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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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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宮執已然忘記自己是怎麽從寶殿走出來的。

接下來的幾日,他與雲襄子下山,走親訪友,找了幾個不同宗門的高人詢問,得到的結果俱是支支吾吾、暧昧不明的。

畢竟身負殘脈的修士,全天下也找不到幾個。

那些人都安慰他道:“少俠不過十五歲,還年輕得很,練功修行何必急於一時,也許只是時候未到,再等等看吧。”

“殘脈天下少見,老夫求仙問道多年,也未曾見過,不敢妄言。”

“聽聞曾經有一名殘脈修士,改修了醫道,練成了絕世醫術……”

見的人越來越多,都對宮執無法突破三花境界一事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是也不敢妄下定論他就是殘脈。

雲襄子眼中希冀的光一點點黯淡,連帶著那日靈音子的一句話,仿若無數根綿軟的針,無時無刻紮在宮執的心頭。

回到宗門,宮執渾渾噩噩地跟著弟子們用了晚飯,小弟們邀他去泡靈泉,他也沒興致,一口回絕。

一日事畢,正等著回屋歇息的時候,忽然聽到雲襄子派弟子前來傳話,召全門派弟子,在雲照臺等候。

雲照臺上,宮執臉色蒼白地站在一眾弟子的最前面,心不在焉地出神。

“大師兄最近怎麽了,好像消瘦了許多。”

“宗主經常帶著他下山,肯定是又去了什麽靈氣充足的寶地修行,累的吧。”

弟子們嘰嘰喳喳的聲音,飄入宮執的耳朵中。

宮執突然一股無名火冒上來,對著身後眾人大聲斥道:“都給我閉嘴!誰再敢多言,我拔了誰的舌頭!”

弟子們敢怒不敢言,悻悻住了嘴。

臺上人越來越多,遠處傳來一陣喧鬧聲,夾雜著歡聲笑語。

眾人齊齊轉頭,一大群弟子簇擁著中間一人,有說有笑地向這邊走來,正當中被眾星捧月對待的那人,正是慕留歌。

慕留歌又換了身絳紅色行裝,外袍又是不好好穿,隨意地搭在肩上,衣袖垂下來,一晃一晃的。

他看見宮執,臉上綻放了一個無比柔和的笑容:“大師兄,好幾日不見,你可算回來了。”

宮執冷道:“慕師弟,你來晚了。”

話中帶刺,他此刻的心情很不好,看見對方嬉皮笑臉的樣子,更是往心頭添了一把火。

慕留歌渾不在意地往他身邊一站,將自己的袍子解下來,罩在宮執肩上:“今夜風大,大師兄別著涼。”

宮執被他熱臉貼冷屁股的舉動弄得一楞,等到回過神來,對方已然將衣袍領口往中間收了收,隨後不再看他,環抱雙臂站在一邊,慵懶地靜立。

宮執火沒發出去,堵在喉頭。

他詫異地望向慕留歌的側臉,袍子內側暖烘烘的,還帶著對方的體溫。

“你……”

未等他將話說完,雲襄子已然走了出來,一臉嚴肅。

雲襄子沈聲道:“今夜將你們喚過來,還是為了入萬仙盟的宗門大比一事。距離大比還剩三日,我準備選出六名弟子,代表拂雲宗前去比武,這六人,便就在今晚定下來吧。”

底下人又低聲道:“說是六人,其實留給我們的就四人,大師兄和慕師弟早就被內定了。”

雲襄子大聲道:“公平起見,今夜我會帶領你們去淩波峰降妖除魔,誰殺的妖魔多,品階高,誰就代表宗門去比武。”

淩波峰,是源木山中妖獸魔物最多的一座山峰。弟子們聽聞今夜要出行,紛紛打起了精神:“是!”

雲襄子又道:“既然要選出六人,那你們便老規矩,兩兩組隊。先從宮執開始——”

宮執一貫都是與慕留歌組隊,兩人搭夥慣了,他下意識就要擡腳向慕留歌身邊走去,卻聽見雲襄子頓了一頓,指了門派中一個修為平平的弟子:“宮執,你和羅成一隊。”

宮執身子微微一怔,輕聲道:“是。”

那名為羅成的弟子傻了一瞬,隨即歡呼在原地蹦高起來:“我和大師兄一隊,我也要進萬仙盟了?!”

