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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不願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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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不願留下

自前幾日醫院來電告知長笙的爺爺病情再度加重,回到牧家後的長笙就像徹底萎靡般,除了去醫院照顧爺爺以外就整日將自己關在房裏,飯也不怎麽吃。

這一天,孔嬸又是端著幾乎沒怎麽動過的飯菜回到餐廳,“這總不吃飯可不行啊,身子會垮的。”

鱷管家嘆氣:“雲先生將孩子交給我們,我們卻將孩子養成這樣,我實在沒臉再見他。”

老朱更是想以頭搶地,他掌勺這麽多年來,就沒見過妖怪在他面前掉過肉,這幾天他賭上了豬生的榮耀都沒讓長笙長出一點肉來。他就差把自己的肉剁下來,燒成菜,直接餵到這個小祖宗嘴裏了。

牧逸更是有苦說不出,明明第一天自己還算能和對方說上話,後面卻是連吃了幾天的閉門羹。

眾妖嘆氣:唉——人類的心思好難猜啊!

鱷管家心酸道:“就算是生命漫長的妖怪,面對至親的離世也是難以接受,更何況是人類了。雲老先生和長笙相伴了十七年,對長笙來說就是迄今為止所有的人生了。”

牧逸不再是懵懵懂懂的小狗了,縱使平日表現得再愚鈍,也能感受到這份死亡的沈重。

“如果雲爺爺不在了,長笙要去哪呢?他可以留在我們家嗎?”

沒有妖能夠回答。

牧梁風塵仆仆地回來,自他化形以來很少見哥哥如此不修邊幅的模樣。

“快!叫上長笙,去醫院!”

還沒等妖去叫,長笙就已經站在了樓梯口,眼眶通紅,“爺爺……不行了嗎?”

病房裏,雲興懷虛弱地撫著孫子的臉頰,“都跟你說了,爺爺年紀大,這是早晚的事,你還是這麽不讓人省心,這才幾天啊,都瘦成了這樣。”

長笙囁嚅道:“對不起,我只是想一直陪在爺爺身邊”

雲興懷嘆了口氣,“這世上哪有永遠的事啊,爺爺不在後你要學會自己照顧好自己。”

長笙沈重地點點頭,肩膀無法控制地聳動著。

雲興懷道:“好了,長笙你先出去一下,我有點事情要跟牧梁聊。”

長笙與牧梁對視了一眼,走出病房,自覺地守在門口,避免無關人員進入。

其間他通過門縫,看見病房少了一個人,多了一只邊牧趴在病床。

雲興懷懷念地摸摸邊牧的腦袋,“這麽多年你倒是一點沒變,我第一次見你時,你就是長這樣。”

邊牧乖巧地揚起頭,迎合著那只手。

光陰幾度流轉,當年指節分明,腕骨清晰,覆著一層緊實肌肉的雙手,如今也已蒼老,變得幹枯,一如他的生命,在逐漸荒蕪。

牧梁道:“我初到人界,傷痕累累,若是沒有你,我怕是活不到現在。更不用說你教我的那些知識,我能有如今橫跨人妖兩界的成就,多虧了你。興懷,你不僅是我的摯友,更是我的恩人。”

它的眼眶中罩上一層朦朧的水膜,“只是時間太快了,我都還沒和你聊聊天,你就老了。早知如此,我當初還回去幹什麽,就應該留在你身邊,多陪你一些時日才對。”

雲興懷和藹道:“相逢一場便是最大的幸運,又怎敢奢求再多?更何況你我都有各自的路要走,正是因為遇見過你,我才堅定自己方向,有了一個甘心投入一生且不後悔的事業。牧梁,我真的很高興遇見你啊。”

邊牧蹭蹭老人的掌心,一不小心留下了濕意。

雲興懷道:“最後,長笙那孩子我實在放心不下,希望你能幫我照顧照顧。”

牧梁頷首:“你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我會像對我弟弟一樣疼他的。”

“只是——”牧梁遲疑道,“這孩子恐怕不願意留在我們家,他到底是個人類,要和妖怪一起生活怕是沒那麽容易適應。為什麽你一定要他來到妖界呢?和人類生活在一起不是更好嗎?”

“這和他的身世有關,事到如今我也不再瞞你。”他的手徒勞地抓了下床沿,牧梁見狀立刻將其扶起。

待坐定後,雲興懷方緩緩道來:“當年為了給幾個受傷的妖怪采藥,我冒著風險來到了歸墟林,當我采完藥時,藥框裏多了一個孩子,我十分確定當時沒有生物經過。”

歸墟林位於人、妖、天三界的中點,傳說是時間的歸墟與終點,所有的時間在這裏都是混沌未分的。

“更古怪的是當我抱起那個孩子時,我好像聽到了有人在呼喊,卻遲遲不見人影。那聲音從遠方傳來,我只隱約地聽到了一個‘笙’字。”

牧梁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長笙名字的由來。興懷,你是擔心這孩子並非人類嗎?”

