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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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一行人來到賜劍大典會場。
“留歌！”
背後傳來一聲明朗的呼喚。
慕留歌轉過頭去，是一個青年男子，穿著一身千機門的墨色制服，綢緞光滑粼粼，從形制以及衣物上的繁覆的銀線荼蘼花紋飾來看，此人地位相當尊貴。
來者是千機門的現任宗主，寧毅，他是大哥寧巍的兒子，寧巍已經得病死去多年。他與天樞長寧槐陰鷙老辣的感覺截然不同，是十分平易近人的。
寧宗主笑道：“果然是你！”
慕留歌微笑著恭敬道：“寧前輩。前輩傀術造詣驚人，看見我的背影就能認出我來，真叫人佩服。”
溫良和陸英英齊聲道：“晚輩見過寧宗主。”
頂級的傀術師，也是頂級的傀儡匠人，對人的形體把控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每一個小細節都無比熟稔，對每個人的體態特征都異於常人的敏感。
“叫前輩多見外，你以前還喊我大哥呢。”寧宗主沖兩弟子點了點頭，爽朗笑了笑，拍了下慕留歌的後背。
修行人士修為到了一定境界，會用法術將自己的外貌維系在年輕時候，畢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所以僅僅憑外貌，是無法推斷一個人的年紀的。他的身邊還站了一群別家門派的人士，皆是地位不俗，自然也認得曾經的鎮門門主慕留歌。
慕留歌摘下假面，露出底下迷倒眾生的一副面龐，四下的眾女弟子霎時臉紅心跳，齊齊驚嘆。
“真的是他……”
“慕門主的臉比簪花榜上的畫像還好看……無論看幾次都讓人陶醉！”
寧宗主打趣他道：“帶著面具遮遮掩掩地在這裏躲清閑，怎麽不來與我們相會？是不是嫌我們這些老古板沒意思？”
慕留歌笑吟吟道：“大哥莫要說笑，天樞事忙得我焦頭爛額，好不容易辭了才享半刻清閑，您日理萬機還能這般意氣風發，真是令小弟我自愧不如，如果您這樣的都算老古板，我就是一竅不通的頑石了。”
“你小子，還是那麽會說話！怪不得全堇陽的女孩子都傾心於你，”寧宗主哈哈大笑，目光移到了他身邊的宮執身上，問道：“這位少俠是？”
宮執帶著狐貍面具，站在慕留歌身側，從放才起就一言不發。他將假面摘下來，露出底下一張平平無奇的凡人面孔，乃是法術所變，戒備地點了點頭。
慕留歌往他身前一側，有意將他擋在身後，笑道：“他沒見過這麽多豪傑前輩齊聚，嚇得都不敢說話了。”
寧宗主眼睛瞇了一下，總覺得此人瘦削的身影，十分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但又一時想不起來。
寧宗主哈哈道：“你少蒙我！什麽人能跟你慕留歌同起同坐，手拉著手，還帶著配套的面具？！是不是新收的寶貝小徒弟，這有什麽不能見人的？！”
宮執將假面戴上，心有靈犀地覺得慕留歌擋在他身前的動作不對，有意不想讓兩撥人見面，肯定是有原因。他刻意矯揉造作的語調，甩開慕留歌的手，道：“我餓了，陪你站了一天，連口吃的都沒有！”
慕留歌笑了笑，挽起他的手，在指節處“啵”地輕吻了一下，將兩張銀票塞進那人掌心裏，毫不避諱旁人，道：“乖，郎君先自己逛逛，回客棧等我。”
本來在歡笑言語的眾人，霎時安靜了。
一聲郎君震得在場幾人五雷轟頂。
