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骨中血刃（5） “他只是要利用你！”
關燈
小
中
大
第216章 骨中血刃（5） “他只是要利用你！”
載著新郎新娘的雷克薩斯駛下高速路口, 停在高新區太平路的道路盡頭。
再往前過三個紅綠燈，就是這條路最核心、最莊重的區域，赤雲市人民法院。
這條通往法院的大道，車上的三個男人都走過無數次, 目光不由自主地掠向熟悉的街景, 等著紅燈的倒計時結束。
“嗡——”
突然，駕駛位上程野外套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下, 這震動很特別, 短暫而急促，是他專門為一個人設置的。
程野一瞬間有些緊繃, 摸出手機掃了眼屏幕, 臉上血色頃刻褪去, 握著方向盤的手不自覺地開始顫抖。
綠燈亮起, 兩側車輛紛紛啟動, 穿過十字路口。
雷克薩斯一動不動。
等三人都帶著疑惑不約而同望向主駕駛位時, 程野額頭已經涔出了一層冷汗，汗珠滾進眼裏，視線剎那模糊,
路遠寒最先察覺不對勁, 剛要探手搶奪方向盤，程野忽然松開剎車同時一腳油門轟了出去, 猛然朝左打了把方向！
引擎發出一聲近乎咆哮的怒吼，夾雜著砰的一聲悶響，路遠寒直接被甩到了副駕車門上, 安全帶瞬間收緊將他牢牢箍住！
“小程！”後座上，塗兼看著突然被強行改變的行進路線，勃然色變, 厲聲嘶吼，“你要做什麽！把車開回去！！”
程野已然左拐，對車內所有聲音充耳不聞，油門猛踩到底，連闖兩個紅燈，橫沖直撞，朝著近郊方向不要命一般地加速。
那輛紮著蝴蝶結的雷克薩斯在劇烈顛簸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輪胎摩擦地面留下了幾道烏黑恐怖的印痕，街景在車窗裏飛速倒退扭曲。
“程野！！”塗兼趕緊拉起安全帶紮在路遠熱身上，單手抓住車門上方的把手固定身體，另一只手探向腰間，迅速拔槍頂在司機腦門上，“我命令你立刻停車！”
駕駛位上，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制造者卻仿佛被抽幹了神智控制住的木偶，沒有絲毫反應，只是機械而僵硬地踩著油門，仿佛這是他必須要完成的某種指令。
“程野！”路遠寒死死扣住他的手臂，收緊了幾乎要把他骨頭攥碎的力道，冷聲警告，“你他媽給我清醒點！”
速度表指針瘋狂朝右拉扯，車輛因為速度過高已經開始微微發飄。
“停車！！”塗兼眼眶赤紅，啞聲吼道，“我數到三，再不停車直接開槍！”
“一——”
“二——”
“塗隊，寒哥。”程野頂著太陽穴上堅硬冰冷的槍口，奔湧而出的淚水模糊了視線，“對不起，你們打死我吧......”
兩人全部楞住，眼底浮動起難以置信的震顫。
“你還沒畢業就進市局實習了，”路遠寒聲音極為壓抑，“究竟是什麽時候......？”
程野一個字都說不出口，浸滿淚痕的臉頰因情緒的拉扯止不住地顫抖。
“......是誰？”塗兼不敢置信地問，而後又像恍然大悟一樣給出答案，“是路遠涼。”
“我不想再騙你們了！”程野抽噎著開口，“涼哥還沒去做特情的時候我就認識他了......”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還混雜著泣音，像是把一段灰暗的過往一股腦灌進車裏：“那時候我父母在北京打工，我只能跟著在那邊借讀高中，處處受排擠，被欺負，被霸淩......”
“我沒有同伴，沒有朋友，一個人勢單力薄，每天都覺得快要活不下去，索性我就趁著夜裏隨便找了條河跳下去，想自殺。”
“可我沒死成，被出來夜跑的他撞見撈上來，還把我帶到快捷酒店弄幹凈送回了學校。”程野眼神忽明忽暗，嗓音帶著極為明顯的顫抖，“我嫌他多管閑事，一個字都沒跟他說，甚至救命恩情這種大事都沒說一句謝謝。”
“後來，我想隨便找棵樹上吊，想把自己埋進郊外的泥塘裏，甚至想絕食不吃不喝等死，可不管用什麽方法，他總是能找到我並且救下我......”
