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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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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回首

當所有的魔族都在一瞬之間泯滅的時候,牧逸知道,雲笙贏了。

上一秒還在廝殺的將士們下一秒放下武器歡呼起來,這時萬年以來他們的第一次勝利。

歡聲雷動,響徹天地。牧逸高興不起來,赤重的殘軀一消散,他便疾速趕往歸墟林。

一望無垠、蒼蒼杳杳的森林,被火燒了一般裸露出蒼茫的地表,唯有眾神團聚之處有一道小小的時空間隙。

“雲笙呢?他出來了沒有?”

眾神遺憾地搖搖頭,“我們已經努力維持最後的通道不被閉攏,如果他再不出來,恐怕就兇多吉少了。”

牧逸凝望著那一道如同疤痕一般狹小的罅隙。“讓我進去,我去找他。”

隨他一同趕來的牧鎮歌立刻反對道:“連他都沒出來,你進去更是送死!”

牧逸不為所動地死死盯著縫隙,眼神鋒利,似要將其看穿、看透,直至看到另一側的雲笙。縫隙是這樣的狹窄,窄到透不過一絲光,滲不進一縷風。

裏面是漆黑無比的嗎?他一個人待在那裏怕不怕?除了時間的波動以外他還遭受著怎樣的折磨?

「機會只有一次,你可不許再把我弄丟了。」

我不能再弄丟他了。

目光一直,牧逸決然道:“讓我進去。”

牧鎮歌惻然地看著他,聲音顫抖道:“孩子,我知道你愛他,可你要想清楚,這一去,你也會……至少,雲笙會希望你活下來。”

“媽媽。”牧逸平靜地回看他,眼底盡是絕望,“我活不下來的。”

他退後一步,在牧鎮歌泫然欲泣的神色中跪下,朝她砰砰磕了三個頭。

“感謝母親多年的養育之恩,孩兒不孝,不能給母親養老送終。”

他擡起頭,額首通紅。“我答應了他。再不會丟下他一個人。”

牧鎮歌深吸一氣,忍淚拿出刀,側過身一刀劈下,通道陡然變大幾分。

做完這一切後她背過身不再直視牧逸。

牧逸沖她聳動的背影,哽咽道:“多謝母親成全。”

牧逸步入搖搖欲墜的時空,與其料想的混沌不同,眼前依舊是靜謐的森林,靜到一切都仿佛沒有發生過。

他喊了幾聲,隨即就發現自己的聲音消失在耳邊傳不出去,原來這裏只是看似還是歸墟林而已,實則時空早就混成一團。

他的嗅覺也同先前預期的一樣在這裏失效,天地間一下變得同罅隙一般狹小,小到只能容下他一人。他能找到雲笙的唯一辦法就是直覺,還有——

他將迷榖枝磨成的木珠從衣領裏掏出,緊緊的握在掌心。

盡管知道聲音無法立刻傳到其他時空,他仍堅持不懈地呼喊著,說不定雲笙就在與他鄰近的時空與之擦肩而過呢?

喊了幾聲後,他的耳膜一嗡,突然聽不到聲音。他又喊幾聲後才有斷斷續續的聲音傳來。

他往前走著,眼前一模糊,原本的直道突然變成岔道,再選擇一條路後,又忽然發現自己走近了灌叢中。

於此同時,腳下的地面越來越軟。

也是因為時空的原因嗎?

他被橫生的枝杈劃了一下,汩汩的鮮血登時湧出。

他的視線清晰了幾分。

原來不是時空的原因,而是他自己的意識承受不住時空的壓迫在逐漸渙散。

他拍拍自己的臉,勉強恢覆自己的意識。在沒找到雲笙之前,他絕不能倒下。

可類似的狀況仍發生了好幾遍,他甚至發現自己繞著一個時空打轉了半天。

為打起精神,他抽出隨身的小刀在胳膊上劃一筆,一瞬的刺痛令其短暫回神。

一刀又一刀,他走過的路上留下一串血跡。

他甚至不再感受到疼痛。

冒著血珠的傷口像密密的眼睛,盯著他,笑著他。

笑他愚鈍,笑他無知,笑他自不量力。

腳步再一次踉蹌後,天旋地轉,他如被海浪拍打在沙灘上的魚,無力地撲騰。

“不能倒下……不能倒在這裏……他還在等著我呢……”

他撐著仿佛不再屬於他的身體搖搖晃晃地蹣跚行進,沒有意識,沒有目的,僅剩本能。

陰翳的霧遮上他的眼睛,煙蒙蒙的視野中散出一些光線。

牧逸神經一緊,同瀕死的魚竭力躍向突然出現的水窪般拾起地面那斌熟悉的銀槍。

“破虛?那雲笙呢?雲笙!你聽得見嗎?”