慕留歌渾不在意地還在微笑，宮執卻是炸了一後背的雞皮疙瘩，迅速將手抽回來，僵硬到同手同腳地走了。
原本犯花癡的女弟子們翻了個白眼，心中慕留歌美好又高潔的翩翩公子形象毀於一旦，變成了一個隨時勾搭兔子的真紈絝——流言果真不假！
寧宗主嘴角尷尬地抽動了一下。
倒不至於真的以為“郎君”是什麽正經稱呼，流連風月素來被正道人家所不齒，尤其還是他們仙門出身，男女就算了，誰能想到慕門主卸任以後的第一件事是養兔兒爺？！
霎時聯想到流言——慕留歌與妖主宮執同吃同睡數日，最終棋差一著被害，筋脈寸斷只能洗髓險些死掉……恐怕不能細想！
慕留歌無奈笑笑：“大哥，怎麽了？”
寧宗主咳了咳，素來保守的他見男風變如長針眼，迅速將鎖在宮執身上的目光收回來：“咳，嗯，沒事。真是抱歉，打擾了留歌你們的……雅興。”
慕留歌毫不在意，上前攙扶他道：“無妨，大哥，我們入席吧。”
寧宗主臉上還掛著笑，卻不敢靠近慕留歌了，僵硬重覆道：“對對，走吧，走吧。”
*
賜劍大典開始還有一段時間，寧秋亭遲遲沒有上場。
宮執告別慕留歌，混在看熱鬧的人群中，只能在最外圍瞄會場一樣，實在沒什麽意思。
他肚子叫了兩聲，是真的餓，於是索性轉頭去街邊的攤位閑逛，想隨便吃點什麽填飽肚子。
慕留歌給他的銀票面額實在太大，用不了一點。他拿出自己的小錢袋，將就著用銅板換了碗素面，坐在街邊露天的桌子邊，將狐貍面具解下，細細呼呼地吃著。
吃了一會，突然覺得不對勁，一擡頭，對面坐著一個人。
宮執口中叼著面條：“……”
那人渾身臟兮兮的，臟成一個煤球，頭發也是亂如鳥窩，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的面碗，還咽了口唾沫。
宮執覺得自己一定是有什麽天賦，只要在街邊攤吃東西，就一定會遇見餓肚子的人。他嘆了口氣，招呼店小二過來：“再來一碗，加肉加菜。”
小二得令，轉身而去，不一會兒就把面端了上來。
宮執把面推到乞丐面前：“吃吧。”
乞丐一句話也不說，兩眼冒綠光，還是盯著桌面看，可能是當著別人的面，不好意思吃。
宮執心道這乞丐也挺奇怪，淪落街頭要飯了，還保留了點自尊。遠處傳來鬧哄哄的聲音，人群在喧鬧，恐怕是賜劍大典馬上要開始。他帶上面具，起身，到店小二面前把錢結清，又多給了點，目光往乞兒那邊一掃：“他要是吃飽，你們就再給他上一碗，我有事要離開。這些夠麽？”
小二點頭：“夠夠！客官真是大善人！”
宮執笑了笑，轉身離開。
在他背後，小乞丐一口面沒動，鬼鬼祟祟跟在了白衣少俠身後。
賜劍大典開始了。
天樞有名有姓的長老、修士一個個從幕後出來坐在最靠前的坐席之上，最前面站著的一身雪白披風，意氣風發的女子，正是今日的主角，新任鎮門門主寧秋亭，天凈月華劍擺在廣場的一處高臺之上。
寧槐拖著病體緩緩登場，老臉上罕見地堆滿了笑容。身為天樞長，他要親手將寶劍賜給寧秋亭，在那之前，需得完成一段冗長而繁覆的儀式，這是萬仙盟時期延續至今的傳統。天樞子弟穿著儀典所專用的統一白色制服，進行祭拜，歌樂劍舞。
臺上一片鐘鳴鼓樂，臺下宮執看得哈欠連天，頻頻點頭，差點栽倒過去。
宮執感受到背後有一股灼熱的視線。
他一轉頭，是剛才那個小乞丐。
小乞丐居然跟在他的屁股後面，一路到了賜劍大典前。
天樞巡防的弟子見了這麽個衣衫襤褸，渾身臭氣的乞兒，嫌惡地攆他到一邊：“去去！要飯去別處，別在這裏丟人現眼！”
小乞丐面露懼色，顫抖著不知如何是好。
天樞弟子見說的沒用，準備動手攆人。宮執看不下去，走到面前，將動手打人的弟子們攔下，“各位大俠，請等等！”