“什麽時候的事？”塗兼茫然地問，“北京那幾年，我倆幾乎形影不離，為什麽我完全不知道。”
“他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我，卻總是跟我說起你，還答應如果我能考上大學，就介紹我們認識。”程野擡手擦了下模糊的眼睛，“可是沒機會了，我剛畢業，他突然就消失了......”
路遠寒立刻敏銳地追問：“你是什麽時候再見到他的？”
“我考上了海渡警察學院，父母帶我回了赤雲。”程野說，“讀大二那年，他又忽然出現了，變化很大，手上還落下了殘疾。他資助我讀完了警院，又暗地裏把我送進了市局......”
“你別犯傻，趕緊回去！”遠寒咬了咬牙，“他只是要利用你！”
“不是的——”程野厲聲反駁，“他什麽都不要我做，也很少聯系我......是我！我總覺得心裏過不去，總是不由自主地想幫他！很多事，其實都是我主動要做！”
路遠寒腦中錯綜覆雜的線迅速歸攏，難怪他抓了這麽久市局的鬼，還是感覺沒有徹底清理幹凈！
每次行動，鴉宴那邊總能或多或少地摸到一些他們的謀劃，原來有個無聲無息的幽靈。
難怪就算將裴立峰關系網連根拔起，還是會有被洩露的行動和消息，他早該想到的！
況且，早在很久之前，他不是沒有懷疑過程野。
“墨塵從龐軒手裏拿到的那粒熒惑——”路遠寒眉尖狠狠蹙起，語氣篤定，“是你替換掉的！”
那粒藥從落在他手裏到交給秦祁化驗，只經過程野，他那時竟然只以為是藥物本身有問題。
“對不起，對不起......”程野泣不成聲，車輛在他不穩當的操控下左右搖擺。
“你有沒有想過，”塗兼心痛地開口，“他或許只是想讓你成為一個普通的警察，而不是要你自甘墮落！”
沒有什麽比親眼看著自己幾年來精心雕琢培育的玉石自己走向粉碎更令他痛惜的了。
“對不起......”程野仿佛只會說這蒼白無力的三個字。
以前的種種他茫然過、愧疚過、自我懷疑過，但是這次，是路遠涼第一次主動要他幫忙。
那條請求的短信，壓垮了他所有搖擺不定的意識，讓他扭曲的報恩心理無限放大。
雷克薩斯沖出近郊，車道收窄，車後突然躥出兩輛漆黑的越野，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帶著壓迫感迅速從兩邊包抄了過來。
越野緊貼著雷克薩斯行駛，左右夾擊蹭撞，金屬摩擦聲極為刺耳！
雷克薩斯車身上的鮮花和氣球都被撞飛，顯然毒販的人收到了消息，但還不清楚這輛車的駕駛員已經倒戈。
程野一腳剎車猛地在地上劃出半圈輪胎印，甩開那兩輛車停在路中央，顫抖著伏在方向盤上。
前方同時停住的兩輛車內迅速跳下來七八個全副武裝的身影，動作迅捷而訓練有素，持槍逼近這輛突然停下的婚車。
路遠寒和塗兼幾乎同時開門下車，頃刻收攏情緒，繃緊肌肉，進入臨戰前的絕對專註。
而他們後方，六輛藏著市局特警隊員的勞斯萊斯幻影車隊也跟了過來，車門幾乎同一時間被猛地推開，特警迅速下車拉出戰術隊形，跟前方持槍的毒販形成對峙。
被前後夾在中間的雷克薩斯車內，程野手機嗡地又一聲震動，他恍惚地看了一眼，如同某種只會接收指令的機器人，在讀取了那行簡短的文字後，迅速被擰緊了發條。
車門哢噠一聲瞬間鎖死，路遠寒心臟猛地一沈，站在副駕門外抓著把手用力拽了兩下，車門紋絲不動。
路遠寒看了一眼後座上的路遠熱，瘋狂地攥拳砸著車玻璃：“別沖動！！”
程野眼底猩紅一片，眸光掃向前方那兩輛橫亙的越野和那幾個朝他走過來的毒販，握緊方向盤，切到前進擋，一腳油門轟了出去！
來劫車的毒販收到的命令是不準對這輛車開火，必須逼停，等待後續火力，所以眼睜睜地看著它沖過來，只能驚慌地急速翻滾，閃到兩邊躲避！
雷克薩斯沒停，直接從兩輛越野中間撞了過去！
它帶著撞擊下嚴重變形的前保險杠沖出包圍圈，在四面八方增援而來的警車包抄下某個位置狂飆。
