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關燈
第七十八章

一炷香的功夫,宮執解釋清楚了來龍去脈。

事情發生在青蓮寺,眾人陪著寧秋亭養傷的時候,也是慕留歌去見堇陽來的人那一天。

宮執在對方離開以後,吹響了寧緲留給他的骨笛。兩人相見以後,宮執對寧緲訴說了自己的想法,得到了對方的肯定。他原本想要將自己的玉蘭花脈賜脈給寧秋亭,但是時間已經來不及,只能做移脈。

畢竟寧緲是傀術的高手,精通人體的靈脈分布,由她來操刀風險最小。

寧秋亭與慕留歌齊聲道:“不行!”

慕留歌堅決道:“絕對不行。你想要把自己的玉蘭花脈移脈給寧秋亭,這風險太大了,你不能這麽做。”

寧緲冷哼一聲,一言不發。

“各位先別急著反駁我。”

宮執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來:“這靈脈本來就是葉歸遙在八年前對陣的時候,倉促之下移脈給我的,他這麽做,一部分原因,是想讓玉蘭白焱驅散盡我體內的熒惑邪力……”

葉歸遙殘魂之事,他並沒有公之於眾。

“現在一切都已塵埃落定,我並不需要這個玉蘭花脈,而且現在危急關頭,我想將它交給更能發揮作用的人。仙門百家需要一個信得過去的領導者——寧秋亭,我認為你是最適合接任阿蕪,成為下一任領袖的人,我相信如果葉歸遙還活著,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寧秋亭憤然道:“少說得這麽大義凜然,你既然什麽都想到了,為什麽自己不去當天樞之主?!”

宮執嘆了口氣道:“因為我……腦子不夠用。”

寧秋亭:“?”

宮執將寧秋亭丟棄的小本,拿到她面前,翻開密密麻麻的一頁,坦白道:“我根本不想去想那麽多勢力紛爭,權力制衡什麽的,什麽人族妖族,太覆雜了。我看了你寫的筆記,寫得很好。你說妖族不全是邪惡,和人一樣都分正邪,應該成立共同監察兩族的組織,才能防止罪惡的蔓延……”

還有很多,他沒有念完。

寧秋亭道:“或許我只是說一說,等我真的坐上那個位置,就是下一個阿蕪,把你們這些作亂的妖物都殺了。”

“你不會的。”宮執搖了搖頭,“你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你對自己的要求相當苛刻。為了不被人說憑借家族勢力,你硬是做了數年沒名沒姓的散修,你了解民間的疾苦。而且,你還救了身為妖族的宮梵,說明你心中明白他是無辜的。”

這一番言辭,說得寧秋亭沒話講,咬牙瞪著他的眼睛,對方卻毫不躲閃。她終於松口了:“你做這些,是為了什麽?你想讓我替你達成什麽目的?”

宮執直視著她的眼睛道:“我要你取代阿蕪上位之後,告訴全天下人,我宮執沒有做殺害天樞一百弟子等傷天害理的事,我不是那萬惡必誅榜上排名第一的通緝犯,你還要告訴他們,是我和留歌、白岐承還有寧緲,協助你揭穿了阿蕪的詭計,給我們正名。”

寧秋亭:“就這?”

宮執道:“就這。”

寧秋亭猶疑道:“為什麽?”

宮執一字一頓道:“因為,我要做大英雄。”

寧秋亭:“……”

白岐承道:“沒錯,大英雄除惡揚善是本能,問什麽為什麽!我和我兄弟出來混,就是為了出人頭地,這個很重要,明白麽?”

寧緲臉一黑:“求求你們,丟人別算上我。”

寧秋亭嗤笑一聲,“搞了半天,你們還是為了虛名。”

宮執道:“你別管我們是為了什麽,你就說答不答應吧。”

寧秋亭道:“我還沒有完全相信你們說的話,在我的眼中,寧槐就是接替葉歸遙撫養我長大的恩人,我雖然並不認同他的一些做法,但是也不代表我就會相信他就是你們口中的大惡人……我需要去弄明白一些事。”

寧緲怒道:“還有什麽不清楚的?!你睜大眼睛看看,他將阿鳶和我弟,害成了什麽樣子?天樞一百個弟子都白死了?!你還想讓他殺多少人?”