天樞弟子斜了宮執一眼：“你認得他？”
宮執攔在小乞丐身前道：“不認得，但是今日是寧門主的賜劍大典，仙門向來以鋤奸扶弱為己任，你們這樣當街打人，豈不是叫別的門派看了笑話？”他下巴往另一位衣著形制稍微高一級的修士方向一揚，“還是說……你們想要我去跟你們的上級稟告，你們欺壓平民？”
那兩個巡防的天樞弟子臉色一變，低語了幾句，惡狠狠地瞪了宮執一眼，覺得沒必要為了此事驚動上級引發不悅，匆匆走了。
宮執扶起嚇得蹲在地上捂住頭的小乞丐，輕聲道：“你還好麽？”
小乞丐捂在頭上瑟瑟發抖的手移開，呆楞著看宮執，“好？”
宮執默默回看著他，終於發現了——這小乞丐八成是腦子不太好。
小乞丐站起來，片刻就將被人嫌棄侮辱一事拋在了腦後，恢覆了天真純良的模樣，他遠遠眺望著遠處賜劍大典的廣場。
祭拜已經結束，大典推進到下一環節，寧秋亭正在對著寧槐背誦賜劍的誓言，場面無比莊重威嚴。
小乞丐拍著手笑道：“啊嗚，啊嗚！是啊嗚！”
宮執好笑地看著他，心道這小乞丐的囈語，跟那廢棄分家的瘋老頭一模一樣，莫非啊嗚還是天屹城的方言不成。
宮執懷抱雙臂，沒興趣聽那冗長乏味的賜劍誓詞，閑著也是閑著，問他道：“你叫什麽名字？”
小乞丐道：“我叫寧槐。”
宮執道：“搞錯了吧，他才叫寧槐。”
小乞丐道：“他叫阿蕪！阿蕪老了，老了……他以前，最會學狗叫，給我，當大馬騎！”
宮執道：“說得跟你認得他似的，你才多大？”
突然，他鼻尖嗅嗅，目光一凜，撩開小乞丐披散在身後臟兮兮的長發，露出後頸，手指貼上去一撫，冰涼順滑——是木頭。
宮執瞳孔驟縮，難掩心中驚駭：“你是……”
小乞丐疑惑地看著他，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想法，跟他道：“哥哥，能把你的面具，給我麽？”
傀儡不會渴也不會餓，如何能吃面。剛才盯著他看，原來是在看他放在桌上的狐貍面具。
宮執將面具解下來，放到他手上：“嗯。”
小乞丐歡喜道：“太好了，小狐貍，我最喜歡小狐貍……”
宮執默然無語，一旁默默地觀察那小乞兒的一舉一動，完全就是個真人，絲毫看不出來傀儡的痕跡。他身上流浪的臭味兒太大，所以宮執沒有一開始就發現他不是人類，直到如今靠近了，才嗅到他身上半點生人的氣味都沒有。
能打造出來如此逼真傀儡的人，必然是千機門一等一的高手。
可是什麽人，會費勁心思打造出來一個傀儡，之後放任他流浪呢？而且這個傀儡顯然有自己的思想，還會管他要狐貍面具，不像是只會聽人說話的木頭人。
宮執愈發覺得，世人對傀術的了解，只是冰山一角，見到的越多，反而未知的越多。
“宮執。”
他腦中突然傳來葉歸遙的聲音，對方鮮少在靈海以外的地方呼喚他，宮執被嚇了一跳，以心聲回應道：“怎麽了？”
葉歸遙沈聲道：“我想進這個小孩的靈海看看。”
宮執驚詫道：“他是個傀儡，怎麽會有靈海？”
有靈智的生物，經過修煉，才會開啟靈海，普通人終其一生也無法察覺自己的靈海。
葉歸遙冷笑道：“你再仔細看看呢？”
宮執拉過小乞丐的手，以靈力試探他手腕處關竅的位置，“失禮了。”
小乞丐笑得眉眼彎彎，渾不在意的樣子。
宮執滿臉驚愕，小乞丐的體內，靈力運轉流暢，關竅處盛放著一朵純白的荼蘼花——千機門內門弟子才會擁有的靈脈，他真的是千機門的人！
他問道：“你剛才說你叫什麽？！”
小乞丐道：“我叫寧槐。”
宮執猛地看向賜劍大典臺上那個白發蒼蒼的老者——
“你叫寧槐，那臺上那個是誰？”
