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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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飛霄一行人離開車廂的時候,景元沒有走。

他站在圓桌旁邊,手搭在椅背上,目光從車廂門口收回來,落在蘭涯身上。蘭涯感覺到景元的目光,擡起頭。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蘭涯微微點了一下頭。

丹恒站在窗邊,他看著景元和蘭涯之間那一瞬的對視,明白了什麽。

“去智庫吧。”丹恒說。

星穹列車的智庫,光線比車廂裏暗一些。數據終端的屏幕亮著,蘭涯站在數據終端前面,屏幕的光把她的側臉照得明暗分明。

丹恒坐在終端對面的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

景元靠在書架邊,和之前在病房裏的姿勢一樣,雙臂抱在胸前。

蘭涯先開口了:“丹恒,當年的事,我對不起你。”

丹恒認真地看著她。

“我不怪丹楓,”他說,“也不怪你。我只想知道一切是為什麽?”

蘭涯沈默了一會兒,數據終端的光在她臉上明滅。

“沒人通知我現在這個時間點不能說出真相。”她下定決心,說,“那就意味著可以說了。”

她從和白焰的承諾開始講起,接著講遇到的終末的黑貓。

“他告訴我,仙舟羅浮的龍尊必須徹底拋開往昔的束縛,在規定的時間點登上星穹列車。我當時不知道這件事與白珩有關,黑貓從不多說。”

“倏忽之亂時,我得知了白珩是那個‘必須死’的人選。黑貓進入命途狹間警告我,如果我不讓白珩上戰場,它會不擇手段達成目的。為了規避宇宙終末的命運,根據劇本,白珩死後,丹楓為了覆活她引發飲月之亂。正是這場飲月之亂讓他眾叛親離,蛻生後在新一世以‘丹恒’的名字登上列車。”

丹恒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所以你是為了保住白珩,才假扮成她上戰場的。”

“是。”

“也是為了保住白珩,完成終末的劇本,讓我成為無名客,才和丹楓聯手砸龍師。”

“是。”

“然後你被仙舟流放了。”

丹恒的聲音在這裏顫抖了:“你付出這麽多,招來那麽多誤解,不後悔嗎?”

蘭涯毫不猶豫地說:“不後悔。”

丹恒感嘆:“蘭醫師,為了固守承諾,為了避開宇宙的終末,你所做的一切,你付出的一切,當得起一個‘義’字。”

“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景元嘆道。

景元又問丹恒:“按照你的認知來看,如果白珩真的死了,丹楓為了覆活她,結果會怎麽樣?”

丹恒思考了一會兒,答:“如果是我,我會使用化龍妙法,如果力量不夠就加上其他東西,比如倏忽的碎片,本質上是來自不朽鯨落的豐饒力量,創造出一個新的生命。所以,丹楓就算成功了,造出來的也不會是真正的白珩。”

景元聽完之後,沈吟片刻,總結:“那比現在更糟。”

“所以蘭醫師選擇的那條路,雖然讓丹楓和我吃了苦頭。但白珩活下來了,丹楓也沒有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錯。”丹恒停了一下,“從結果來看,這是所有可能性裏最不壞的一種。”

景元長長地舒了口氣,感覺把壓在心裏幾百年的那口氣終於吐出來了:“我這樣做也不後悔。只是可嘆命運使然,最後還是迎來了分崩離析的結局。”

他的背離開書架,站直了。

“當年那些老資歷們,都已經死了。我這麽多年整治羅浮政局,把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一根一根清理幹凈,把年輕一代提拔上來。就是為了有一天,能把蘭醫師的驅逐令撤銷。於情,我們這些小輩都欠醫師。於理,於大局,仙舟不可能也絕不應該與醫師為敵。”

蘭涯看著他:“其實我已經無所謂了。”

“我有所謂。仙舟有所謂。”景元說,語氣難得的嚴肅。

丹恒從椅子上站起來。他走到蘭涯面前,蒼青色的眼睛裏映著屏幕的光,仿佛在躍動。

“我很喜歡開拓的道路。在列車上,和三月七、星她們一起走過那些星球,看到那些風景,遇到那些人,經歷那些事。這是丹楓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東西。丹楓夢想中的自己,大概就是我現在的樣子,我會堅持繼續開拓下去。”

蘭涯看著他,她的眼睛微微彎起,笑了。

丹恒看著她的笑容,也笑了,然後他轉過身,朝智庫門口走去。

“我去把今天的事告訴列車上的大家,他們一定想第一時間知道。”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智庫裏只剩下蘭涯和景元兩個人。

景元看著她:“幾百年了,終於。”

“辛苦你了,景元。”

“白珩要是知道今天,會很高興的。”

提及白珩,蘭涯的眼神愈發溫柔:“她知道,她告訴過我,宇宙很大。”

白珩的星槎抵達了恒星,她的靈魂歸於宇宙,白色和淺紫色的小花放在星槎中間,用棉紗條捆著。

宇宙很大,能裝下所有的告別,也能裝下所有的重逢。

未來的某一天,一定能再次遇到那個笑得比陽光還燦爛的姑娘,一把抱住自己,喊:

“——蘭媽媽!”

