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1.再見,長笙

關燈
51.再見,長笙

那雙總是望著他的清眸不再睜開,他們說這就是死亡,原來死亡是睡著了再也不會醒來。

傾長的人,需要他用兩只胳膊才能圈緊的人,變成了他用兩雙手就可以擡起的木盒子,他們說這就是死亡,原來死亡是再也離不開這四四方方的小天地。

他們之間還有好多好多的約定:他們要等夏夢煙回來,去給她舉辦一個熱鬧的接風宴;他們要去童初的比賽現場為她加油助威,成為全場最熱情的啦啦隊;他們還要在陽光明媚的春天裏,在山花浪漫的山丘上曬太陽……

約定中的一人不告而別,他們說這就是死亡,原來死亡是一場永遠不會重逢的離別。

牧逸傻傻地站在長笙的照片前,四處都是哭聲,有人類的,有妖怪的,長笙的一生中從來沒有過這樣熱鬧的時刻。

所有人都低垂著眼,只有照片上的長笙笑容依舊。

牧逸楞楞地抱著長笙骨灰,所以死亡是難過嗎?

可長笙最後是笑著的,他靜靜地躺在他的臂彎裏,嘴角漾起小小的弧度,仿佛迎接他的是一場永恒而愉悅的夢。

牧逸沒有哭,他在哽咽的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他只是覺得某處空蕩蕩的,牧梁走來後這份空蕩就變大了。

“哥。”牧逸道,“我好像病了。”

牧梁:“……”

他指著心口的位置道:“這裏悶的厲害。”

牧梁嘆了口氣。

“哥,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牧梁這樣聰明的妖,沒有什麽不知道的,他一定能過夠解決自己的疑問。

可牧梁只是看著他,眼神淒淒。

牧梁的目光一下變大,參在周圍的哭聲裏,像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罩得牧逸透不過氣來。

牧逸猛抽一氣,放下骨灰朝外跑去,將牧梁的叫喊遠遠拋至身後。

他要跑,他要逃,他要脫離這個滿是悲傷的地方,他要掙脫這個一遍又一遍提醒他長笙已經不在的地方,他要擺脫這個再也見不到長笙的地方。

他回到牧家,回到長笙的屋裏,將房門緊鎖,誰也進不來,他也決不會出去。

他將下巴埋在臂彎裏,在黑暗中睜著發亮的眼睛。

這是他第一次仔細端詳房間內的東西,上一次他走得太快,只看得清房間裏的那根骨頭。

人類的房間其實從來向他敞開,但他似乎只有在今天才是第一次認認真真地走進去。

在靜默著那根骨頭的桌子上還有一層格子,裏面擺放著即使是病中長笙也時常翻閱的書。

他焦急地走到桌前,拿起一本書,匆忙翻閱著,隨即扔在一旁,又拿起另一本。他記得長笙有做筆記的習慣,可為什麽今天翻到的卻只有空白的紙張。

他找尋著,翻動著,一本又一本。格子逐漸抽空,桌上疊起小山,他慌亂地又去翻抽屜。

什麽都找不到,哪怕是一句話,是一道線,只要是人類留下的,讓他看看也好,平日裏隨處可見的細節,為何今日突然渺不可尋。

他沈默地站在書桌旁,看著桌上的一片狼藉,似乎所有東西都與他無關。

驀地,他身子一抽開始瘋狂地翻找自己的口袋。

在哪呢,在哪呢,在哪呢……

終於,他從皺巴巴的口袋裏摸出一根銀絲和一顆木珠。

這是長笙送給他的禮物,現在卻只剩下一顆珠子了。

他忘了告訴長笙雪崖上的一切,如果他知道,一定會原諒自己不小心弄壞了這份禮物。

他忘了告訴長笙這是自己最喜歡的禮物,如果他知道,他一定會很開心。

他忘了告訴長笙手串壞了的事,如果他知道,他一定會重新串一個送給他。

可是他忘了,他忘了!

長笙再也不會知道了,手串永遠也補不齊了!

他感到全身被重重地砸了一拳,疼得半跪下來,手指痙攣地攥著珠子和線,渾身顫抖。

他聽到嗚嗚的聲音從自己的喉嚨裏發出來。

他哭了嗎?

沒有吧,哭的時候不應該有眼淚嗎?

他只有吼得撕心裂肺的喘息從脖子裏緩慢爬出,不止不息。

沒有妖怪能進入那間曾經有人類居住過的房間,二哈像人類初來乍到時一樣,將自己獨自關在房間裏。

窗簾緊緊拉著,敲門聲響了一輪又一輪,他不吃不喝,在這晝夜不分的世界裏不知過了多少時日,門縫處傳來輕微的響聲,從門底部塞進一朵用枯葉制成的花和一張字條。

“牧逸,人類的葬禮需要花,可是冬天的花很少,所以我用枯葉做了兩朵。一朵給長笙,一朵給你。長笙不會忘記夏天的事,希望你也不會忘記。春天的時候,你還會回來曬太陽嗎?——刺頭。”

“牧逸?”刺頭在門外小心地喚著。

牧逸沒有開門,背靠著門問道:“刺頭,我的心好痛,只要想起長笙我的心就痛,我是不是生病了?”