餘下毒販馬仔見勢不妙剛想開車遁逃，已經被圍攻上來的特警全部壓制，幹凈利落地擒拿、反剪、卸了武器銬上手銬。
塗兼抓著路遠寒上了一輛追擊的警車，在省廳協助下，赤雲各個路段出口全數禁嚴，就連市內路段都被拉了警戒線。
近郊蒼穹下，紅藍燈光閃爍長鳴。
數輛警車從不同方向駛來，交錯起伏的警笛聲在空中混成一片令人心慌的聲浪，無數民眾紛紛在警員引導下就近尋找掩體躲藏。
雷克薩斯一路疾飆，最終剎停在城郊一座已經廢棄幾十年的老舊商廈前面。
京二確認車輛後，從破爛的墻體後面狂奔過來，徑直走向後備箱，後蓋倏地彈開。
“阿櫻！”他滿臉心疼地抱出已經被撞暈過去的顧千櫻，聲音帶著失而覆得的巨大驚喜和顫抖，“我來了，別怕，我一定會救你！”
程野沒熄火，推門走出駕駛艙，默默遞給他一把鑰匙。
京二拿過鑰匙，迅速解開了顧千櫻手腕和腳腕的鐐銬，然後脫下自己的防彈衣穿在她身上，將人打橫抱起。
他路過車後座時，玻璃緩緩降了下來，路遠熱滿眼決絕地看著他。
“姐，對不起，毀掉了你的婚禮。”路遠涼眼神淡淡地瞥過她肩上那道蜈蚣一般盤踞的傷口，然後單手抱著顧千櫻，另一只手從褲子口袋摸出一張銀行卡鄭重地插進了窗框縫隙裏，“密碼是你生日，祝你新婚快樂。”
他重新把顧千櫻抱進懷裏，轉頭輕聲對程野說：“謝謝，你趕緊離開，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後我找人接應你。”
程野徹底麻木，茫然地坐進駕駛位，腦子裏又被灌入代碼，淪為了一個只能依靠指令行動的機械。
他目送路遠涼的背影消失在舊樓，聽到警笛聲逼近後才切到前進擋，看了一眼後視鏡裏越來越近的紅藍警燈，嘴角扯出一個解脫的弧度。
即便他完全把自己當成了一個調虎離山的餌。
但，有什麽所謂，反正他不想活了。
可塗兼沒有那麽傻，只派兩輛警車跟了過去，其餘全數警力壓向廢棄殘破的老舊商廈。
這棟樓一共三十六層，電梯早已拆除，京二抱著顧千櫻跑到右側樓梯，深吸一口氣往上疾沖。
樓下荒地，護盾開路，大量刑警精銳力量和特警突擊組沿著雜草枯樹彎腰逼近，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朝著中心點無聲卻迅速地圍攏。
九五式槍口時不時沖著二三樓位置點射，不多時三樓幾個窗口忽然探出五支長槍管，幾聲爆破音接連而至，霰彈鋼珠暴雨般朝著樓下潑來！
“舉盾趴下！”行動組隊長迅速喊話，“對方有重火力！”
話音未落，幾枚手雷被從二樓窗口扔出，落地瞬間轟然巨響，炸得整棟搖搖欲墜的舊樓都跟著顫了幾下！
爆炸的火光短暫照亮了昏暗的舊樓，破碎的水泥塊和玻璃渣像雨點一樣砸下來，煙塵四起，血腥漫天。
爆破帶來的耳鳴痛苦不堪，但所有人都緊咬著牙迅速調整陣型，帶好防護盾重新朝著樓底進發。
與此同時，相隔三百多米的百貨大樓樓頂，市局部署的三位狙擊手就位，架好長狙，瞄準舊樓三樓窗口下三個火力點，狙擊彈接連射出！
三枚子彈在空氣裏劃出一道長煙，精準狙掉了毒販火力盤踞的窗口。
爆破組已經逼近，正要強拆舊樓後門，液壓鉗剛咬住鎖鏈，大量濃稠刺鼻的液體突然從二樓被傾盆倒下！
塗兼急呼：“是汽油！！撤退！！”
燃/燒/瓶劃著弧線砸了下來——
路遠寒睚眥俱裂，抱著塗兼向外迅速後撤——
“砰——！！”
瞬起的火焰如同一朵蘑菇雲般炸開，迅速吞沒了整條街巷。
被熱浪氣流炸出十幾米的塗兼緊緊將路遠寒護在身下，抵擋住大部分沖擊和烈焰，警服後背瞬間焦黑破碎，血肉模糊了大片。
“兼哥！”路遠寒立刻撲過去將人扶起來，“你怎麽樣？我送你去醫護那邊！”
“咳——”塗兼猛地噴出一口混著焦糊味的鮮血，灼熱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幾近昏厥，一開口整個肺部都像是被撕裂了，“不......”