星抱著蘭涯的大腿,額頭抵在蘭涯的膝蓋上,嗚嗚嗚地哭。

三月七站在旁邊,眼眶紅紅的。她聽丹恒講白珩、講砸龍師、講流放令的時候,眼淚就已經掉下來了。

但她看到星的行為之後,眼淚停在了臉頰上,伸手去拉星的衣領,星紋絲不動:“哎呀你快起來啦!這像什麽樣子!”

星把臉從蘭涯的膝蓋上擡起來,鼻尖紅紅的,眼睛紅紅的,看著三月七:“可是蘭媽媽她——”

“我知道蘭媽媽很了不起!我也感動!但你先起來!你把人家衣服哭濕了!”三月七求助地看向丹恒。

丹恒站在窗邊,雙手抱在胸前,眼睛閉著,他假裝這是自己的幻覺。

蘭涯低頭看著星。星的灰色頭發蹭得亂七八糟,幾縷碎發翹在頭頂上。

她伸出手,手掌落在星的頭頂上。手指穿過那些翹起來的碎發,輕輕地、慢慢地往後梳,像那時梳白珩一樣。

這個和阿基維利很相似的孩子,至少蘭涯記憶中的阿基維利是這樣的。

她記憶中的阿基維利是阿哈假扮的——阿哈假扮阿基維利是有依據的,歡愉星神扮演任何人都不需要依據,但扮演阿基維利的時候,祂把那股勁兒學了個十成十。

眼前這個孩子,和阿基維利只有X與Y的不同。毫無理由地信任一個人,毫無保留地撲上去,非常熱忱。

蘭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巾,遞給星。星接過去,醒了一下鼻子,聲音很大。三月七把臉轉過去了,沒眼看。

姬子站在圓桌另一側,帶著一點無奈:“這孩子就這樣。”

蘭涯的目光從星身上擡起來,掠過三月七紅著眼眶的臉,掠過丹恒閉著眼睛假裝幻覺的側影。

“列車上,都是很純粹的孩子。”她說。

三月七的眼眶還紅著,但嘴角已經忍不住往上翹了。

“蘭媽媽這話,是不是也把咱誇進來啦?”她說,聲音裏還帶著一點哭過的沙啞,但語調已經揚起來了。

姬子笑了一聲,星終於從蘭涯膝蓋上擡起了頭,用紙巾擦著鼻子,眼睛紅紅地看著蘭涯。

“蘭媽媽。以後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嗯。”

星的鼻子又抽了一下,然後她笑了。

後來沒多久,仙舟以元帥「華」的名義撤銷了絕境醫師的驅逐令。

沒有公文裏常見的“鑒於”“因”“特此”。沒有列舉理由,沒有附加條件。

簡簡單單一句話:絕境醫師蘭涯的驅逐令,自即日起撤銷。落款是一個單字:華。

蘭涯相信那個像只毛茸茸大貓一樣的景元,一定花了很多力氣。

後來她才知道,景元找了玉闕、朱明、曜青三艘仙舟的將軍一起聯名上書。不是羅浮一艘仙舟的決定,是四艘。分量之重,重到連元帥華都親自落款。

這個孩子的心意,從幾百年前那個負責把白珩騙出來打暈的年輕雲騎開始,一直攢到現在。

列車前往翁法羅斯的路上,三月七的身體開始結冰。

姬子請蘭涯前來時,星和丹恒已經前往翁法羅斯開拓了,三月七徹底被冰封住。

她在三月七面前蹲下來,看這個粉色頭發的活潑孩子,和當年的公主判若兩人,她還記得公主的眼睛如燭光倒映在深潭裏,三月七的眼睛卻如明媚陽光下的風車,充滿著生機。

只是現在三月七和當年一樣,再度冰封。

她看向姬子,邊上還有黑天鵝,據實以告:“我無法醫治。”

“三月七不是生病,不是受傷,她本來就在冰封中。”蘭涯向憂愁的姬子解釋道,“冰封是她存在的一部分,不是可以逆轉的事件。”

黑天鵝說:“看來醫師的觀點和我一樣,當一個人受命途影響,喪失了記憶的機能,她的實體也會受到牽連。這些冰晶就是表征之一。”

蘭涯看向翁法羅斯那像莫比烏斯環一樣的星體,心裏莫名地跳了一下,她按捺住這種從未有的悸動,繼續說:“如果三月七在匹諾康尼和仙舟時沒有大量消耗力量,那可能答案就在翁法羅斯。其實……”

車廂的門突然開了。

卡芙卡站在門口,唇角噙著那抹恰到好處的神秘笑意,目光直接落到蘭涯身上:“還好我來得及時,醫師。丹恒的事情,現在說的確是沒事了。”

卡芙卡的聲音不高,語速從容,每個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揚:“但是三月七的事情,不行。這裏作為命途交匯之處,耳朵太多了。”

她走進車廂,高跟鞋踩在列車地板上,一步一步,節奏和她在礦業帶走向蘭涯時一模一樣。

“醫師,星核獵手需要你幫一個忙,想請你看電影。”

態度是半強迫半邀請。語氣不強硬,但也不容拒絕。

她站在那裏,酒紅色的頭發在列車燈光下泛著暗沈的光澤,唇角笑意還在,眼睛看著蘭涯,等著。

蘭涯思考了一下,然後對姬子和黑天鵝說:“沒事。”

“我們走吧。”她對卡芙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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