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曲水慘案（1） “你以為你是什麽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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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曲水慘案（1） “你以為你是什麽正人……
“嗡——嗡——！！”
警車引擎被江戟轟出極限馬力, 他攥著方向盤的骨節根根突起，同他臉色一樣慘白如鬼。
他腦門上已經完全凝固的血洞甚至都沒來得及包紮，滿臉狼狽血汙，赤紅的眼眶倒映出跟宋知微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結婚？今年嗎？會不會太早啦, 我才二十五歲呀！”
-“我為了給你做這頓飯, 手都燙傷了，你竟然還敢嫌棄米半生不熟牛肉外熟裏生土豆絲比手指粗！太過分了, 沒吃過薯條嗎？今天不把它吃完我就離家出走！”
-“毒販都是不要命的, 你出任務的時候一定要小心再小心，每次都要記得穿防彈衣, 別不當回事兒, 你又沒有寒哥那樣厲害的身手！”
-“能不能別亂吃醋, 幾歲啦你！我對寒哥只有欽佩, 根本沒你想的那種心思好嗎？”
-“哎呀, 喜歡你, 只喜歡你，這輩子都喜歡你！”
路遠寒坐在副駕駛上，薄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線, 同樣不敢相信市局那邊剛剛傳過來的消息。
警車一路鳴笛閃燈開道, 紅藍警燈瘋狂地旋轉，被江戟駕駛得如同貼地飛行一般, 十幾分鐘就載著兩人從近郊趕回了市局，停在被警戒線團團包圍的刑偵大樓階梯前。
現場暗紅色的血泊中躺著兩具屍體，從痕跡很容易分析出是程野先對宋知微心臟開槍, 然後飲彈自殺。
長長的階梯上蜿蜒淌著幾道觸目驚心的血痕，警戒線內外每一個人臉上都壓了陰沈的烏雲。
那天，江戟癱在冰涼絕望的石階上, 抱著宋知微被鮮血染紅的屍體，久久枯坐。
-“你真的喜歡我啊？別是哄我玩的吧，那我實習那會兒去你們緝毒口輪崗，也沒見你對我多熱情啊，害羞？”
-“今天我們隊小楊被他女朋友甩了，抱著塗隊胳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太可憐了！”
-“誒你說，塗隊到底什麽時候才能追到熱熱姐啊，真是有生之年系列！”
-“寒哥和少爺真的好般配啊，兩個人光是站在一起就是在治愈我的眼睛！好想找機會偷看他們親親啊，我變態？你懂個蛋，閉嘴吧你！”
-“今天塗隊放我早點下班啦，我在一樓等你，快點下來一起去新開的夜市，我要吃螺螄粉臭豆腐烤冷面醬豬蹄還有雪花冰！”
-“不準嫌棄我吃得多！還有，我的胃可是銅墻鐵壁，才不會鬧肚子呢。”
路遠寒渾身冰冷僵硬地看著劇烈顫抖的江戟。
市局緝毒口傳聞中最有種的男人，喉間哽著壓抑的嗚咽，漸漸變成失控的抽泣，雙手無力地掩在臉上，淚水不斷地湧出指縫，最後回憶決堤，化為沙啞的、幾近窒息的嘶聲嚎啕。
他只能絕望地感受著愛人身體的溫度一點一點地從懷裏流逝，慢慢冰冷，再也不會開口回應他。
再也不會逼他吃難以下咽的黑暗料理，不會在刑偵大樓的一樓等他下班一起掃蕩夜市，不會睡前躺在床上跟他喋喋不休地講局裏的八卦，不會在他每次出任務時揪心地等待。
不會再吻他，愛他，成為他生死一線的禁毒生涯裏那道唯一溫暖的光。
半個月後，赤雲曲水亭街。
晨霧稀薄，已經閉店多日的糖水鋪子二樓小露臺上插滿了白色玫瑰，微微蜷縮的花瓣邊緣沾著清晨的露水，有種清冷卻倔強的美感。
露臺下某個佝僂的身影裹著一件灰撲撲的舊外套，帽檐壓得極低，幾乎蓋過眉眼。
他步履倉促，匆匆越過人群，朝緊閉的店門投去一瞥，隨即消失在街尾的氤氳霧氣中。