路遠寒趕緊拽著胳膊想把人背起來：“你別說話了！”
“別......別讓......”塗兼抓過他的手，將自己配槍鄭重地放在他掌心，每個字都像是生生從肺裏擠出來的，“別讓......他......跑，跑了。”
“我知道。”路遠寒沈聲應下，握緊那把九五式，把人交給趕過來的醫護人員。
遠處消防車已經壓近，漫天的火光和此起彼伏的警笛聲交纏在一起，無數哀嚎的痛呼，沖鋒的口令，還有......前赴後繼的勇氣。
路遠寒站在被硝煙裹挾的戰場，望向那幢燃燒著烈焰的煉獄，想起路遠涼曾經說過的話。
-“中國禁毒的態度和力度舉世無二，但即便如此，仍有無數跳梁小醜扛不住誘惑，在我國境內制毒、販毒，和平年代下暗流湧動，每年還是會有無數緝毒警仍然奮戰在前線，前赴後繼地流血、犧牲。”
如今，說這段話的人卻已經站在了中國禁毒的對立面，站在了一群毒販中間。
然而，總有人會接過林公的那把火，把虎門銷煙的精神延續下去。
-----------------------
作者有話說：時間戳：2020/3/1
————
大家久等啦，這一章我修得有點吃力，大場面還是有點難寫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載著新郎新娘的雷克薩斯駛下高速路口, 停在高新區太平路的道路盡頭。
再往前過三個紅綠燈，就是這條路最核心、最莊重的區域，赤雲市人民法院。
這條通往法院的大道，車上的三個男人都走過無數次, 目光不由自主地掠向熟悉的街景, 等著紅燈的倒計時結束。
“嗡——”
突然，駕駛位上程野外套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下, 這震動很特別, 短暫而急促，是他專門為一個人設置的。
程野一瞬間有些緊繃, 摸出手機掃了眼屏幕, 臉上血色頃刻褪去, 握著方向盤的手不自覺地開始顫抖。
綠燈亮起, 兩側車輛紛紛啟動, 穿過十字路口。
雷克薩斯一動不動。
等三人都帶著疑惑不約而同望向主駕駛位時, 程野額頭已經涔出了一層冷汗，汗珠滾進眼裏，視線剎那模糊,
路遠寒最先察覺不對勁, 剛要探手搶奪方向盤，程野忽然松開剎車同時一腳油門轟了出去, 猛然朝左打了把方向！
引擎發出一聲近乎咆哮的怒吼，夾雜著砰的一聲悶響，路遠寒直接被甩到了副駕車門上, 安全帶瞬間收緊將他牢牢箍住！
“小程！”後座上，塗兼看著突然被強行改變的行進路線，勃然色變, 厲聲嘶吼，“你要做什麽！把車開回去！！”
程野已然左拐，對車內所有聲音充耳不聞，油門猛踩到底，連闖兩個紅燈，橫沖直撞，朝著近郊方向不要命一般地加速。
那輛紮著蝴蝶結的雷克薩斯在劇烈顛簸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輪胎摩擦地面留下了幾道烏黑恐怖的印痕，街景在車窗裏飛速倒退扭曲。
“程野！！”塗兼趕緊拉起安全帶紮在路遠熱身上，單手抓住車門上方的把手固定身體，另一只手探向腰間，迅速拔槍頂在司機腦門上，“我命令你立刻停車！”
駕駛位上，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制造者卻仿佛被抽幹了神智控制住的木偶，沒有絲毫反應，只是機械而僵硬地踩著油門，仿佛這是他必須要完成的某種指令。
“程野！”路遠寒死死扣住他的手臂，收緊了幾乎要把他骨頭攥碎的力道，冷聲警告，“你他媽給我清醒點！”
速度表指針瘋狂朝右拉扯，車輛因為速度過高已經開始微微發飄。
“停車！！”塗兼眼眶赤紅，啞聲吼道，“我數到三，再不停車直接開槍！”
“一——”
“二——”
“塗隊，寒哥。”程野頂著太陽穴上堅硬冰冷的槍口，奔湧而出的淚水模糊了視線，“對不起，你們打死我吧......”