雲興懷點點頭,“盡管這麽多年來長笙並未顯露出與常人不一樣的地方,但當年之事實在令人懷疑。我們人類對仙法、妖力知之甚少,我既養他長大就必須對他負責,若他有一天想要追根溯源,我也好有個交代,因此我找到了你,妖怪之中我最信任的只有你。”

“你放心,日後他若有事,我定當全力相助。”牧梁擔保道。

有他此言,雲興懷最後的一點憂慮也算徹底落了下來。

“不過——”牧梁話鋒一轉,“這歸墟林,牧逸也去過。”

他回憶道:“當年前他鬧脾氣離家出走,一走就是半天,我們急壞了,求了土地幫忙,才在歸墟林的邊緣找到了他。回來後,他昏睡了三天三夜,再醒來時卻不記得林中發生的一切。說來也奇,我弟弟因出生浸染魔氣導致發育遲緩,可自那以後他的妖力突飛猛進,迅速化形,比同齡的妖怪還要早個一百年。”

雲懷興追問道:“牧梁,他是何時走失的?”

牧梁仔細一想,呼吸一重,對上老人的目光。

“正是十七年前。”

午時,剛下過雨,雨滴遲遲地從窗戶上滴落,窗外是溟濛的山林。

在門外等待的期間,長笙忽而升起荒唐的念頭,在這個神仙妖怪同時存在的世界,他期盼起另外一種力量,這個力量可以改變既定的命運,讓人容顏不老,讓人與世長存。

從未有過信仰的少年,在這個午間,進行了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禱告。

天外力量沒有降臨,他只等來了牧逸——今天中午,輪到牧逸來送飯。

牧逸和牧梁早就吃過了,雲興懷吃不了,飯是給長笙準備的。

長笙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坐下,牧逸緊挨著他,他被委以重任,今天必須監督長笙好好吃飯。

長笙的嘴不大,在牧逸眼中不過兩三口的飯他卻要吃很久,臉上的皮很薄,每一口似乎都將兩頰塞得鼓鼓的,皮膚又白,看起來像一個圓鼓鼓的小籠包。

明明吃過飯了,牧逸卻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天氣還沒回溫,身體的某處此刻卻是熱熱的,癢癢的。

長笙依舊沒什麽胃口,吃了幾口便作罷,牧逸用著其他三只妖怪教來的招數,睜著過分大的眼睛發起攻勢:“如果你不吃完,我的晚飯就只能吃你剩下的了,我還在長身體,會餓死的。”

長笙冷眼瞧著他這副矯揉造作的姿態,料定今天來的是他,自己的耳邊是落不得清靜,便只好讓步:“就幾口。”

牧逸欣喜道:“好好好,你多吃點,加油加油!”

事實上即便是這幾日他有意冷落,牧逸若真纏上來做些什麽,他也極少有拒絕的時候,此刻他的心思更多掛在爺爺的身上。

牧逸乖巧地幫忙拿著其餘的餐盒,活像一個人形的桌板,並用目光毫不遮掩地打量著長笙吃飯時的模樣。

長笙吞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裏嚼很久,嚼了一會兒似乎有點咽不下去,嗆了幾口,眼角泛起了紅。

牧逸忙端起湯遞給他。

緩過來後長笙沙啞道:“我真的吃不下了。”

牧逸沈默地收拾餐具,遲疑道:“長笙,就、就是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雲爺爺……那個的話,你願意留在我們家嗎?我保證,我們都會對你很好的。”

“為什麽?”長笙紅著眼問道,“我明明才跟你們相處幾天,你們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凡事都是有代價的,不是嗎?可我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人類,我沒有妖力能夠幫你,也不懂如何去討好一只妖怪,更沒有那麽長的壽命陪在你身邊陪你玩。”

牧逸的腦中空白一片,他不理解,為何邀請人類住在自己家這樣普通的請求會與代價掛鉤。

“你一個人待在外面我們不放心,而且雲爺爺也拜托我們照顧你。和我們在一起不好嗎?”

人類的臉緊繃著,睫毛上的濕氣逐漸凝固,“不是不好,而是不合適。”

那日書房裏的對話常常徘徊在他耳側,妖怪們對他越是關心,他越是不安,越是看起來無償的東西,到最後所需要付出的代價越是可怕。

這讓他想起初中畢業後的那個暑假。

為了賺點零錢,他在一家輔導機構裏幫忙帶孩子。

老板看著很和善,見長笙小小年紀就出來打暑假工,平日裏對他多有照顧,總是送他自己家鄉的特產。

在暑假的結尾,老板告訴他自己明年想擴大生源,面向高中,問長笙願不願意替自己試幾節課。

長笙本身好學,便欣然答應,誰曾想一進了房間對方就將房門鎖上,開始對長笙動手動腳,幸虧長笙反應機敏,拿著圓規刺穿了對方的掌心,這才沒讓對方得逞。

事後對方非但不承認,還倒打一耙,指控長笙手腳不幹凈。最後此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此後,長笙逢人遇事便多了個心眼,除了爺爺以外基本不與人親近,更不必說連種族都不同的妖怪了。

盡管這幾日牧家妖怪的態度讓他懷疑當日對話的真實意義,可作為一個人類,又怎能同戲獸一般甘居於妖怪的府邸。

牧逸不解其中深意:“哪裏不合適了?你和我們長得不也差不多嗎?”就是光禿禿的沒什麽毛,不過那也挺可愛的。

長笙很想將這些天所壓抑的情緒一並發作,但他並不確定牧逸是否知曉當日對話的內容,且從日常行事來看,牧逸對他確實是無意大於有意。

最後他只能淒涼地笑著:“大抵因為我只是個人吧。”

牧逸還想開口,病房前的指示燈突然亮起,醫生與護士匆忙地朝這裏跑來。

大事不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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