌殼,空濛奇艷,身懷寶藏。

轟的一聲,路蒼煙知道自己完了,他硬了。

這是曾經他最不齒的隨雲舒的行為,而今,他卻也成了彀中之人。

他痛苦地閉上眼,猛地起身,拉住衣服,冷然道:“朋友們,截完圖了嗎?”

他湊近手機,看了眼時鐘:“到點兒了吧?”

導演和工作人員面面相覷,小聲道:“都過了,叫了你倆好幾遍呢。快跟粉絲朋友們好好道個別。”

“朋友們,歡聚的時光總是短暫的,讓我們下次再見,拜拜!”說完,他又是撇下隨雲舒,一個人離開了,但這次還算有點良心,找了個借口,“內急,內急。”

直播匆匆結束,隨雲舒等到攝制組全部離開,等到夜露深重,都沒再見到路蒼煙,他仿佛踏入了時空裂縫一般。隨雲舒在這偌大的,與路蒼煙息息相關的房間內,竟感受不到半點他的存在。他知道,有什麽發生了變化,徹底地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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