“……”寧秋亭一言不發,臉色卻越來越蒼白,其實她自己內心也相當動搖。

宮執攔下寧緲,微笑道:“我們會給你機會同他辯駁,可是如果天樞長真的是惡貫滿盈之人,你會怎麽做?”

寧秋亭堅決道:“我會按照天樞的法令,將他按規處置。”旋即,她又補上一句道:“我不願意白承你的情。如果我義父沒有做你說的那些事,我會自廢靈脈,從此退出江湖。”

宮執道:“好。”

旁邊,一直默不作聲的人突然開口了。

“不好!”慕留歌道。

慕留歌臉陰沈地可怕,揚起胳膊,露出自己白皙的手腕,對寧緲道:“前輩,我也有靈脈,你把我的靈脈給她吧。”

宮執一個頭兩個大,氣道:“你又填什麽亂?”

慕留歌道:“我添亂?移脈極為傷身就罷了,稍有差池,甚至可能會影響人的神智,變成一個瘋子,再嚴重點死亡都有可能。再說有沒有玉蘭花脈,都不會影響我們向阿蕪覆仇,你有什麽必要一定要做這麽危險的事?”

宮執道:“大家想要讓阿蕪付出代價,可是之後呢?天樞要由誰帶領,誰能保證不會出現下一個阿蕪,引發新一輪悲劇?”

他軟下語氣道:“別人覺得重要的東西,我覺得不是很重要,留歌,這不也是你教給我的道理麽?”

慕留歌道:“這是兩碼事。”

寧緲本來就是直來直去的性格,沒耐心陪他們兜圈子,不客氣道:“磨蹭什麽,你們一個兩個都視死如歸,當老娘的傀術是吃幹飯的?!誰說移脈就一定會受傷?既然橫豎都要獻祭一個,你們費那麽大功夫請我幹嘛來的?”

語畢,阿鳶猝然扔過來一個小白瓶。

宮執一把接過,毫不猶豫將瓶中的藥物一飲而盡,慕留歌來不及阻止,只奪下一個空空的瓶子。

慕留歌失聲道:“宮執!”

他抑制不住怒意道:“你們給他喝了什麽!”

阿鳶道:“藥。你吃了這個,睡一覺,靈脈就移走了。”

宮執安撫道:“留歌,你放心……”

安撫了一半,他突然覺得腳步虛度,頭重腳輕起來,整個人有種魂魄出竅的感覺,往邊上一倒,便失去意識,合上了眼睛。

“宮執,宮執!”慕留歌喊道。

“……”

宮執仿若墜入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之中,目之所及,都是黑漆漆的一片。

他時而清醒,時而混沌,能聽到耳邊有人在呼喊自己的名字。

忽遠忽近。

他好像要做什麽,可是又記不得自己的目的,他好像甚至忘記了自己是誰。

這是一場漫長而沒有盡頭的夢。

宮執眼前接連閃過了許多畫面。

瓢潑大雨,雷聲震耳,是他渡雷劫的時候;一個白衣少年執劍上了源木山,拜師學藝,那時的他初入仙門,還什麽都不懂;青城的一場洪水,他與蛇妖在水中爭鬥,救下了一個人……

他一生的回憶,飛速在面前閃過,最後停留在一個黑壓壓的洞穴中。

這裏是哪裏?

洞穴黝黑又潮濕,伴隨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腥臭味,腳下是累累白骨。

黑山骨冢。

宮執想要張口說話,卻只能發出呦呦的狐鳴。

他變回了那條一無所有的白狐。

白狐驚叫著跳起,逃命一般從骨冢中跑出,就好像背後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在追著它。骨冢外面是無盡的黑夜,深林一望看不見盡頭。白狐不敢回頭,順著山路一路跑,鉆入了密林裏。

跑了很久很久,面前的路消失了,出現了一條小溪。

白狐口幹舌燥,想去溪邊喝一點水。

它拖著遍體鱗傷,沒有一塊好皮的身軀,一瘸一拐地到了溪邊。

低下頭去,月光灑在溪水上,映照出它的臉。

是一副白骨。

白骨的狐頭說話了:“阿癩。”

骷髏說話的時候,看上去就像在笑。

“阿癩。”

誰是阿癩?