闃寂之中無人回應,懸起的心凝了半截。

牧逸抱著“破虛”喃喃道:“歸墟仙子,求求您幫幫我,求求您救救他吧……您既然早就知道這一切,那您也一定知道這背後的解法吧……”

“還是說,我才是那個解法?”

他音啞著重覆自己的答案,似不可置信。

“破虛”化作一道清冽的光鉆入到他脖前的木珠中,木珠往前懸飛,似欲為其指引方向。

牧逸大喜,凝定心神向前走。

樹影背後不是雲笙,一只二哈在那茫然地打轉。

“這是哪?我要往哪走?”

牧逸僵了僵,他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遇見他。

另一個自己。

二哈註意到他,聲音稚嫩地問:“哥哥你好,你知道怎樣才能走出森林嗎?”

牧逸沙啞道:“你為什麽會在這?”

二哈一呆,“我?當然是因為迷路了呀!哥哥,你也迷路了嗎?”

牧逸看著單純的自己,喉間艱澀。

木珠動了動掉轉方向,牧逸顫抖著順著其方向擡手指去。

二哈明白,感激地朝他搖搖尾巴,“謝謝你啦,你真是個大好人!”

那時的它還不知道未來會發什麽,自己會遇見怎樣的人。

牧逸目送著它走進森林深處,忽然意識到自己要找的人在哪,跟著奔去。

小狗靈活的身影不一會兒消失,過了許久一個青澀的少年從霧中走出,少年眼睛中閃過一絲驚訝。

“你是誰?為什麽會和我長得一樣?”

牧逸的嘴角掠起苦澀的笑意。

都對上了,一切都對上了。

他平靜地望著來者:“我是為你引路的人。”

“路?我要去哪?”

“去找雲笙。”他說這話的時候仿佛就看見雲笙從他們身旁走過。

走過青澀懵懂的校園時代,走過互為光亮的溫潤歲月,走過悠悠杳杳的人生開場。

“去愛他,去令他對這世間存有留念,去成為他此世的錨點,去引他回來,或者去接他回來。”

聲音在時間裏風塵仆仆地穿梭來去。

他將未來的種子埋在過去,同愛一起歸入泥土,以安詳、祈禱、陪伴的姿態在一程一程的光陰中等到轉折的到來。

經年以後它會破土而出,蜷曲著向上舒展,長成一棵足以頂起朝日的大樹,一葉連著一葉,撐著天地的廣闊,用遮天蔽日的濃綠去代替荒蕪貧瘠的土地。

這才是屬於他們的森林。他夢中的森林。

“現在,你知道你要去做什麽了麽?”

“我知道。我要去找雲笙,找到他,好好愛他。”

“為什麽偏偏是他呢”

“沒有為什麽,因為我愛他。”少年的笑容幹凈而純粹。

他重新走入時間,遇見下一個自己,重覆同樣的對話。

他的身形愈來愈飄渺,力量一點點抽離,周遭的一切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初生的純白。

他重新學說話,重新學走路,重新用好奇的眼光認識這個世界。

不變的是他心中始終留有一個名字,於他而言這便是萬物的因果。

命運如期而至,他在自己的指引下闖入時間的森林,這一次他也依舊遇見了他。

不是森然的白骨,不是支離破碎的殘軀,他就坐在那裏,安詳而恬靜。

“可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呢!”

“叫什麽……”少年仰著頭,目色茫然,“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叫什麽……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留在這裏。”

“那我就叫你神仙大人吧,你看起來就和神話裏的神仙一樣好看。”

少年笑了,二哈覺得一顆鈴鐺在他心臟的位置撞了一下。“好啊。”

“那,游戲開始了——牧逸!牧逸!”

“到!到!神仙大人!神仙大人!神仙大人!”

少年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恍惚片刻。

二哈趁其猶豫的時間,按照游戲規則向洞外跑去。

“牧逸……牧逸……”少年扶著石壁搖搖晃晃地支起身子,他雖身形完整,卻氣息輕淺,如一朵破碎的雲被囚困於此。

蒼白透明的臉上,一雙清眸茫然地望著二哈離去的方向。

“我好像還有一個約定沒有完成。”

“好像還有人在外面等我。”

“我得去找他,要不然,他該等急了。”

他扶著石壁意識不清地一寸寸往外挪,衣服輕輕飄動,踏出洞口的那一刻,他像一朵在風中搖曳的白蓮,觸及陽光的一剎那,也與死亡近在咫尺。

日光低垂,風雲漸起,過去的記憶奔騰而來,掐緊了他的鼻息。

透白的臉上洇開一滴紅暈,他顫顫地邁開腿,身子如花亂顫,他屏著一口氣,又邁了一步,身子搖搖晃晃地跑了起來。

“我輸了……這個游戲從一開始我就註定失敗……”

“而現在你已經看穿我的謊言……”

“所以,作為勝者,你要怎樣懲罰我呢……”

“帶我回家好不好……找到我,帶我回家……”

“找到我,在過去,在未來……”

他身子一輕,向下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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