小乞丐指著宮執笑道：“我早就說啦，他叫阿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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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留歌轉過頭去，是一個青年男子，穿著一身千機門的墨色制服，綢緞光滑粼粼，從形制以及衣物上的繁覆的銀線荼蘼花紋飾來看，此人地位相當尊貴。
來者是千機門的現任宗主，寧毅，他是大哥寧巍的兒子，寧巍已經得病死去多年。他與天樞長寧槐陰鷙老辣的感覺截然不同，是十分平易近人的。
寧宗主笑道：“果然是你！”
慕留歌微笑著恭敬道：“寧前輩。前輩傀術造詣驚人，看見我的背影就能認出我來，真叫人佩服。”
溫良和陸英英齊聲道：“晚輩見過寧宗主。”
頂級的傀術師，也是頂級的傀儡匠人，對人的形體把控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每一個小細節都無比熟稔，對每個人的體態特征都異於常人的敏感。
“叫前輩多見外，你以前還喊我大哥呢。”寧宗主沖兩弟子點了點頭，爽朗笑了笑，拍了下慕留歌的後背。
修行人士修為到了一定境界，會用法術將自己的外貌維系在年輕時候，畢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所以僅僅憑外貌，是無法推斷一個人的年紀的。他的身邊還站了一群別家門派的人士，皆是地位不俗，自然也認得曾經的鎮門門主慕留歌。
慕留歌摘下假面，露出底下迷倒眾生的一副面龐，四下的眾女弟子霎時臉紅心跳，齊齊驚嘆。
“真的是他……”
“慕門主的臉比簪花榜上的畫像還好看……無論看幾次都讓人陶醉！”
寧宗主打趣他道：“帶著面具遮遮掩掩地在這裏躲清閑，怎麽不來與我們相會？是不是嫌我們這些老古板沒意思？”
慕留歌笑吟吟道：“大哥莫要說笑，天樞事忙得我焦頭爛額，好不容易辭了才享半刻清閑，您日理萬機還能這般意氣風發，真是令小弟我自愧不如，如果您這樣的都算老古板，我就是一竅不通的頑石了。”
“你小子，還是那麽會說話！怪不得全堇陽的女孩子都傾心於你，”寧宗主哈哈大笑，目光移到了他身邊的宮執身上，問道：“這位少俠是？”
宮執帶著狐貍面具，站在慕留歌身側，從放才起就一言不發。他將假面摘下來，露出底下一張平平無奇的凡人面孔，乃是法術所變，戒備地點了點頭。
慕留歌往他身前一側，有意將他擋在身後，笑道：“他沒見過這麽多豪傑前輩齊聚，嚇得都不敢說話了。”
寧宗主眼睛瞇了一下，總覺得此人瘦削的身影，十分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但又一時想不起來。
寧宗主哈哈道：“你少蒙我！什麽人能跟你慕留歌同起同坐，手拉著手，還帶著配套的面具？！是不是新收的寶貝小徒弟，這有什麽不能見人的？！”
宮執將假面戴上，心有靈犀地覺得慕留歌擋在他身前的動作不對，有意不想讓兩撥人見面，肯定是有原因。他刻意矯揉造作的語調，甩開慕留歌的手，道：“我餓了，陪你站了一天，連口吃的都沒有！”
慕留歌笑了笑，挽起他的手，在指節處“啵”地輕吻了一下，將兩張銀票塞進那人掌心裏，毫不避諱旁人，道：“乖，郎君先自己逛逛，回客棧等我。”
本來在歡笑言語的眾人，霎時安靜了。
一聲郎君震得在場幾人五雷轟頂。
慕留歌渾不在意地還在微笑，宮執卻是炸了一後背的雞皮疙瘩，迅速將手抽回來，僵硬到同手同腳地走了。
