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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狗,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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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狗,夜伴

雲笙總願配合吃點藥了,雖然不多,但聊勝於無。

不過他仍不願意與人講話,總是一人怔怔地望著窗外,也不知在想什麽。

一個人的空想似乎比他四處游蕩更損耗身子,不出幾日,即便日日服藥,他的身形還是迅速消瘦下去。蘇合無可奈何地往藥裏又加了幾副安神的藥材。

蘇合的藥並沒有起作用,甚至雲笙失眠的次數都有些增加,看護雲笙的宮人們見他沒睡也不敢離開,深怕他晚上一人想不開又出什麽差錯。

深夜還要加班看人,這樣的苦差事沒多少人願意幹,牧逸便主動接過這一擔子。他不敢入內,只在殿外待著,怕有人待在雲笙身邊他睡得更不踏實。

牧逸這些日子對雲笙的貼心與照顧小簌都看在眼裏,短短幾天他在小簌心目中的地位已經遠超蘇合,她見狀道:“深夜殿外涼,我幫你去抱幾疊被子。”說著便往殿內走。

牧逸疑惑道:“殿內的被子不是雲笙的麽,為什麽要拿他的被子給我?”

殿內,雲笙看見小簌從牧逸上次藏過的衣櫥間扛了一堆被子出來,問道:“這是要幹什麽?”

小簌道:“給牧逸的,我怕他夜裏著涼,殿下你應該不會介意吧?”

雲笙又問:“給他幹嘛?”

小簌用充滿關切的語氣說:“他要給殿下守夜呀,這幾日夜裏天上天的氣溫可低了,要是把他給凍著了,殿下你豈不是又折損一名大將?”

雲笙蹙眉道 :“我都說了不要人陪。”

小簌道:“殿下你還不懂他的脾氣嗎,這些天裏,他聽過你幾次話,你越是不讓他幹,他越是要幹,我們可攔不住。”

雲笙嘟囔道:“早知如此當初就不留他下來,這跟又給自己招了個爹有什麽區別。”

小簌明知故問:“那我還要將被褥給他送去嗎,還是讓他幹坐著,也許讓他坐一坐,他就知難而退了呢?”

雲笙揮揮手,“隨便他,大不了這疊送給他。”

“好嘞!”小簌笑嘻嘻地應下。

她抱著被褥朝外走去,邊走邊用十分誇張的語氣說:“真是想不懂怎麽有人放著大好的被窩不躺偏要在冷風中過夜,就算有被子禦寒,可這盼歸宮的夜風最不留情面,這吹久了,腦子真的不會吹傻嗎?唉,還是說人已經傻了,才會癡情到這種地步。真希望他能對自己好一點,他若是病了,盼歸宮幹活的人手可就不夠了。”

雲笙:“……”

怎麽感覺被擺了一道呢?

小簌一臉燦爛地抱著一疊被山回來,不知道的還以為裏面藏著金子。

小簌嘿嘿道:“你可得好好守夜,不要錯過殿下的一點動靜哦。”

牧逸只當她是在提醒自己,認真道:“我絕對不會走神的。”

小簌滿臉笑意地走來了,仿佛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牧逸攤開被褥,於其上打坐,一邊鞏固修煉自身的內力,一邊時刻感應四周的動靜。

長夜漫漫,牧逸聽到好幾次翻身的動響,恐怕殿裏的那位又失眠了。

時間很快到了後半夜,雲笙依舊沒睡,牧逸卻犯了困,單純打坐還好,可他還要時時註意殿內的動靜,不免有些勞神。

他拾起夾在被褥間的一莖發絲,還沒來得及想這有可能來源於雲笙,就將頭發湊到了鼻前輕輕搔動。

“阿嚏。”他捂著嘴輕輕打了個噴嚏,眼角冒出幾滴水珠,不過確實精神許多。

這時他忽然聽到又一陣腳步靠近,還來不及做出防禦姿態便擡首撞上雲笙審視的目光。

在雲笙此刻的眼中,牧逸正可憐兮兮地窩在一堆被子上,捂著嘴,掛著淚,眼中還帶有一絲戒備,看起來像極了一只被主人關在門外的小狗。

牧逸不自在地眨眨眼,“我吵到你了嗎?”