“出人頭地?呵呵呵呵……你真的能擺脫掉自己的過去麽?”

他在說什麽?

“當初沒有熒惑幫你,你怎麽走出深山?不進入仙門,你又怎麽會遇見慕留歌?如果他知道你長得是這幅樣子,他還會愛你麽?呵呵呵呵呵呵……如果沒有熒惑,你會不會一輩子這麽慘,啊?”

水中骨狐倒影淒厲地笑著。

白狐耳朵向後,身子弓起來,毛發豎立如針,渾身都在顫抖,發出驚懼的嗚咽。它伸出爪來,攪碎了水中的幻影。

骨狐還在笑著道:“喏,他來了,你要怎麽辦呢?呵呵呵呵——”

遠處叢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似乎是有人來。

白狐猛地竄進了半人高的草叢中,警惕地冒出半個頭來。

馬蹄聲越來越近,是進山打獵的人。足足有幾十個人,衣著華貴,手執雕弓,家族的旌旗招展,上面繡了一個碩大的“慕”字。為首的少年郎跨坐在馬上,面容俊朗深邃,昂首挺胸,意氣風發的模樣,穿著一身亮眼的銀甲。

少年的身後,另一位公子哥,一身瀟灑飄逸的緋紅桃花袍,更是紮眼。他的面容白凈,桃花眸深邃,臉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

兩個兄弟比著賽馬,一前一後沖過來,馬蹄砸地的聲音如雷震天,下人們在後齊呼叫好。

紅衣公子一眼掃到了草叢中的異動,那是一頭白狐。

四目相對的一瞬,白狐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極為蠱惑人心的眼睛,卻有種未經世事的單純,還有些少年人掩飾不住的頑劣。

白狐連呼吸都忘記了,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它好像記得那個人的名字,叫——

白狐剛欲張口,

下一秒,紅衣公子卻舉起弓來,箭尖直沖著自己。

桃花眸深黑如墨,眼神是陌生。

他們本應不該有關聯。

箭離弦了。

*

“不要!”

宮執脫口而出。

他從夢中醒來,滿臉是汗,手掌心也汗涔涔的,前胸後背濕了一大片。他的心跳如鼓,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還沒有從恐懼中脫身。

他喘息好久才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在哪裏,也漸漸想起了自己的處境。

慕留歌緊緊地摟著他,雙手幾乎要扣進他的脊背,抱得他動彈不得,連呼吸都吃力。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緊閉著眼睛,似乎是睡著了。

寧緲在一旁收拾著她的東西,那是用來移脈的道具,是幾柄形制少見的刻刀。聽見宮執醒來,她往這邊掃了一眼道:“醒了?”

宮執費勁答道:“嗯。”

寧緲道:“結束了,很成功,寧秋亭估計也快醒了。”

宮執舒了一口氣:“那便太好了,多謝前輩相助。”

寧緲道:“做噩夢了?”

宮執沈默了一會,點了點頭。

寧緲打了個哈欠,手腕也是酸得不輕。阿鳶揉著她的小臂道:“主人為了你們一晚沒合眼,現在準備回去休息了,你們自便。”

宮執道:“辛苦前輩了。”

阿鳶冷哼一聲,低聲嘟囔道:“摟那麽緊,不做噩夢才怪。”

主仆二人離去,寧秋亭躺在另一張床上,還在昏迷。白岐承趴在桌邊沈睡,口水流了出來,看樣子做了個好夢。

屋內一片沈寂。

宮執嘆了口氣,沒有叫醒慕留歌,回摟緊了他的後背,另一只手輕柔地摸上對方的鬢發,倒在床板上,對著屋頂發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