原本犯花癡的女弟子們翻了個白眼，心中慕留歌美好又高潔的翩翩公子形象毀於一旦，變成了一個隨時勾搭兔子的真紈絝——流言果真不假！
寧宗主嘴角尷尬地抽動了一下。
倒不至於真的以為“郎君”是什麽正經稱呼，流連風月素來被正道人家所不齒，尤其還是他們仙門出身，男女就算了，誰能想到慕門主卸任以後的第一件事是養兔兒爺？！
霎時聯想到流言——慕留歌與妖主宮執同吃同睡數日，最終棋差一著被害，筋脈寸斷只能洗髓險些死掉……恐怕不能細想！
慕留歌無奈笑笑：“大哥，怎麽了？”
寧宗主咳了咳，素來保守的他見男風變如長針眼，迅速將鎖在宮執身上的目光收回來：“咳，嗯，沒事。真是抱歉，打擾了留歌你們的……雅興。”
慕留歌毫不在意，上前攙扶他道：“無妨，大哥，我們入席吧。”
寧宗主臉上還掛著笑，卻不敢靠近慕留歌了，僵硬重覆道：“對對，走吧，走吧。”
*
賜劍大典開始還有一段時間，寧秋亭遲遲沒有上場。
宮執告別慕留歌，混在看熱鬧的人群中，只能在最外圍瞄會場一樣，實在沒什麽意思。
他肚子叫了兩聲，是真的餓，於是索性轉頭去街邊的攤位閑逛，想隨便吃點什麽填飽肚子。
慕留歌給他的銀票面額實在太大，用不了一點。他拿出自己的小錢袋，將就著用銅板換了碗素面，坐在街邊露天的桌子邊，將狐貍面具解下，細細呼呼地吃著。
吃了一會，突然覺得不對勁，一擡頭，對面坐著一個人。
宮執口中叼著面條：“……”
那人渾身臟兮兮的，臟成一個煤球，頭發也是亂如鳥窩，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的面碗，還咽了口唾沫。
宮執覺得自己一定是有什麽天賦，只要在街邊攤吃東西，就一定會遇見餓肚子的人。他嘆了口氣，招呼店小二過來：“再來一碗，加肉加菜。”
小二得令，轉身而去，不一會兒就把面端了上來。
宮執把面推到乞丐面前：“吃吧。”
乞丐一句話也不說，兩眼冒綠光，還是盯著桌面看，可能是當著別人的面，不好意思吃。
宮執心道這乞丐也挺奇怪，淪落街頭要飯了，還保留了點自尊。遠處傳來鬧哄哄的聲音，人群在喧鬧，恐怕是賜劍大典馬上要開始。他帶上面具，起身，到店小二面前把錢結清，又多給了點，目光往乞兒那邊一掃：“他要是吃飽，你們就再給他上一碗，我有事要離開。這些夠麽？”
小二點頭：“夠夠！客官真是大善人！”
宮執笑了笑，轉身離開。
在他背後，小乞丐一口面沒動，鬼鬼祟祟跟在了白衣少俠身後。
賜劍大典開始了。
天樞有名有姓的長老、修士一個個從幕後出來坐在最靠前的坐席之上，最前面站著的一身雪白披風，意氣風發的女子，正是今日的主角，新任鎮門門主寧秋亭，天凈月華劍擺在廣場的一處高臺之上。
寧槐拖著病體緩緩登場，老臉上罕見地堆滿了笑容。身為天樞長，他要親手將寶劍賜給寧秋亭，在那之前，需得完成一段冗長而繁覆的儀式，這是萬仙盟時期延續至今的傳統。天樞子弟穿著儀典所專用的統一白色制服，進行祭拜，歌樂劍舞。
臺上一片鐘鳴鼓樂，臺下宮執看得哈欠連天，頻頻點頭，差點栽倒過去。
宮執感受到背後有一股灼熱的視線。
他一轉頭，是剛才那個小乞丐。
小乞丐居然跟在他的屁股後面，一路到了賜劍大典前。
天樞巡防的弟子見了這麽個衣衫襤褸，渾身臭氣的乞兒，嫌惡地攆他到一邊：“去去！要飯去別處，別在這裏丟人現眼！”
小乞丐面露懼色，顫抖著不知如何是好。
天樞弟子見說的沒用，準備動手攆人。宮執看不下去，走到面前，將動手打人的弟子們攔下，“各位大俠，請等等！”
天樞弟子斜了宮執一眼：“你認得他？”