兩人全部楞住，眼底浮動起難以置信的震顫。
“你還沒畢業就進市局實習了，”路遠寒聲音極為壓抑，“究竟是什麽時候......？”
程野一個字都說不出口，浸滿淚痕的臉頰因情緒的拉扯止不住地顫抖。
“......是誰？”塗兼不敢置信地問，而後又像恍然大悟一樣給出答案，“是路遠涼。”
“我不想再騙你們了！”程野抽噎著開口，“涼哥還沒去做特情的時候我就認識他了......”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還混雜著泣音，像是把一段灰暗的過往一股腦灌進車裏：“那時候我父母在北京打工，我只能跟著在那邊借讀高中，處處受排擠，被欺負，被霸淩......”
“我沒有同伴，沒有朋友，一個人勢單力薄，每天都覺得快要活不下去，索性我就趁著夜裏隨便找了條河跳下去，想自殺。”
“可我沒死成，被出來夜跑的他撞見撈上來，還把我帶到快捷酒店弄幹凈送回了學校。”程野眼神忽明忽暗，嗓音帶著極為明顯的顫抖，“我嫌他多管閑事，一個字都沒跟他說，甚至救命恩情這種大事都沒說一句謝謝。”
“後來，我想隨便找棵樹上吊，想把自己埋進郊外的泥塘裏，甚至想絕食不吃不喝等死，可不管用什麽方法，他總是能找到我並且救下我......”
“什麽時候的事？”塗兼茫然地問，“北京那幾年，我倆幾乎形影不離，為什麽我完全不知道。”
“他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我，卻總是跟我說起你，還答應如果我能考上大學，就介紹我們認識。”程野擡手擦了下模糊的眼睛，“可是沒機會了，我剛畢業，他突然就消失了......”
路遠寒立刻敏銳地追問：“你是什麽時候再見到他的？”
“我考上了海渡警察學院，父母帶我回了赤雲。”程野說，“讀大二那年，他又忽然出現了，變化很大，手上還落下了殘疾。他資助我讀完了警院，又暗地裏把我送進了市局......”
“你別犯傻，趕緊回去！”遠寒咬了咬牙，“他只是要利用你！”
“不是的——”程野厲聲反駁，“他什麽都不要我做，也很少聯系我......是我！我總覺得心裏過不去，總是不由自主地想幫他！很多事，其實都是我主動要做！”
路遠寒腦中錯綜覆雜的線迅速歸攏，難怪他抓了這麽久市局的鬼，還是感覺沒有徹底清理幹凈！
每次行動，鴉宴那邊總能或多或少地摸到一些他們的謀劃，原來有個無聲無息的幽靈。
難怪就算將裴立峰關系網連根拔起，還是會有被洩露的行動和消息，他早該想到的！
況且，早在很久之前，他不是沒有懷疑過程野。
“墨塵從龐軒手裏拿到的那粒熒惑——”路遠寒眉尖狠狠蹙起，語氣篤定，“是你替換掉的！”
那粒藥從落在他手裏到交給秦祁化驗，只經過程野，他那時竟然只以為是藥物本身有問題。
“對不起，對不起......”程野泣不成聲，車輛在他不穩當的操控下左右搖擺。
“你有沒有想過，”塗兼心痛地開口，“他或許只是想讓你成為一個普通的警察，而不是要你自甘墮落！”
沒有什麽比親眼看著自己幾年來精心雕琢培育的玉石自己走向粉碎更令他痛惜的了。
“對不起......”程野仿佛只會說這蒼白無力的三個字。
以前的種種他茫然過、愧疚過、自我懷疑過，但是這次，是路遠涼第一次主動要他幫忙。
那條請求的短信，壓垮了他所有搖擺不定的意識，讓他扭曲的報恩心理無限放大。