靜坐在露臺藤椅上的路遠寒手機一震，是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今晚八點，鯨海大廈。】
今天是3月20號，距離那場腥風血雨的婚禮已經過去將近一個月，可路遠寒總覺得，鼻腔裏腥甜和炙熱糾纏的氣息仿佛從來沒消失過。
沒有人能想到，京二的報覆來得如此之快。
更沒人預判到，程野恰好會在那時返回市局。
十幾天前，宋知微的遺體在她父母簽字確認後被火化，靈堂前往火葬場的這一路，是江戟陪她走的最後一程。
短短一個周，那個倨傲灑脫的禁毒大隊副隊長就變得形銷骨立，整個人潦倒混亂，渾渾噩噩，深陷的眼窩托著一雙滿是血絲的紅眸，跟他們禁毒宣傳片裏常出現的那些癮君子沒什麽兩樣。
幾乎是在路遠寒二十四小時的看守和陪伴下，他才沒能找到機會鞭程野的屍。
儀式走完，路遠寒和江戟輪流開車，帶著宋知微的骨灰，陪同她父母扶靈回祖籍地河北秦皇島，葬入當地的公安英烈紀念墓園。
直到今天，江戟都還留在那邊不肯回來。
宋知微下葬後第二天，墨不染坐飛機來秦皇島看她，帶了一捧滿天星圍繞的桔梗和兩只巨無霸龍蝦，特意找當地廚師做成兩種她愛吃的口味，擺在了她的墓前。
他靜靜看著墓碑上那張警帽制服一絲不茍的黑白照片，想起兩年前初見宋知微那會兒，還曾因為誤以為她喜歡路遠寒暗暗吃過醋，厭惡她總纏著路遠寒就故意拿演唱會門票撮合她和江戟，卻歪打正著成全了兩人。
那真的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她熱愛這份職業，一直在努力進步。
這兩年她出過外勤的筆記密密麻麻記了厚厚兩本，在無數證人證言中，細心地劃亮關鍵信息，那些都最終成為案件偵破的蛛絲馬跡。
祭拜完宋知微，墨不染要帶路遠寒回海渡，路遠寒本來想跟江戟一起回，但江戟說什麽都不肯走，每天躲他倆躲得遠遠的，兩人只能先走。
“這些事......”返程的飛機上，墨不染終究忍不住問，“真的都是程野幹的？”
“嗯。”路遠寒倚在商務艙靠背上，冷峻又疲倦，“其實，我最開始不是沒有懷疑過，那時總是找借口輕輕放過，現在想來，很多事痕跡都很重。”
墨不染側身看他：“比如呢？”
“熒惑案件中，你從龐軒那裏弄到的那顆藥，根本就不是布洛芬。”路遠寒解釋，“那東西在送到秦祁手上之前，只經過了程野一個人。”
“是被他替換掉的？”墨不染皺起眉梢，“可是距離你發消息給他到他把藥拿去市局，都沒超過兩小時，他是怎麽能這麽快反應過來那藥有問題，在你們眼皮子底下聯絡到京二並且執行的？”
“我猜，這件事他根本就沒告訴過京二。”路遠寒目光轉向舷窗外翻湧的雲海，“或者說，很多事他根本不會主動聯絡和匯報，而是自己向著對鴉宴或者京二有利的一方去執行，這才是我一直抓不到他的原因。”
墨不染下意識地追問：“還有什麽事？”
“很多。”路遠寒搖了搖頭，“洩露吳宣衡的審訊內容，射殺曹海濱，椰子運毒案中，線人莫小果的身份估計也是他提供給京二的。”
“你怎麽確定？”
“因為案件結束後我就沒再跟他們父子兩個聯絡過，這件事很隱蔽，只有兼哥身邊幾個人了解。”路遠寒說，“甚至顧千櫻戲耍警方的化工園櫻桃事件，也少不了他多多少少的兩頭搖擺。”
“可是為什麽？”墨不染徹底困惑了，“就因為京二資助他讀完了大學？他一個正兒八經考出來的編制警察，就這麽上趕著去討好、攀附一個背棄信仰的毒販？”
“我也無法共情。”路遠寒握住他有些發涼的手指，“我最近有在看一些犯罪心理類的書，程野算不上典型的斯德哥爾摩綜合征，不屬於恐懼到依賴的情感關系。”
“那是什麽？”
“大概是從年少就埋下的精神控制種子，創傷性情感依賴。”路遠寒說，“在他眼裏，京二是拯救者，是黑暗裏那束光，當這束光跟他的三觀沖突扭曲時，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年幼時遇到的神。”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精神控制真的能達到這種唯命是從的恐怖地步嗎？”墨不染還是很難相信，“甚至足以讓他毫不猶豫地在殺死喜歡的女孩子後立刻自殺。”
