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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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三百二十四億信用點。

旁白的鉛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下這個數字。而邊上的偵探本人,手杖在手裏晃了一下,不可思議地擡起頭,紫灰色的眼睛微微睜大,好像被這個龐大的數字擊中了。

“啊?”不死途從牙縫裏擠出一個音節,“三百二十四億?哪有欠那麽多?”

旁白的鉛筆停住了。他擡起頭,字正腔圓的聲音在報社裏響起來,感情充沛。

“此刻偵探先生用被冰箱門夾過的腦袋高速思考,三百二十四億是什麽概念?星際和平公司的旅游項目「琥珀王榮光一日游」,支付十八億信用點,就可以在庇爾波因特的軌道飛船上,近距離瞻仰琥珀王。三百二十四億,足以覲見十八次琥珀王。或者把傳說中宇宙裏還在的、隕落的、失蹤的十八位星神統統覲見一遍。所以顯然這位女士的追債金額有點誇大——”

“非常合理!”

不死途偵探搶在旁白說完之前開口了。帽檐下面的臉擡起來了,他語氣堅定得好像下一秒就能去覲見星神。

“我的確是欠了三百二十四億。”

“等等。不死途先生,怎麽變成你欠錢了?”

旁白的鉛筆還抵在本子上,他的腦袋從蘭涯轉向不死途,又從不死途轉向蘭涯,再轉回不死途。

大腦運轉的過程在他的瞳孔裏幾乎能看到:信息輸入,邏輯比對,矛盾識別,重新校準。

終於,旁白放下鉛筆,恍然大悟的表情在毛茸茸的臉上展開:“原來兩位認識。”

蘭涯從沙發上站起來,朝旁白頷首致意,表達對一位初次見面的、非常專業的、甚至比偵探本人更專業的偵探助手的尊重:“你好,旁白先生。我是醫師蘭涯。”

旁白的瞳孔亮了一下,聲音裏帶上了一種“原來如此”的語調:“你就是那位絕境醫師。”

蘭涯習慣性觀察了一下,說:“按理旁白先生這樣的情況,應該送到我那裏去,怎麽沒過去呢?”

不死途的手杖輕輕晃了一下,解釋說:“是亂破送他來的,她急著去下一個地方,暫時托付給我。”

蘭涯看著他,紫灰色的眼睛在帽檐下面和她對視了一瞬,然後移開了,耳朵比之前還紅。

“這麽說,亂破和波提歐都找過你了。”蘭涯說,“我還讓波提歐帶話呢,結果他帶了沒有?”

不死途的手杖晃了晃。

“我裝不認識他們,他們年輕一代又不認識我。”他語氣裏帶著僥幸,“幸好我裝傻。不然早早知道我欠了三百二十四億,賣了我也還不起。”

蘭涯看著他,那個眼神讓不死途的手杖再次晃了晃。

他輕咳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蘭涯和離他最近的旁白能聽到,搞得好像這裏還有什麽竊聽器一樣:“那你覺得我值多少錢?”

蘭涯點了點下巴,思考,得出結論:“十六億吧。”

偵探先生的紫灰色眼睛睜大了,帽檐往上擡了整整一寸。

“竟然有十六億那麽多嗎?”他的聲音裏那種壓低的偽裝完全忘了維持,變回了本來的音色,尾音微微上揚,“這是怎麽算出來的?”