“吵到了。”雲笙道,“你吵到我的眼睛了。”

牧逸:“?”

雲笙輕輕“嘖”了一聲,“抱著你的被子,給我進來。”

牧逸雲裏霧裏,但照辦,抱著他的被子,貼著雲笙的腳後跟邁入內殿。

他寸步不離的模樣更像極一只流浪狗終於被主人撿回了家。

“流浪狗”牧逸被“主人”雲笙安置在距離床榻三尺的地上,“主人”雲笙道:“不許越界,要不然你滾出去。”語氣聽起來頗有點像小學生在畫三八線後的警告。

他說完後就背著牧逸躺下,只留下一條賭氣的背影。

牧逸就幹坐著看他。

過了一會兒他的脊背動了動,發出了不耐煩的聲音。

“躺下,不許看我!”

“可是……”

“睡覺!”

“好吧。”牧逸順溜地滑進被子裏,腦袋都不敢偏,只好直瞪瞪地望著屋頂,那個被他無意戳破的洞早已補上。

看了一會兒,他突然有了一個驚奇的發現,那就是當狗枕著枕頭夾在兩床被子中間的時候狗會變得很舒服,尤其是當狗的雙眼慢慢闔上,狗會發現所有的煩惱都滾到了一邊。

就在牧逸即將舒服得打鼾時,身側的床榻動了動,雲笙依舊沒睡。

牧逸立刻遣退周公,打起精神道:“還是睡不著?要不要我給你講睡前故事?”

雲笙冷冷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可是聽故事助眠。”

“……”

“那我不講了?”

“說!”

於是牧逸坐起身子準備講故事,其實他知道的故事不多,始終記得的只有他和長笙最後編的那一個,也許聽完他的故事,雲笙會想起點什麽呢?

他抱著試一試的心態開始講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人類,他來到了一個沒有人類的世界……”

可直至他把故事講完雲笙都沒有反應,既沒有睡著也沒有說話。

牧逸有些失落,是他講得不好嗎,還是說雲笙一點也不喜歡這個故事,也對,他甚至不知道長笙最後有沒有將故事聽完,也許他編得很糟糕呢。

在牧逸於沈默中感到窒息時,雲笙終於如救贖般緩緩開口:“這故事是你編的?”

牧逸驚喜道:“你聽出來了?”

“美好到幼稚,是你的風格。”

“呃……”

“但應該不止你一個吧?”

牧逸震驚道:“你怎麽知道?”

雲笙不答反問:“那人是誰?”

牧逸囁嚅著不知如何開口,總不能說就是你吧。

雲笙也不再追問,兩人之間又陷入了沈默,牧逸謹慎地開口:“所以你不喜歡嗎?”

雲笙淡淡道:“不,但也不算是喜歡,只是有種奇怪的感覺。”

怎麽感覺故事中的人類和他這麽像呢,這個紀長不會真把自己當小孩子哄吧?

他翻了個身,看著牧逸問:“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他滿臉疑色,牧逸知道有些事快藏不下去了,起身半跪下,“我確實有事瞞著殿下。”

雲笙挑眉,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牧逸道:“我叫牧逸,紀長並非我的名字,我也不是常務司的人……”

他將自己替紀長來盼歸宮的事簡略到來,但根本原因並沒有明言,他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

“但我對殿下絕無歹意,我是真心願意留在殿下身邊的,如果殿下要趕我走,我也絕不埋怨。”

雲笙半瞇著眼,信疑參半,但見牧逸信誓旦旦終是選擇了相信,“牧逸這名字倒是比紀長要好聽一些。”

牧逸喜出望外:“殿下不趕我走?”