“這是一種比斯德哥爾摩更危險、也更牢固的控制。”路遠寒低聲說，“在他眼裏，京二不是十惡不赦的毒販，而是‘黑暗中給予我光明、拉我出地獄’的人，他會自動理想和賦魅這個人的形象，而不是去思考他行為的對錯，並且以他的行為準則內化自己的道德準則，甚至超越法律去崇拜。”
墨不染將腦袋蜷到路遠寒肩窩裏，有些昏昏欲睡：“要不你去研究犯罪心理吧，感覺你很懂變態。”
“太覆雜了。”路遠寒接過空姐遞來的毛毯，抖開揚手蓋在他身上，“我怕研究多了我真成變態了。”
墨不染手指掐住他大腿根，嘴角輕撇著冷哼：“你以為你是什麽正人君子啊。”
降落靛海機場，兩人走出接機大廳，沈修硯和昨天剛回到靛海的黎梵音已經在停車場等待多時了。
黎梵音就那麽一臉無奈地冷眼看著路遠寒左手拖著行李箱，右手牽著她兒子，明目張膽地穿過停車場前那條過道，然後坦坦蕩蕩地站到她面前。
那一刻，她好像有些明白了二十多年前，墨禪鈞他父母看到他牽著自己出現在他們面前時的心情，五味雜陳卻又無可奈何。
因為她心裏無比清楚，兩個人如果因為相愛要在一起，是父母輩無論如何也阻止不了的。
但要她接受這個男兒媳也絕無可能！
所以她在路遠寒極有涵養禮貌地跟她打招呼時一個字都沒說，神情冷淡地扭過臉，扯過墨不染胳膊塞進了車裏。
沈修硯特別有眼力勁地砰一下關上了門。
“媽！”墨少爺抗議的腦袋從後車窗裏探出來，急切地看向他男朋友，“別把他扔這兒，我要把他送回赤雲。”
“你閉嘴！”黎梵音瞪了他一眼，語氣極為罕見的淩厲，“機場有直通赤雲的班車，有出租有地鐵，用得著你操心他怎麽回去！”
墨不染還想說什麽，黎梵音已經上了車，沈修硯一腳油門，邁巴赫拐出停車場，揚長而去。
路遠寒嘆了聲氣，摸出手機發消息給他，要他別擔心，自己可以坐長途大巴回去。
四個小時後，路遠寒終於輾轉來到赤雲市局附近的殯儀館，站在存放程野骨灰的格口前面。
與他相關的一切，遺體、出租房、通訊賬號都被當做重點證物勘察了小半個月，最終除了婚禮那天收到的幾條短信，什麽都沒發現。
程野並沒有收過賄賂，在塗兼的爭取下，保留了火化的權力，警籍檔案從公安系統剔除，曾經立過的功勞也被從榮譽名冊中抹除，如同從未存在。
他被定性為罪犯，骨灰存放在和市局簽過協議的殯儀館，需要家屬退還曾經“二等功”的經濟補貼後才可以領走。
然而事發之後市局聯系家屬，他父親聽聞消息直接掛斷了電話，再也沒有接通過，更別說主動退贓。
路遠寒心想，保不齊這一壇灰要在這裏待上百八十年，變得無人問津。
他這幾天總是嘗試去理解程野病態化的忠誠，以及一個人是如何被一份過早降臨、定義了他一生的恩情所徹底塑造和毀滅的。
但他理論知識看了很多，還是想不通。
所以不久之後，他在糖水鋪子二樓露臺上插上了一叢白色玫瑰，然後去了趟市局，帶上塗兼親手為路遠涼準備的禮物，赴約鯨海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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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時間戳：2020/3/1-3/20
————
呃，寶寶們，本案最後的黑白對決會有一些刀子（對不起Orz），這些故事走向是開篇前就被設定好的，我真的寫出來之後自己也覺得很痛苦，可是又想寫得深刻一點。
勝利來之不易，是用流血和犧牲換來的，而在這種磨練下被淬煉出的警察精神，百折不撓，生生不息。
