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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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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墨嶼,天樞總舵。

玉蘭花庭院中,寧槐盤坐在地,雙手臟汙,在捏著一塊泥。面前幾案上,放著幾把刻刀,還有一塊堪堪能看出人形的泥塑。

他出身於千機門,擅長操縱傀儡,而傀術中很重要的一課就是雕刻,只有自己制作出來的傀儡,用起來才最為趁手。故而頂級的傀術師,往往也都是雕刻名匠。

微風拂過,雪白的花瓣掉落在地,一地的玉蘭花瓣,好像白雪。

“父親,您喚我。”寧秋亭到來,跪在一邊的木地板上。

她新換了一身玄色貼身的勁裝,緊身束腰,英姿颯爽。

寧槐捏著泥塑,聲音嘶啞難聽:“我讓你繼任鎮門門主,你為何推拒?”

寧秋亭垂首道:“我資歷尚淺,不能服眾。”

寧槐掀起眼皮,緩緩道:“你師承葉歸遙,還得了他的玉蘭花賜脈,你來繼任門主,不會有人說什麽。”

寧秋亭支吾道:“可是……”

寧槐將刻刀往桌上一拍:“我叫人把鎮門門主玉牌送給你,你又原封不動送回來。你連天樞長的命令也視而不見,一再推脫,可是對我的決策有什麽不滿?”

“不敢。”

“那是為什麽?”

“女兒有一事想不明白。”

“說。”

寧秋亭踟躇半刻,還是下定決心開口直言:“慕留歌卸任以後,我接手他的任務,跟尹長風一同協作辦案。他率領天樞弟子屠戮了妖族在北地的一處據點,將其中數百頭妖物全部殺光,我問他為什麽要這樣做,他說是您的意思。”

寧槐默然不語,算是默認。

寧秋亭道:“天樞辦案,將作亂的妖物捉拿就好了,罪行嚴重者再殺之,往常門主都是這麽做的。可是……尹長風卻命屬下活剖那些妖物的心肝,要用來煉藥!和那些妖魔的暴行有什麽區別?”

寧槐語氣平平,不覺得有什麽反常:“尹長風是南陽藥宗的丹王,活物割下來的心用來煉丹,比死物效用要高數倍,煉出來的丹藥供我門中修士使用,天樞子弟服用的丹藥大部分都出自他手。況且那些妖魔數日前才襲擊了凡間一個鎮子,傷人眾多,本來就應當死,你同情它們做什麽?”

“父親不覺得這樣太殘暴了麽?”寧秋亭問道。

寧槐冷哼一聲:“殘暴?”

他陰鷙的目光橫掃過去,鎖在寧秋亭身上:“你忘記葉歸遙是誰殺的了?”

寧秋亭身形一震。

寧槐轉過臉去,繼續那刻刀描摹著手中的泥塑:“葉歸遙收養你,傳授給你法術,又賜脈給你。後來他不幸早逝,臨終前將你托付給我照拂,只因我們是多年的知己,是彼此最信賴的人。他曾經篤信妖物與人類一樣,都是善惡有別,可是結果呢?他最信任的那頭狐妖,將他殺了,這就是同情妖物的下場。”

“我並非同情妖物!只是……有必要對他們趕盡殺絕嗎?!”寧秋亭道。

“沒錯,就是要趕盡殺絕。”

寧秋亭難以置信:“為什麽?”

寧槐落刀的每一筆都極盡細膩,軟泥在他的雕刻下,逐漸顯露出人形,“因為它們不可控。妖魔鬼怪,都不是人族,只要存在一天,就有可能對天下安寧造成威脅,黑山鬼涎的宮梵最近做了多少喪盡天良的惡事,你沒看見嗎?妖物殺凡人的妻子老小的時候,手軟過一分嗎?!”

“那有什麽必要重要尹長風這種殘暴之人,就因為他是那什麽狗屁丹王?!”寧秋亭激動地破口而出。

寧槐道:“你以為天樞每年那麽多丹藥都是從何而來?還要供養朝廷那一群妄想長生不老的高官,你知道慕留歌每年都往王府運送多少丹藥?堇陽王為何每次行兵打仗都能旗開得勝?他這個門主之位,可不是靠著把任務做漂亮就能坐穩的。”

寧秋亭道:“……如果早知道是這樣,我寧可不回天樞。”

寧槐沈聲道:“寧秋亭!以前念你還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不把這些告訴你。現在你就要繼任門主之位,你必須去面對,這是你身為天樞之女的責任!”

他越說越激動,今天已經說了太多的話,咳疾又被激了起來,弓著腰開始嗆咳,臉色也是漲紅一片。“咳咳、咳咳……”

寧秋亭看著眼前操勞一生,疾病纏身的養父,心中湧起一陣擔憂,上前攙扶道:“父親!你怎麽樣?”

寧槐驚天動地的嗆咳聲驚動了外面值守的弟子,幾人都知道天樞長的病,忙將提前備好的藥端了進來。寧秋亭連忙伺候寧槐喝下。

寧槐止了咳嗽,嘴角還沾著臟汙的血沫,拽著寧秋亭的胳膊,虛弱道:“你不願意讓人說自己是憑借葉歸遙弟子、寧槐之女才有的今日成就,所以獨自在外修行數年,從未回過天樞……父親在這個位置,總有一些事不得不做,總有一些人不得不用。秋亭,父親可是對你寄予厚望啊……”

寧秋亭不語。

寧槐道:“你既看不上尹長風,那就繼任鎮門門主,領天凈月華劍。否則,我必然會重用他……”

寧秋亭僵持良久,終於松口道:“我知道了。”

寧槐滄桑的老眼中,流露出欣慰。

門外弟子進來道:“大人,丹王尹長風求見。”

寧槐道:“讓他進來。”

丹王眉毛極長,身形肥碩,穿著一身錦繡紫袍,手中假模假樣地執著一柄拂塵。一見到寧槐,整個人臉上的褶子展開:“屬下見過天樞長大人。”

寧老哥面前的空了的藥碗還沒有撤走,也被丹王看見了。

丹王:“啊呀,大人這是咳疾又覆發了!定是事必躬親,日夜勞心所致!”他吩咐手下兩個藥童道:“你們還等什麽,快把新練成的仙藥拿來!”