雷克薩斯沖出近郊，車道收窄，車後突然躥出兩輛漆黑的越野，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帶著壓迫感迅速從兩邊包抄了過來。
越野緊貼著雷克薩斯行駛，左右夾擊蹭撞，金屬摩擦聲極為刺耳！
雷克薩斯車身上的鮮花和氣球都被撞飛，顯然毒販的人收到了消息，但還不清楚這輛車的駕駛員已經倒戈。
程野一腳剎車猛地在地上劃出半圈輪胎印，甩開那兩輛車停在路中央，顫抖著伏在方向盤上。
前方同時停住的兩輛車內迅速跳下來七八個全副武裝的身影，動作迅捷而訓練有素，持槍逼近這輛突然停下的婚車。
路遠寒和塗兼幾乎同時開門下車，頃刻收攏情緒，繃緊肌肉，進入臨戰前的絕對專註。
而他們後方，六輛藏著市局特警隊員的勞斯萊斯幻影車隊也跟了過來，車門幾乎同一時間被猛地推開，特警迅速下車拉出戰術隊形，跟前方持槍的毒販形成對峙。
被前後夾在中間的雷克薩斯車內，程野手機嗡地又一聲震動，他恍惚地看了一眼，如同某種只會接收指令的機器人，在讀取了那行簡短的文字後，迅速被擰緊了發條。
車門哢噠一聲瞬間鎖死，路遠寒心臟猛地一沈，站在副駕門外抓著把手用力拽了兩下，車門紋絲不動。
路遠寒看了一眼後座上的路遠熱，瘋狂地攥拳砸著車玻璃：“別沖動！！”
程野眼底猩紅一片，眸光掃向前方那兩輛橫亙的越野和那幾個朝他走過來的毒販，握緊方向盤，切到前進擋，一腳油門轟了出去！
來劫車的毒販收到的命令是不準對這輛車開火，必須逼停，等待後續火力，所以眼睜睜地看著它沖過來，只能驚慌地急速翻滾，閃到兩邊躲避！
雷克薩斯沒停，直接從兩輛越野中間撞了過去！
它帶著撞擊下嚴重變形的前保險杠沖出包圍圈，在四面八方增援而來的警車包抄下某個位置狂飆。
餘下毒販馬仔見勢不妙剛想開車遁逃，已經被圍攻上來的特警全部壓制，幹凈利落地擒拿、反剪、卸了武器銬上手銬。
塗兼抓著路遠寒上了一輛追擊的警車，在省廳協助下，赤雲各個路段出口全數禁嚴，就連市內路段都被拉了警戒線。
近郊蒼穹下，紅藍燈光閃爍長鳴。
數輛警車從不同方向駛來，交錯起伏的警笛聲在空中混成一片令人心慌的聲浪，無數民眾紛紛在警員引導下就近尋找掩體躲藏。
雷克薩斯一路疾飆，最終剎停在城郊一座已經廢棄幾十年的老舊商廈前面。
京二確認車輛後，從破爛的墻體後面狂奔過來，徑直走向後備箱，後蓋倏地彈開。
“阿櫻！”他滿臉心疼地抱出已經被撞暈過去的顧千櫻，聲音帶著失而覆得的巨大驚喜和顫抖，“我來了，別怕，我一定會救你！”
程野沒熄火，推門走出駕駛艙，默默遞給他一把鑰匙。
京二拿過鑰匙，迅速解開了顧千櫻手腕和腳腕的鐐銬，然後脫下自己的防彈衣穿在她身上，將人打橫抱起。
他路過車後座時，玻璃緩緩降了下來，路遠熱滿眼決絕地看著他。
“姐，對不起，毀掉了你的婚禮。”路遠涼眼神淡淡地瞥過她肩上那道蜈蚣一般盤踞的傷口，然後單手抱著顧千櫻，另一只手從褲子口袋摸出一張銀行卡鄭重地插進了窗框縫隙裏，“密碼是你生日，祝你新婚快樂。”
他重新把顧千櫻抱進懷裏，轉頭輕聲對程野說：“謝謝，你趕緊離開，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後我找人接應你。”
程野徹底麻木，茫然地坐進駕駛位，腦子裏又被灌入代碼，淪為了一個只能依靠指令行動的機械。
他目送路遠涼的背影消失在舊樓，聽到警笛聲逼近後才切到前進擋，看了一眼後視鏡裏越來越近的紅藍警燈，嘴角扯出一個解脫的弧度。