這篇結束後我必狠狠發糖，大do特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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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
警車引擎被江戟轟出極限馬力, 他攥著方向盤的骨節根根突起，同他臉色一樣慘白如鬼。
他腦門上已經完全凝固的血洞甚至都沒來得及包紮，滿臉狼狽血汙，赤紅的眼眶倒映出跟宋知微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結婚？今年嗎？會不會太早啦, 我才二十五歲呀！”
-“我為了給你做這頓飯, 手都燙傷了，你竟然還敢嫌棄米半生不熟牛肉外熟裏生土豆絲比手指粗！太過分了, 沒吃過薯條嗎？今天不把它吃完我就離家出走！”
-“毒販都是不要命的, 你出任務的時候一定要小心再小心，每次都要記得穿防彈衣, 別不當回事兒, 你又沒有寒哥那樣厲害的身手！”
-“能不能別亂吃醋, 幾歲啦你！我對寒哥只有欽佩, 根本沒你想的那種心思好嗎？”
-“哎呀, 喜歡你, 只喜歡你，這輩子都喜歡你！”
路遠寒坐在副駕駛上，薄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線, 同樣不敢相信市局那邊剛剛傳過來的消息。
警車一路鳴笛閃燈開道, 紅藍警燈瘋狂地旋轉，被江戟駕駛得如同貼地飛行一般, 十幾分鐘就載著兩人從近郊趕回了市局，停在被警戒線團團包圍的刑偵大樓階梯前。
現場暗紅色的血泊中躺著兩具屍體，從痕跡很容易分析出是程野先對宋知微心臟開槍, 然後飲彈自殺。
長長的階梯上蜿蜒淌著幾道觸目驚心的血痕，警戒線內外每一個人臉上都壓了陰沈的烏雲。
那天，江戟癱在冰涼絕望的石階上, 抱著宋知微被鮮血染紅的屍體，久久枯坐。
-“你真的喜歡我啊？別是哄我玩的吧，那我實習那會兒去你們緝毒口輪崗，也沒見你對我多熱情啊，害羞？”
-“今天我們隊小楊被他女朋友甩了，抱著塗隊胳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太可憐了！”
-“誒你說，塗隊到底什麽時候才能追到熱熱姐啊，真是有生之年系列！”
-“寒哥和少爺真的好般配啊，兩個人光是站在一起就是在治愈我的眼睛！好想找機會偷看他們親親啊，我變態？你懂個蛋，閉嘴吧你！”
-“今天塗隊放我早點下班啦，我在一樓等你，快點下來一起去新開的夜市，我要吃螺螄粉臭豆腐烤冷面醬豬蹄還有雪花冰！”
-“不準嫌棄我吃得多！還有，我的胃可是銅墻鐵壁，才不會鬧肚子呢。”
路遠寒渾身冰冷僵硬地看著劇烈顫抖的江戟。
市局緝毒口傳聞中最有種的男人，喉間哽著壓抑的嗚咽，漸漸變成失控的抽泣，雙手無力地掩在臉上，淚水不斷地湧出指縫，最後回憶決堤，化為沙啞的、幾近窒息的嘶聲嚎啕。
他只能絕望地感受著愛人身體的溫度一點一點地從懷裏流逝，慢慢冰冷，再也不會開口回應他。
再也不會逼他吃難以下咽的黑暗料理，不會在刑偵大樓的一樓等他下班一起掃蕩夜市，不會睡前躺在床上跟他喋喋不休地講局裏的八卦，不會在他每次出任務時揪心地等待。
不會再吻他，愛他，成為他生死一線的禁毒生涯裏那道唯一溫暖的光。
半個月後，赤雲曲水亭街。
晨霧稀薄，已經閉店多日的糖水鋪子二樓小露臺上插滿了白色玫瑰，微微蜷縮的花瓣邊緣沾著清晨的露水，有種清冷卻倔強的美感。
露臺下某個佝僂的身影裹著一件灰撲撲的舊外套，帽檐壓得極低，幾乎蓋過眉眼。
他步履倉促，匆匆越過人群，朝緊閉的店門投去一瞥，隨即消失在街尾的氤氳霧氣中。
靜坐在露臺藤椅上的路遠寒手機一震，是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今晚八點，鯨海大廈。】
今天是3月20號，距離那場腥風血雨的婚禮已經過去將近一個月，可路遠寒總覺得，鼻腔裏腥甜和炙熱糾纏的氣息仿佛從來沒消失過。
沒有人能想到，京二的報覆來得如此之快。