趁著藥童去拿藥的功夫,丹王又是對寧槐的大作泥塑進行了一番花式吹捧。

寧秋亭聽見丹王的聲音就膈應,一刻也不想多待,低聲道:“既然父親還有事,那我便先退下了。”

寧槐點頭道:“我會盡早安排門主賜劍大典,你回去準備準備。”

寧秋亭沒有再多言,鐵青著臉,轉頭出了天樞長的寶殿。

候在門口的兩小輩上前,他們是寧秋亭的弟子。

天樞慣例,排名前十的修士,凡是出任務都要帶兩個門中的弟子,寧秋亭身為門主養女,也不例外。兩個弟子齊聲道:“師父!”

寧秋亭點頭。

弟子互相看了眼,知道師父不願意說話,鎖著脖子也不敢多言。

三人沈默不語,一路上弟子們對這位從天而降的天樞長大小姐展露出好奇,可是又被她沈郁地一張臉嚇得不敢靠近。

直到出了天樞大門,沒什麽人在旁,寧秋亭忽然道:“我讓你們查的事,怎麽樣了?”

弟子立馬將幾日的觀察所得娓娓道來。

寧秋亭皺眉道:“你說慕留歌剛卸任,去了青蓮宗禮佛?”

弟子道:“那寺院中有一位避世不出的醫僧,慕門主可能是去看病的。”

寧秋亭道:“那同他逛街的女子是誰?”

另一弟子撓了撓臉道:“是神算子冷璇璣。”

寧秋亭慎重道:“他算了什麽?”

弟子道:“姻緣。”

寧秋亭眉毛一挑:“只有姻緣?”

弟子道:“我和師妹變成兩只蚊子,尾隨了他倆一路,應該沒有聽錯。師父,事關天樞機密,我也不敢亂說啊。”

所謂天樞內部機密,便是慕留歌卸任的真正原因。

相傳慕門主拖著病體,三步一吐血來到寧槐面前,把天凈月華劍和門主玉牌往幾案上一拍,直言道:“我幹不下去了,我要回老家成親。”

此舉,把寧槐氣得咳了一整夜。

寧秋亭道:“事情絕對沒有這麽簡單,你有沒有聽到是跟誰的姻緣,是不是……宮執?”

弟子搖了搖頭:“沒,剛聽到姻緣二字,我們就被他一巴掌拍暈了。他對我倆蚊子的化身說,有什麽事可以讓您親自去問他,不必如此周折,我們怕死就回來了。”

寧秋亭:“……”

弟子道:“師父,您一直懷疑他和宮執有勾結,為什麽不告訴天樞長大人,攔住慕留歌離開?”

還能是為什麽,寧槐忌憚堇陽王的勢力,不敢為難慕留歌,且此人承諾以後給朝廷的丹藥買賣還是照舊,寧槐當然欣然同意。不過這就沒有必要同旁人講了。

寧秋亭道:“沒什麽,你們做的不錯,是慕留歌太過於狡詐,你們不是他的對手。”

弟子道:“那我們接下來是繼續監視他,還是繼續去調查凡間妖獸襲人之事?最近以宮梵名義鬧事的妖族越來越多了,我們手頭還擠壓了好多任務……”

寧秋亭道:“不必了,再過幾日,我要繼任鎮門門主,你們去準備賜劍大典吧。”

弟子們傻住,接著一臉的興奮:“師父……不,門主!弟子見過門主大人!”

寧秋亭點點頭,眼中卻全無笑意,心中更是一片茫然。身在局中,她是愈發看不清局勢走向了。

*

與寧秋亭這邊的愁雲密布相比,另一邊的兩人……

也是別有一番酸澀滋味。

宮執船上雖然大膽,又是激情表白真心,又是主動投懷送抱的,等到下了船,又是另一副面孔。

慕留歌懷抱著宮執,從船上下來,兩人在船上待了一整夜,直到翌日早上才將船劃回了岸邊。

船家收了兩枚銀元寶,倒是等得一點怨言也沒有,熱情招呼道:“兩位公子可是回來了,玩得可盡興?”

慕留歌朗聲道:“盡興,我們玩得可開心了。”

宮執臉漲得通紅,將頭死死埋在他的懷裏,一言不發裝死。

走出去好遠,慕留歌低低笑道:“你還想讓我抱你一路?我倒是沒所謂……”

宮執光速從他的身上跳下來。

天光大亮,此刻慕留歌完完整整地站在他的面前,一顰一笑都看得如此真切,宮執心砰砰直跳,倒是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慕留歌似乎也有些不同於以往,也不講一些無法招架的話來逗他了。

兩人並肩,沈默地走了一路,互相擡眼看了對方一眼。

宮執氣道:“你笑什麽?”

慕留歌道:“大師兄好不講理,你不也在笑麽?”

宮執道:“有嗎?”

慕留歌道:“有。”

宮執摸摸自己的臉頰,是有點兒熱。

慕留歌彎腰,在他的側臉輕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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