眾人朝他投去羨慕的眼光,誰人不知背靠大樹好乘涼,羅成走了狗屎運,等於白白被保送進迎戰隊伍。

雲襄子又道:“慕留歌,你和方昀一隊。”

“不是吧,方和尚和慕師弟一隊?!真是好運氣!”

“唉呀,怎麽偏偏是他,不是我……”

方昀是拂雲宗的受氣包,平日裏最不受待見的那個。

在場人無不發出嘆惋可惜的哀嚎聲,這回是發自真心的。跟著大師兄,還有被罵死的風險;慕留歌就不一樣了,此人最是風趣溫和,本事高強不說,出手還大方,誰都願意跟著他。

宮執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慕留歌身上,卻發覺對方也在看他。

黝黑深邃的桃花眸子,在黑夜裏,看不出情緒。

他心頭一陣慌亂,猝然將目光收回。

很快,雲襄子已然將組隊劃分好。雲照臺上的弟子們兩兩結組,浩浩蕩蕩地一條長隊,往淩波峰進發。

羅成喜不自勝,鞍前馬後地獻著殷勤,要為宮執扛劍,卻絲毫沒有註意到對方夜色下,鐵青的一張臉。

師父安排的組隊,到底是什麽意思?刻意將他與慕留歌分開,莫非是真的聽了那靈音子的話,以為他是殘脈,不想讓他拖累慕留歌……

難道他已經被師父放棄了麽?

宮執咬緊牙關,晃了晃腦袋,現在不是東想西想的時候,師父有別的安排也說不定。

按照自己的修為,閉上眼睛亂打也能拿到命次,師父讓他參與今夜的除妖,就是給他公平競爭的機會。

無論未來能否突破四花修為,他必須在今晚的角逐中獲勝。

……

弟子們進了山,兵分多路,分頭行動。

時間緩緩流逝。

後半夜,密林從中,幾個渾身是汗,一身狼藉的弟子,癱坐在山路上,喘著氣。

“你們那邊怎麽樣?”

“今夜妖獸格外稀少,我們腳都走麻了,還是只找到兩只。”

“我們也差不多……”

“而且它們都發了瘋一樣,比以往還要兇惡幾分,真是累死老子了!”

正在訴苦著,迎面走來白衣翩翩的兩人,身後還牽了黑乎乎的一大堆什麽,是被繩索捆起來的妖獸。

弟子驚詫道:“一二三四五……大師兄獵了九頭,好厲害啊!”

羅成在一旁狗腿道:“那是!我們大師兄好本事,降服這九頭妖獸,就如砍瓜切菜!”

宮執不屑地冷哼一聲:“水。”

羅成背著兩人的行囊,手腳麻利地將水囊雙手遞了過去。

宮執正好口幹舌燥,理所當然地接過來羅成遞來的水,飲了一口。

今夜不同於以往,林中妖魔都約定好了似的,齊齊消匿蹤跡不說,還比以往暴烈許多。好在宮執天生能感知到妖氣,還是能憑借妖氣殘留,尋得一些妖物的行蹤,所以才不至於空手而歸。

不過找不到是全宗門都找不到,又不只是他一人。

就算只降服了九頭,也是在場弟子中,俘獲數量最多的了。

宮執:“走吧,別耽誤時間。”

他將水囊拋回去,羅成麻溜地接住收起來:“好嘞!”

弟子們互相使了個眼色,也跟著起身,反正妖物也找不到,索性跟在宮執屁股後面,說不準還能撿點別人吃剩的渣渣。

一行人在林間走了半晌,忽然一弟子道:“你們看!那是誰——”

山路中間石頭上,坐著一個人,正是方昀。

方昀孤身一人坐在地上,身邊堆了一大堆被伏的妖魔,至少有十七八頭!

其中個頭最大是一頭飛羽獅,被五花大綁地捆著,背後的兩根羽翼俱被折斷,傷痕累累。

弟子們驚呆了:“方和尚,你們從哪裏找到這麽多妖獸,還有這麽一大頭飛羽獅!”