旁白又掏出了本子和筆,字正腔圓地開始商談:“蘭醫師,偵探先生就賣給你吧。這樣我好拿著錢買香蕉。”

鉛筆抵在本子上,等著記成交金額。

蘭涯從口袋裏掏了掏,把所有現金都掏了出來,遞給旁白:“定金。”

旁白接過,對折,收好。然後他轉向不死途:“偵探先生,承蒙關照。”他直起身,走出報社,門在身後關上了。

不死途站在原地,手杖點地,紫灰色的眼睛看著門關上的方向。

他的嘴張了一下,合上了,又張了一下。

“就這麽把我賣了?”他說,聲音裏滿是不可置信。

蘭涯坐回靠窗的辦公椅上,她把《蒼天航路絨絨號》放到一邊,端起桌上幻太子給她泡的茶。

“定金都付了。偵探先生是時候來談談欠了三百二十四億的事情了。”

不死途偵探的手杖在手指間轉了一圈。他把帽子摘下來,掛在手杖頂端。

頭發沒有年輕時那種墨色了,帶著點兒玄青色,末梢染上了一縷白。紫灰色的眼睛完整地露出來,眼眶周圍的皮膚帶著一層很淡的、長期處於低溫環境中留下的青灰色,不過沒有以前濃重。

他走過來,繞過辦公桌,走到蘭涯身後。手臂從後面環過來,交叉在蘭涯身前,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裏。玄青色的發絲和墨藍色發絲混在一起,一時間分不出你我。

手杖靠在桌邊,帽子掛在手杖上,西裝鬥篷的衣料在她肩膀兩側垂下來,把她整個人裹進一團出乎意料的暖熱裏。

“那債主說說該怎麽還錢?”他的聲音從她一側傳來,尾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到。

“拉曼查。”

他的左手從她身前擡起來,食指按在她的嘴唇上,她這才發現他左手食指上的玄色素戒不知何時轉移到了中指上。

“在二相樂園這個到處都是流量陷阱的地方。”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嘴唇貼著她的耳朵,每一個字的氣流慢慢下降,“還是叫我不死途吧。”

報社裏安靜得只剩下隔間裏冰櫃壓縮機的嗡鳴。

報社大門被猛地推開了。

門板撞在墻壁上,發出一聲巨響。

窗臺上打瞌睡的塵靈被驚得跳起來,從窗臺滾到了地板上。

星站在門口,手裏高舉著一個奶茶袋,袋子表面凝著細密的水珠。

“蘭媽媽!我給你人肉外賣送到了!芒果思慕雪!剛剛做好的!”

星大步流星地走進來,奶茶袋在手裏晃來晃去。

走了三步,停住了。

蘭涯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上次在酒館拿睡蕉小猴模因病毒時遇到的,看到她們打算使用模因病毒後態度很不滿的男人,站在她身後,手臂環在她身前,腦袋剛從她肩上移開。

星的瞳孔在蘭涯和不死途之間來回彈跳了一次,浣熊社長的大腦運轉速度比幻太子看紙條時快得多,快到都能看到腦袋右上方有個“正在加載中”的標志。

不死途的手從蘭涯身前松開了。他紫灰色的眼睛在星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看向蘭涯,再回到星的臉上,嘴張開了。

“啊?你都有女兒了?大明星小姑娘是你女兒?”他的手指指向星,又指向蘭涯,最後指向星手裏那個還在往下滴水珠的奶茶袋,“等等。那她父親又是誰啊?”

星把奶茶袋往桌上一放,雙手叉腰,下巴往上一揚,姿勢和她在列車上說“黑塔也四舍五入算養母了”時一模一樣。

“當然是阿基維利了!”

偵探先生的紫灰色眼睛裏,瞳孔急劇收縮了一下。

“明明,是我先來的……”他說,聲音裏的震驚是真的,那一絲委屈也是真的。

然後他不知道又想到了什麽,陷入神奇的推理思考模式:“不對,這麽算起來,到底是誰先來的?”