宮執攔在小乞丐身前道：“不認得，但是今日是寧門主的賜劍大典，仙門向來以鋤奸扶弱為己任，你們這樣當街打人，豈不是叫別的門派看了笑話？”他下巴往另一位衣著形制稍微高一級的修士方向一揚，“還是說……你們想要我去跟你們的上級稟告，你們欺壓平民？”
那兩個巡防的天樞弟子臉色一變，低語了幾句，惡狠狠地瞪了宮執一眼，覺得沒必要為了此事驚動上級引發不悅，匆匆走了。
宮執扶起嚇得蹲在地上捂住頭的小乞丐，輕聲道：“你還好麽？”
小乞丐捂在頭上瑟瑟發抖的手移開，呆楞著看宮執，“好？”
宮執默默回看著他，終於發現了——這小乞丐八成是腦子不太好。
小乞丐站起來，片刻就將被人嫌棄侮辱一事拋在了腦後，恢覆了天真純良的模樣，他遠遠眺望著遠處賜劍大典的廣場。
祭拜已經結束，大典推進到下一環節，寧秋亭正在對著寧槐背誦賜劍的誓言，場面無比莊重威嚴。
小乞丐拍著手笑道：“啊嗚，啊嗚！是啊嗚！”
宮執好笑地看著他，心道這小乞丐的囈語，跟那廢棄分家的瘋老頭一模一樣，莫非啊嗚還是天屹城的方言不成。
宮執懷抱雙臂，沒興趣聽那冗長乏味的賜劍誓詞，閑著也是閑著，問他道：“你叫什麽名字？”
小乞丐道：“我叫寧槐。”
宮執道：“搞錯了吧，他才叫寧槐。”
小乞丐道：“他叫阿蕪！阿蕪老了，老了……他以前，最會學狗叫，給我，當大馬騎！”
宮執道：“說得跟你認得他似的，你才多大？”
突然，他鼻尖嗅嗅，目光一凜，撩開小乞丐披散在身後臟兮兮的長發，露出後頸，手指貼上去一撫，冰涼順滑——是木頭。
宮執瞳孔驟縮，難掩心中驚駭：“你是……”
小乞丐疑惑地看著他，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想法，跟他道：“哥哥，能把你的面具，給我麽？”
傀儡不會渴也不會餓，如何能吃面。剛才盯著他看，原來是在看他放在桌上的狐貍面具。
宮執將面具解下來，放到他手上：“嗯。”
小乞丐歡喜道：“太好了，小狐貍，我最喜歡小狐貍……”
宮執默然無語，一旁默默地觀察那小乞兒的一舉一動，完全就是個真人，絲毫看不出來傀儡的痕跡。他身上流浪的臭味兒太大，所以宮執沒有一開始就發現他不是人類，直到如今靠近了，才嗅到他身上半點生人的氣味都沒有。
能打造出來如此逼真傀儡的人，必然是千機門一等一的高手。
可是什麽人，會費勁心思打造出來一個傀儡，之後放任他流浪呢？而且這個傀儡顯然有自己的思想，還會管他要狐貍面具，不像是只會聽人說話的木頭人。
宮執愈發覺得，世人對傀術的了解，只是冰山一角，見到的越多，反而未知的越多。
“宮執。”
他腦中突然傳來葉歸遙的聲音，對方鮮少在靈海以外的地方呼喚他，宮執被嚇了一跳，以心聲回應道：“怎麽了？”
葉歸遙沈聲道：“我想進這個小孩的靈海看看。”
宮執驚詫道：“他是個傀儡，怎麽會有靈海？”
有靈智的生物，經過修煉，才會開啟靈海，普通人終其一生也無法察覺自己的靈海。
葉歸遙冷笑道：“你再仔細看看呢？”
宮執拉過小乞丐的手，以靈力試探他手腕處關竅的位置，“失禮了。”
小乞丐笑得眉眼彎彎，渾不在意的樣子。
宮執滿臉驚愕，小乞丐的體內，靈力運轉流暢，關竅處盛放著一朵純白的荼蘼花——千機門內門弟子才會擁有的靈脈，他真的是千機門的人！
他問道：“你剛才說你叫什麽？！”
小乞丐道：“我叫寧槐。”
宮執猛地看向賜劍大典臺上那個白發蒼蒼的老者——
“你叫寧槐，那臺上那個是誰？”
小乞丐指著宮執笑道：“我早就說啦，他叫阿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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