更沒人預判到，程野恰好會在那時返回市局。
十幾天前，宋知微的遺體在她父母簽字確認後被火化，靈堂前往火葬場的這一路，是江戟陪她走的最後一程。
短短一個周，那個倨傲灑脫的禁毒大隊副隊長就變得形銷骨立，整個人潦倒混亂，渾渾噩噩，深陷的眼窩托著一雙滿是血絲的紅眸，跟他們禁毒宣傳片裏常出現的那些癮君子沒什麽兩樣。
幾乎是在路遠寒二十四小時的看守和陪伴下，他才沒能找到機會鞭程野的屍。
儀式走完，路遠寒和江戟輪流開車，帶著宋知微的骨灰，陪同她父母扶靈回祖籍地河北秦皇島，葬入當地的公安英烈紀念墓園。
直到今天，江戟都還留在那邊不肯回來。
宋知微下葬後第二天，墨不染坐飛機來秦皇島看她，帶了一捧滿天星圍繞的桔梗和兩只巨無霸龍蝦，特意找當地廚師做成兩種她愛吃的口味，擺在了她的墓前。
他靜靜看著墓碑上那張警帽制服一絲不茍的黑白照片，想起兩年前初見宋知微那會兒，還曾因為誤以為她喜歡路遠寒暗暗吃過醋，厭惡她總纏著路遠寒就故意拿演唱會門票撮合她和江戟，卻歪打正著成全了兩人。
那真的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她熱愛這份職業，一直在努力進步。
這兩年她出過外勤的筆記密密麻麻記了厚厚兩本，在無數證人證言中，細心地劃亮關鍵信息，那些都最終成為案件偵破的蛛絲馬跡。
祭拜完宋知微，墨不染要帶路遠寒回海渡，路遠寒本來想跟江戟一起回，但江戟說什麽都不肯走，每天躲他倆躲得遠遠的，兩人只能先走。
“這些事......”返程的飛機上，墨不染終究忍不住問，“真的都是程野幹的？”
“嗯。”路遠寒倚在商務艙靠背上，冷峻又疲倦，“其實，我最開始不是沒有懷疑過，那時總是找借口輕輕放過，現在想來，很多事痕跡都很重。”
墨不染側身看他：“比如呢？”
“熒惑案件中，你從龐軒那裏弄到的那顆藥，根本就不是布洛芬。”路遠寒解釋，“那東西在送到秦祁手上之前，只經過了程野一個人。”
“是被他替換掉的？”墨不染皺起眉梢，“可是距離你發消息給他到他把藥拿去市局，都沒超過兩小時，他是怎麽能這麽快反應過來那藥有問題，在你們眼皮子底下聯絡到京二並且執行的？”
“我猜，這件事他根本就沒告訴過京二。”路遠寒目光轉向舷窗外翻湧的雲海，“或者說，很多事他根本不會主動聯絡和匯報，而是自己向著對鴉宴或者京二有利的一方去執行，這才是我一直抓不到他的原因。”
墨不染下意識地追問：“還有什麽事？”
“很多。”路遠寒搖了搖頭，“洩露吳宣衡的審訊內容，射殺曹海濱，椰子運毒案中，線人莫小果的身份估計也是他提供給京二的。”
“你怎麽確定？”
“因為案件結束後我就沒再跟他們父子兩個聯絡過，這件事很隱蔽，只有兼哥身邊幾個人了解。”路遠寒說，“甚至顧千櫻戲耍警方的化工園櫻桃事件，也少不了他多多少少的兩頭搖擺。”
“可是為什麽？”墨不染徹底困惑了，“就因為京二資助他讀完了大學？他一個正兒八經考出來的編制警察，就這麽上趕著去討好、攀附一個背棄信仰的毒販？”
“我也無法共情。”路遠寒握住他有些發涼的手指，“我最近有在看一些犯罪心理類的書，程野算不上典型的斯德哥爾摩綜合征，不屬於恐懼到依賴的情感關系。”
“那是什麽？”
“大概是從年少就埋下的精神控制種子，創傷性情感依賴。”路遠寒說，“在他眼裏，京二是拯救者，是黑暗裏那束光，當這束光跟他的三觀沖突扭曲時，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年幼時遇到的神。”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精神控制真的能達到這種唯命是從的恐怖地步嗎？”墨不染還是很難相信，“甚至足以讓他毫不猶豫地在殺死喜歡的女孩子後立刻自殺。”
“這是一種比斯德哥爾摩更危險、也更牢固的控制。”路遠寒低聲說，“在他眼裏，京二不是十惡不赦的毒販，而是‘黑暗中給予我光明、拉我出地獄’的人，他會自動理想和賦魅這個人的形象，而不是去思考他行為的對錯，並且以他的行為準則內化自己的道德準則，甚至超越法律去崇拜。”