雲笙闔眼道:“我哪趕得走你呀。”

牧逸傻笑道:“我自然是永遠願意留在殿下身邊的,殿下你一定會需要我。”

經過上百次實驗,牧逸清楚地知道死皮賴臉、死纏爛打這一套對雲笙這樣的人永遠奏效。

雲笙不置可否,驀地沒了聲響。牧逸以為他與自己說累了,終於睡去,心下稍安,又突聞一聲嗚咽,再看向雲笙時只見對方脊背發顫。

“殿下!”牧逸沖到床邊,將其翻過身,看見雲笙緊閉雙眼,唇色蒼白,便知他身體又不舒服了。“我去拿藥。”

雲笙虛弱地叫住他,“那藥對我沒用,別白費功夫。”

他將手握在心口的位置,趴下身子慢慢地抽著氣。

牧逸恍然道:他一定是暗地裏發作過好多次才知道藥對他沒用。他總是這副寧願自己忍著痛也絕不叫別人知曉的樣子。

牧逸雙手無處安放,只好虛摟著他,“這倒底是怎麽回事,靈樞天尊也沒法子嗎?”

雲笙吃痛道:“你可知我的病根在哪?”

牧逸搖搖頭,“他們說你是四十年前受了重傷,才會變成這樣,但我瞧著卻不像。”

雲笙苦笑道:“是呀,連你都能看出來他們卻還想瞞著我。”

他換了個較為舒服的姿勢靠在牧逸身上道:“我的病根在於我失了一魂,那一魂找不到,我便永遠也好不了。”

牧逸一驚,雲笙丟的這一魂會不會就是長笙呢?可長笙已經死了,自己要到哪裏去幫他找這一魂呢?牧逸又立刻想起自己,按照之前的那番理論,如果自己對長笙保持著深刻的記憶,那他的身上也一定保留著長笙也就是雲笙的部分靈魂。

他立刻牽起雲笙的手想像上一次那樣為他註入自己的妖力,雲笙無意識地推搡道:“別管了,你不要浪費自己的妖力。”

牧逸搭著他的腕,執拗地將自己的妖力註入進去。

雲笙反抗著,忽感有一股暖流從自己的手腕處流過全身,暖流經過的地方疼痛退去大半,上一次的疼痛緩解竟不是自己的錯覺。牧逸的妖力雖不能令他完全康覆,卻可以減輕他的痛苦,他愕然道:“你不是妖族嗎,為什麽你的妖力會對我有效?”要知道即便是天君的仙力也不能做到這種地步。

牧逸想了想,含糊其辭道:“也許是因為我對殿下的記憶深刻。”

他磕磕巴巴地將那套靈魂與記憶的理論覆述了一遍,又參雜了一點自己對長笙情感描述的遷移。

雲笙昏迷了四十年,按理來說不了解這個理論很正常,可他在牧逸提及時感到了熟悉,並沒花多久時間就將這個理論自我吸收與消化。

徹底接受下這個理論後,他又不得不正視另外一個問題,那就是如果牧逸的身上真載有自己的靈魂,那他對自己的感情一定比他說的要深刻,一個與自己都沒見過幾次面的人為什麽會對自己留有這樣深刻的感情呢?

想到某種可能,他的身上瞬間皮肉發麻。

他好像猜到一些不得了的東西……

他的情感世界和他的身體一樣白紙一張,對此毫無經驗。

可當他凝眸打量牧逸,看到對方一雙清澈的眼睛時,又覺得對方看起來似乎沒有自己想得那般齷齪。於是他最終將這份奇怪的感情先歸結為犬妖特有的忠心耿耿。

也許,應該,大概吧……

恢覆了點氣色的雲笙道:“牧逸,能麻煩你日後定時給我一些妖力嗎,你要什麽我都答應。”

牧逸直接道:“我什麽都不要,只要殿下能留我在身邊就好。”

雲笙點點頭,“好。這件事希望你能幫我保密,你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你的妖力對我管用,這‘任何人’就包括了蘇合和靈樞天尊,更包括天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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