方昀道:“都是慕師弟抓來的,我只是在這兒幫他看東西,沒有幫上什麽忙。”

弟子故作親昵地攬過方昀的肩,好聲道:“你小子真是別人羨慕不來的福氣,躺著就進了候選,老實交代,你是不是背著我們,私底下討好宗主去了?!”

方昀道:“沒有!是……”

“你遮遮掩掩什麽呢,難不成還是慕留歌自己非要跟你組隊?”

一弟子樂了:“你還真別說,我那日在場!還真是慕師弟自己跟雲宗主提出,想要跟方師兄一同組隊的,說什麽‘方師兄自幼在寺中長大,日夜熏陶於梵剎之間,有意向他討教佛法’……”

“噗,慕留歌什麽樣的人,會對佛法感興趣,打死我都不信!”

“方和尚長得秀氣,說話聲音也細裏細氣的,比女子還文弱,總不會是看上你了吧……”

一行人發出刺耳地調笑,根本不去理會方昀的辯駁。

佛法?

宮執眼皮一跳,宗門典籍千千萬,他靠死記硬背勉強能應付,平常讀書也只願意學一些文字記載的功法絕學,當中他最讀不懂的,一是詩詞,二是佛經。

好個慕留歌,同自己一隊的時候,成日裏扮演游手好閑的貴公子,指使他倒個水都費勁。

如今跟方昀一隊,倒是勤快得很,連捉妖都要親力親為了,還一捉就是十幾頭……

呵,敢情平日裏那副閑散樣子,都是在作秀。

宮執身上還披著對方送給自己的袍子,頓覺十分諷刺——

好啊,長本事了,想踩到他頭上去了!

羅成面色一變,眼睜睜看著宮執將腳下踩著的石塊,碾得四分五裂。

“大……大師兄?”

宮執緩緩呼出一口氣,一言不發,向山中更深處進發。

羅成見狀不妙,趕緊閉了嘴跟上去。

*

山谷中,靜的出奇。

宮執能感受到有一股空前強大的妖力,漫溢在谷中,循著妖力痕跡趕來,這才是他今夜真正準備降服的目標。

谷中一棵榆樹頂上,落下一只涅槃後的金翅鸞。

赤金色散發流輝的羽翼,在深夜中仍是奕奕生輝。

鳥獸涅槃,修為和實力皆會大漲。金翅鸞在鸞鳥中,性情最為剛烈,能夠引發猛火,所以山中無有別的飛禽走獸敢招惹。

難怪今夜山中的妖魔全都銷聲匿跡,原來是畏懼這頭金翅鸞,不敢出來。

茂密的樹叢背後,窩著宮執與羅成。

羅成道:“大師兄,你不會是想抓它吧!”

宮執聲音冷酷,不容置喙:“抓住他,今晚我們就是第一。”

羅成欲哭無淚道:“大師兄,金翅鸞就算是師父親臨也未必能降服,而且我們已經抓了那麽多妖物,就算比不了慕師弟,也肯定是前三了……”

宮執連江寧引發大水的那什麽靈龍真仙,他都能降服,還怕區區金翅鸞麽?

他的耳邊突然響起熒惑的低語。

“宮執…呵呵呵呵……”

“宮執……你打不過它的,讓我來幫你吧……我給你力量……”

自打江寧回來以後,熒惑找他越來越頻繁,越來越不分場合地點了。

宮執手臂上的黑痕隱隱發癢,他搖頭道:“不用,還沒到你出場的時候。”

“呵呵呵呵……”

熒惑的聲音漸隱。

羅成聽不見熒惑的聲音,詫異地看著宮執對空氣自言自語地嘀咕,也聽不清在說什麽,試探問了一句:“大師兄?”