蘭涯從奶茶袋裏拿出芒果思慕雪,她把吸管插好,喝了一口。芒果的甜味在舌尖上散開,思慕雪的冰沙質地很細,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帶著一股涼意。

“旁白沒說錯。”她說,把杯子放回桌上,“你腦子被冰箱門夾了。”

不死途把扣在手杖上的帽子摘下來,戴回自己頭上,杖尖點地,脊背挺直,恢覆了名偵探的端莊站姿。

“再次和星穹列車的無名客認識一下,偵探不死途。”他朝星微微頷首,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不死神探事務所所長。這位女士的——委托人、被委托人、追債關系中的債務方。”

“報社地方小,這裏站不下這麽多人。”星說。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報社的門被從外面推開,旁白端著一個巨大的紙袋走進來。

紙袋的高度幾乎和他持平,紙袋表面印著一個白發老爺爺的笑臉,紅白色的LOGO在報社的燈光下格外顯眼。

“怎麽今天不是拼好飯?”偵探說,語氣裏帶著一絲非常微妙的遺憾,也不知他到底遺憾個什麽勁兒。

旁白把紙袋穩穩地放在辦公桌上,掏出一張收據,展開,用字正腔圓的旁白音開始匯報。

“第一,我使用的是蘭醫師給的現金。第二,拼好飯顯然無法體面地招待蘭醫師。”

不死途的手杖在地板上點了一下,吐槽:“所以要體面地招待,為什麽是肯〇基?”

旁白把收據折好,表情嚴肅又認真。

“因為肯〇基能異世相遇,盡享美味。”他停頓了一下,抑揚頓挫,“不會OOC。”

不死途沈默了。

蘭涯覺得這個理由確實很難反駁。

旁白買的漢堡數量顯然超出了三個人的食量。紙袋裏鼓鼓囊囊地塞著至少七八個獨立包裝的漢堡盒,幾盒雞塊,兩桶翅桶。

所以當星非常自然地伸手去紙袋裏掏的時候,旁白沒有任何意見,他只是把紙袋往星的方向推了推。

“紅色包裝的是新款,加了絕雲椒的特辣款,新品促銷買一送一。”旁白的聲音平穩而專業,像在播報天氣預報,“如果吃不了辣,可以吃白色包裝的。”

星的手懸在紙袋口,她的目光在紅色包裝和白色包裝之間來回移動了一下,然後她抓住了紅色包裝的那個。

“我都敢在雷虬防禦塔前喝外來品牌的飲料被雷劈。”她把漢堡盒從紙袋裏抽出來,紅色包裝在燈光下鮮艷得像某種警告標志,“仙舟蘇打豆汁兒、蘇樂達、面包汽水、哀麗秘榭自釀葡萄汁兒。本銀河球棒俠一個一個當著雷虬的面喝,讓它劈到最後讓我偷偷喝,別讓它看到就行。”

她把漢堡盒打開,特辣款絕雲椒漢堡的香氣從盒子裏炸開。真的不是誇張,真的是字面意義上的炸開,連邊上的旁白都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毛全部蓬起來。

“區區特辣而已,怕什麽。”

她咬了一大口。

咀嚼了大約兩秒,星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紅色,像是被開水燙過。她的眼睛睜大了,瞳孔收縮,眼眶裏迅速蓄滿了一層水光。

很遺憾,這次不是小浣熊為了求媽媽當代練特意練過的眼淚汪汪.jpg,是真正的、被辣出來的生理性淚水。

“水水水水水——”

她把漢堡放在桌上,雙手在空氣中亂抓。

蘭涯把自己的芒果思慕雪遞過去。星完全不在意這杯是蘭涯喝過一口的,抓住杯子,吸管塞進嘴裏,腮幫子用力凹陷下去。

思慕雪的液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星喝掉了大半杯,終於把杯子放下,張著嘴,舌頭微微伸出來,像一只被燙死的浣熊。

不死途偵探拿起了紙袋裏另一個紅色包裝的漢堡。他打開盒子,咬了一口,咀嚼,咽下去,紫灰色的眼睛看著星。

“辣嗎?”他說,語氣裏是真正的疑惑,“還好吧。”

星用袖子擦掉眼角的淚水,比了個大拇指:“你狠。”

不死途又咬了一口漢堡,他咀嚼的速度不快,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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