墨不染將腦袋蜷到路遠寒肩窩裏，有些昏昏欲睡：“要不你去研究犯罪心理吧，感覺你很懂變態。”
“太覆雜了。”路遠寒接過空姐遞來的毛毯，抖開揚手蓋在他身上，“我怕研究多了我真成變態了。”
墨不染手指掐住他大腿根，嘴角輕撇著冷哼：“你以為你是什麽正人君子啊。”
降落靛海機場，兩人走出接機大廳，沈修硯和昨天剛回到靛海的黎梵音已經在停車場等待多時了。
黎梵音就那麽一臉無奈地冷眼看著路遠寒左手拖著行李箱，右手牽著她兒子，明目張膽地穿過停車場前那條過道，然後坦坦蕩蕩地站到她面前。
那一刻，她好像有些明白了二十多年前，墨禪鈞他父母看到他牽著自己出現在他們面前時的心情，五味雜陳卻又無可奈何。
因為她心裏無比清楚，兩個人如果因為相愛要在一起，是父母輩無論如何也阻止不了的。
但要她接受這個男兒媳也絕無可能！
所以她在路遠寒極有涵養禮貌地跟她打招呼時一個字都沒說，神情冷淡地扭過臉，扯過墨不染胳膊塞進了車裏。
沈修硯特別有眼力勁地砰一下關上了門。
“媽！”墨少爺抗議的腦袋從後車窗裏探出來，急切地看向他男朋友，“別把他扔這兒，我要把他送回赤雲。”
“你閉嘴！”黎梵音瞪了他一眼，語氣極為罕見的淩厲，“機場有直通赤雲的班車，有出租有地鐵，用得著你操心他怎麽回去！”
墨不染還想說什麽，黎梵音已經上了車，沈修硯一腳油門，邁巴赫拐出停車場，揚長而去。
路遠寒嘆了聲氣，摸出手機發消息給他，要他別擔心，自己可以坐長途大巴回去。
四個小時後，路遠寒終於輾轉來到赤雲市局附近的殯儀館，站在存放程野骨灰的格口前面。
與他相關的一切，遺體、出租房、通訊賬號都被當做重點證物勘察了小半個月，最終除了婚禮那天收到的幾條短信，什麽都沒發現。
程野並沒有收過賄賂，在塗兼的爭取下，保留了火化的權力，警籍檔案從公安系統剔除，曾經立過的功勞也被從榮譽名冊中抹除，如同從未存在。
他被定性為罪犯，骨灰存放在和市局簽過協議的殯儀館，需要家屬退還曾經“二等功”的經濟補貼後才可以領走。
然而事發之後市局聯系家屬，他父親聽聞消息直接掛斷了電話，再也沒有接通過，更別說主動退贓。
路遠寒心想，保不齊這一壇灰要在這裏待上百八十年，變得無人問津。
他這幾天總是嘗試去理解程野病態化的忠誠，以及一個人是如何被一份過早降臨、定義了他一生的恩情所徹底塑造和毀滅的。
但他理論知識看了很多，還是想不通。
所以不久之後，他在糖水鋪子二樓露臺上插上了一叢白色玫瑰，然後去了趟市局，帶上塗兼親手為路遠涼準備的禮物，赴約鯨海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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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時間戳：2020/3/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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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寶寶們，本案最後的黑白對決會有一些刀子（對不起Orz），這些故事走向是開篇前就被設定好的，我真的寫出來之後自己也覺得很痛苦，可是又想寫得深刻一點。
勝利來之不易，是用流血和犧牲換來的，而在這種磨練下被淬煉出的警察精神，百折不撓，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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