刺透輕聲問道:“牧逸,你喜歡長笙嗎?”

“我當然喜歡他。”

“不是朋友之間之間的喜歡。”

“那是什麽?”

“是你媽媽對你爸爸的那種喜歡,是你想和他相處一輩子的喜歡,是除了他以外你的心裏不會再住進第二個人或者妖怪的喜歡。”

牧逸身子一僵,心臟怦怦欲裂,他大張著嘴巴卻說不出一句話:“我……我……我……”

良久,刺頭才開口道:“牧逸,你愛他。”

一道驚雷劈下,牧逸身子猛地一顫,“我,愛他?”

陌生的詞句在他眼前聚攏又散開,他喃喃重覆道:“我愛他?”

“這是只有你才能體會到的感情,我也不能幫你。”刺頭嘆息著離開,留下牧逸一只妖去反覆咀嚼這道秘語。

牧逸抱著自己,哆嗦著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

我愛他……

我愛他……

我愛他!

哈哈哈哈哈哈……我愛他!!!

他咧著嘴,大滴大滴的淚珠從眼中滾落。

所有起伏不定的心跳,所有蒙昧不清的情感,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解都在一瞬有了答案——他愛他。

那他……愛我嗎?

「不要找我。」

「無論如何都不要來找我。」

他緊抓著胳膊,連疼痛也無法將他從窒息中解救,直至指尖濕潤,他才哽咽起來。

死亡是難過的,它不是一瞬,是所有失去你的時間裏的後知後覺。

是我的遺憾,是我的思念,是我永遠都無法向你傾訴的愛意。

我愛你。

在你離去之後,我才知曉。

我愛你。

你一直知道,卻永遠無法確認。

牧逸淚眼婆娑地打開窗,雪花透過窗戶融成雨滴落在花瓣上。

他的春天永遠都不會來了。

他把自己蜷縮在長笙床上,這是世間唯一還留有長笙味道的地方。

日子一天天過去,氣味一天天淡去。

牧逸昏昏沈沈,進入一場漫長的酣眠。

他和長笙一樣進入一場夢,或許在夢裏,他們會擁有一場短暫地相擁。

依舊是溟蒙的森林。這是十八年前就一直出現在他夢中的場景,樹木肆意生長將他困在一個又一個輪回裏。

“你來啦。”

牧逸仰起頭,他正坐在樹幹上看著他。

這一次他的面部不再是模糊不清,變成了牧逸最熟悉的模樣——是他自己。

但他的眉眼比他更具體,眼神中也藏著某種堅定。

從很久以前他就想問,為什麽他們這麽像,難道他就是自己嗎?

“你身體馬上就要成熟,我們的計劃也要進入下一個階段。”他道,“我會把所有的力量傳給你,由你去找到他。”

“可是長笙說過,不要去找他。”

“你要找的自然不是他,不是一片碎片,不是一段記憶,不是一縷殘魄。”他淡淡道,“而是完完整整的他。”

“如果他不記得我了該怎麽辦?”

樹上的他輕輕笑了,“這反倒是最不需要考慮的事,倘若你堅信那個人就是他,那他記不記得有什麽關系呢?”

另一個他跳下樹,朝他走來,“我們要做的至始至終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找到他,和他一起令這無止境的循環止息。”

“循環?”他囁嚅著,一些遙遠的記憶突然襲來,他還不及應對,另一個他已經朝他走來。

“收下這份力量吧,連同這份祝福一起,我們都在等待著無數個輪回疊加下,新的轉機的出現。”

一團白光在他身前亮起,他的身體變得滾燙,好像有汩汩的熔漿在將他融化,好像有一柄重錘在將他重塑。

……

“嘰嘰喳喳。”

小鳥敲打著門窗發出清脆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牧逸逐漸清醒過來,窗外樹枝上還裹著一層銀霜,冬天尚未完全過去。

他慢慢吞吞地走下床,離開房間,牧家靜悄悄的,似乎什麽都沒發生。

他走至大廳,孔嬸正在打掃衛生,看向他時明顯一楞。

他一路向屋外走去,其餘妖怪們也都紛紛向他投來古怪的目光,說不清是擔憂還是激動。

他打開房門的時候,料峭的寒風吹進屋裏,他冷不丁打了個寒顫,完全清醒過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

牧逸問:“哥,春天還沒到嗎?”

身後的妖靜默片刻,答道:“牧逸,你沈睡了十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