宮執回過神來:“無事,準備上了。”

宮執眸光一凜,提著劍就沖了出去。

金翅鸞驚啼一聲,淩身飛起,一身的羽毛炫麗如焰。

一人一鳥在空中撕鬥,火光劃破深黑的天際。

宮執劍招紛亂,出招還是一如既往地迅猛幹脆,金翅鸞自知遇見了勁敵,亦是不敢懈怠。

不知是不是錯覺,宮執總覺得,今日他手中的劍,格外重一些。

他的劍招搭配著法術,千葉白蓮的靈脈加持下,法術純粹又淩厲,同樣的法術,比尋常靈脈施展的還要強力許多。

鸞鳥啼叫一聲,周身的烈焰變得更加熾烈,接連幾道焰刃淩空襲來,焰刃帶著滾滾熱浪,將空氣都要灼燒起來,刃浪細密,根本沒有留給人躲閃的空間。

宮執施展瞬身術,準備迅疾閃開,可是不知為何,術法沒有起效。

怎麽回事?!

他心中訝然,瞬身術十分基礎,他多年前就爛熟於心,不需要手訣便能施展。

他又急速起手掐了個訣,還是無動於衷。

刃浪已經撲面而來,宮執只能靠輕功閃身出去,已然慢了許多,被刃浪波及,上身倏地出現了一道焦黑的劈痕。

“啊!”他當即痛叫出聲,下一瞬卻是整個人都被鸞鳥一記擺尾,摔上了天!

宮執重重跌落在地,又反彈起來,口中應聲吐出了一口鮮血。

他眼前一黑,疼痛瞬間襲來,手腳麻木無從反應。

熒惑道:“宮執……”

“閉嘴!”宮執怒罵道。

他拄著劍,插在地上,強撐著站起身來。

驀地發覺自己手臂上的黑痕,已經蔓延到了手背上。

在翻過掌來,整只手都變成了黑色。

“啊!”宮執驚叫了一聲,觸電一般將手中寶劍甩開。

下一刻,黑色消失了,他的手又恢覆了膚色。

原來只是幻覺。

熒惑道:“……呵呵呵呵,宮執……你真的甘心被打敗麽……你打不贏的……只有我能幫你。你還在堅持什麽呢……黑山的時候,還有江寧的時候……我們不是配合得很好麽……”

宮執怒斥道:“滾!我剛才就說了,還沒到你出來的時候!”

“呵呵呵呵……是麽…你真的能離開我麽…”

熒惑的聲音消失,宮執眼冒金星,頃刻頭痛欲裂。

他失控地雙膝跪地,雙手抱著自己的頭:“滾!給老子滾!”

金翅鸞沒有放過這個機會,已然逼近,又用爪子將宮執抓到空中,再狠狠拋下。

打鬥聲吸引來山谷中其他弟子,等他們姍姍來遲,恰好看見宮執被鸞鳥狠擊到嘔血的場面。

“大師兄被打吐血了?!怎麽可能?”

“他在跟誰說話,還是在自言自語?”

“完了,那鸞鳥那麽強,大師兄都被打敗了,我們怎麽可能與之匹敵?!趁還沒被發現,趕快跑走吧……”

驀地,夜空中嗖地飛過幾條花藤。

木藤將金翅鸞的翅膀縛住,鸞鳥掙紮,火焰卻無法燒灼藤蔓半分。桃花紛紛揚揚落下,桃樹拔地而起,要將鸞鳥的喉嚨刺穿。金翅鸞眼見危機,全身的飛羽支棱起,鋒利如刃,將藤蔓割破,準備與來人相鬥。

慕留歌不知何時趕來,手執不敗桃花,目光森冷。

桃花瓣如雨,追隨在金翅鸞的周身,微笑的薄刃劃得它苦不堪言,雖然不致命,但是也夠煩人的。鸞鳥不堪其擾,憤恨地啼叫了一聲,揮著赤焰繚繞的翅膀,飛遠了,消失在天際。

宮執癱在地上,口中全是血,連動一下的力氣也沒有了。

慕留歌上前,將人摟在懷中,口中不住念叨著:“沒事了,沒事了,大師兄……”

宮執意識模糊,眼前什麽也看不見,話也說不出來,只有耳朵勉強還能聽見外界的聲音。

“唔……”

他想說話,口中卻浸滿了血。

他感受到自己似乎被什麽人緊緊抱在懷裏,一路抱下了山,一路顛簸,顛得他骨頭都快碎了。

之後,便痛得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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