即便他完全把自己當成了一個調虎離山的餌。
但，有什麽所謂，反正他不想活了。
可塗兼沒有那麽傻，只派兩輛警車跟了過去，其餘全數警力壓向廢棄殘破的老舊商廈。
這棟樓一共三十六層，電梯早已拆除，京二抱著顧千櫻跑到右側樓梯，深吸一口氣往上疾沖。
樓下荒地，護盾開路，大量刑警精銳力量和特警突擊組沿著雜草枯樹彎腰逼近，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朝著中心點無聲卻迅速地圍攏。
九五式槍口時不時沖著二三樓位置點射，不多時三樓幾個窗口忽然探出五支長槍管，幾聲爆破音接連而至，霰彈鋼珠暴雨般朝著樓下潑來！
“舉盾趴下！”行動組隊長迅速喊話，“對方有重火力！”
話音未落，幾枚手雷被從二樓窗口扔出，落地瞬間轟然巨響，炸得整棟搖搖欲墜的舊樓都跟著顫了幾下！
爆炸的火光短暫照亮了昏暗的舊樓，破碎的水泥塊和玻璃渣像雨點一樣砸下來，煙塵四起，血腥漫天。
爆破帶來的耳鳴痛苦不堪，但所有人都緊咬著牙迅速調整陣型，帶好防護盾重新朝著樓底進發。
與此同時，相隔三百多米的百貨大樓樓頂，市局部署的三位狙擊手就位，架好長狙，瞄準舊樓三樓窗口下三個火力點，狙擊彈接連射出！
三枚子彈在空氣裏劃出一道長煙，精準狙掉了毒販火力盤踞的窗口。
爆破組已經逼近，正要強拆舊樓後門，液壓鉗剛咬住鎖鏈，大量濃稠刺鼻的液體突然從二樓被傾盆倒下！
塗兼急呼：“是汽油！！撤退！！”
燃/燒/瓶劃著弧線砸了下來——
路遠寒睚眥俱裂，抱著塗兼向外迅速後撤——
“砰——！！”
瞬起的火焰如同一朵蘑菇雲般炸開，迅速吞沒了整條街巷。
被熱浪氣流炸出十幾米的塗兼緊緊將路遠寒護在身下，抵擋住大部分沖擊和烈焰，警服後背瞬間焦黑破碎，血肉模糊了大片。
“兼哥！”路遠寒立刻撲過去將人扶起來，“你怎麽樣？我送你去醫護那邊！”
“咳——”塗兼猛地噴出一口混著焦糊味的鮮血，灼熱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幾近昏厥，一開口整個肺部都像是被撕裂了，“不......”
路遠寒趕緊拽著胳膊想把人背起來：“你別說話了！”
“別......別讓......”塗兼抓過他的手，將自己配槍鄭重地放在他掌心，每個字都像是生生從肺裏擠出來的，“別讓......他......跑，跑了。”
“我知道。”路遠寒沈聲應下，握緊那把九五式，把人交給趕過來的醫護人員。
遠處消防車已經壓近，漫天的火光和此起彼伏的警笛聲交纏在一起，無數哀嚎的痛呼，沖鋒的口令，還有......前赴後繼的勇氣。
路遠寒站在被硝煙裹挾的戰場，望向那幢燃燒著烈焰的煉獄，想起路遠涼曾經說過的話。
-“中國禁毒的態度和力度舉世無二，但即便如此，仍有無數跳梁小醜扛不住誘惑，在我國境內制毒、販毒，和平年代下暗流湧動，每年還是會有無數緝毒警仍然奮戰在前線，前赴後繼地流血、犧牲。”
如今，說這段話的人卻已經站在了中國禁毒的對立面，站在了一群毒販中間。
然而，總有人會接過林公的那把火，把虎門銷煙的精神延續下去。
-----------------------
作者有話說：時間戳：2020/3/1
————
大家久等啦，這一章我修得有點吃力，大場面還是有點難寫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