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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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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上方突然傳來“咚咚”兩聲。

宮執仰頭看向上方屋架,以為是野貓在上面跑動。

等候了片刻,頭頂處又是一陣輕微的騷動,是石塊敲擊瓦片的聲音,敲擊頻率規律,像是在傳遞某種信號。

有人在屋頂。

溫良已經睡下,陸英英跟著慕留歌在外奔波,院中除了他自己,理應沒有旁人。如果是天樞中的人,理應走大門,而非半夜候在屋頂,眼下多事之秋,必須謹慎。

宮執輕手輕腳從桌邊向外挪動,爭取不發出一絲聲音,卻聽見屋頂上方傳來輕微的呼喚——“宮執?”

聲音十分耳熟,他走到窗邊,將窗戶打來了一條縫。

那人聽見木窗吱嘎一響,得知自己的呼喚有了響應,從屋頂上一躍而下,單手將半扇窗直接拉開,半蹲在臺上。他背後是濃濃的夜色,涼風掀起垂落的衣角,一身寒意,頂著一頭亂毛,衣服也是破破爛爛。

幽微的燭光打在他的臉上,左眼下有一顆小痣。

“白岐承!”宮執欣喜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日在風花九重塔,故友相逢,還未來得及好好敘舊,變故就接連發生,打得人措手不及。

白岐承追著千葉白蓮,與丁禾一同墜入懸崖之中;宮執兩條靈脈互相吞噬,嘔血不止,險些交代在當場。兩人一別,已有數日。

那懸崖深不見底,底下又是湍急的河流。雖然有把握以對方的修為不至於摔死,但還是不免擔心他的存亡安危。

如今白岐承好端端地重現在自己眼前,宮執幾日懸著未放下的心,終於安定了下來。

雖然安定了,但對方卻是差點一個沒站穩從窗臺上栽倒下來。

宮執扶住他。

白岐承結巴道:“您、您哪位啊?”

宮執楞了片刻,想起自己現在還頂著慕留歌外公的皮相,旁人眼裏就是個白胡子老頭,解釋道:“小白,我是宮執啊!這是變臉法術,用來迷惑旁人的……”

“喔喔……”白岐承懵懵道:“嚇死我了,還以為敲錯了門。”

白岐承渾身纏著繃帶,手臂似乎還斷了用繃帶纏了掉在胸前,臉上也青一塊紫一塊的,渾身衣服破破爛爛,必然收了不少摧殘。

宮執心想反正深夜也不會有旁人來,幹脆一打響指又將法術解除了,露出人相。

“宮執……你沒事,真的太好了!”白岐承見了熟悉的面孔,終於緩了一口氣。

宮執焦急地迎他進屋,給他倒了一杯熱水,再拉過人細細查看,身上傷處都已被穩妥處理,只是看著狼狽而已。他擔憂問道:“你怎麽把自己弄成了這個樣子?”

白岐承眼神渙散,正好口幹舌燥,將宮執端來的熱水一飲而盡,訴說幾日的經歷:

“我那日墜下懸崖,又被底下的河水沖走,跟著漂了許久才到了一處窪地。還好附近有不少山精野怪,我便以曼珠沙華餵養驅使它們,將我救了出去。之後我又養了兩天傷,等到恢覆得差不多了,便準備來找你。”

“我不知你所在何處,只知道你或許跟在姓慕的身邊,就蹲守在冶川河邊幾日,果然讓我蹲到了他帶著你飛躍冶川湖面!天樞的人辦案徹夜不歸是常事,我心想時機正合適,就來與你相見了。”

想到那墨水般深黑不見底的河水,宮執不放心道:“那水邪乎得很,你怎麽過來的?”

白岐承吸吸鼻子,頗為得意道:“難不倒我,這水底有好幾頭通靈的巨魚,百年來吸食水鬼冤氣為生,早就吃膩了。我餵給它們曼珠沙華,它們都爭著搶著要馱我過來。上次登島盜取千葉白蓮,我也是這麽幹的!”

宮執登時有幾分哭笑不得,旁人嫌晦氣都來不及的食魂巨魚,在白岐承眼裏倒成了天然的渡河工具,真像他能幹出來的事:“那跟你一起掉下去的丁禾呢?”

白岐承不自然地將眼神移開:“她……”

燭火跳動了幾下,對面人欲言又止:“她……可能……她可能……”

白岐承雙眉耷拉下來,答案不言而喻,“對不住。”

對方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了一句道歉。那日崖底必然是發生了一些令人難過的事,令他不忍提及。宮執大概能想象墜崖之後的場景,連曾將在萬仙盟救人的白岐承都淪落得如此狼狽,差點小命不保,何況丁禾一個修為平平的散修……

為了捉拿窮兇極惡的宮執才深入險境,雖說墜崖的原因與在場兩人無關,但是他們卻是間接導致慘劇發生的元兇,心中難免有所觸動。

宮執瞳孔微顫:“怎麽會……”

白岐承深吸一口氣:“……事發突然,誰能預料到?你也別太難過!她自己非要撲上去的,還能怪誰!對吧?”

宮執低頭默然不語,不知在想寫什麽。

白岐承心虛地瞄了兩眼對方的反應,發現好友肉眼可見變得消沈了起來,他不擅長處理這種場面,手足無措道:“那什麽……宮執,我們走吧!”

宮執擡起頭,被他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說得懵住:“走?去哪?”

白岐承理所當然道:“離開這裏,去我們該去的地方!”

宮執:“我們該去的地方?”

白岐承欣喜道:“就是你的老家,鬼涎黑山!”

宮執啞住:“……”

這可真是太令人心馳神往了。

白岐承無比真誠的盯著他的眼睛:“養傷這幾日,我已經想明白了,不能再頂著你的臉給你惹麻煩!可是他們這樣將汙蔑我們,還把老葉的死也算在你頭上,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天樞就是萬般可恨,姓慕的就是萬般為難你,我們兄弟聯手也能脫身!”

宮執搖了搖頭:“慕留歌沒有為難我,他是在幫我。白岐承,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是我已經答應……”

“不必說了。”白岐承以為他是在瞻前顧後,忌憚慕留歌會從中作梗,於是從袖底掏出了什麽。掌中之物微微泛著蒼白色熒光,是一朵白花,本命法器千葉白蓮。

看來墜崖之後,白岐承不但保全了性命,還將千葉白蓮也奪了回來。

看見白蓮的一瞬間,宮執面色一變,從椅子上騰地起身!

白岐承見他反應這麽大,知道對方已經明白過來袖中之物是什麽,又將蓮花重新放回袖中,安撫他道:“只是給你看一眼,現在此物在我手上,不必擔心!有了這法器,你我便是天下無敵,不必再懼怕旁人的臉色!”

宮執面色慘白,“小白,你不知道,這朵蓮花裏面——”

白岐承低聲道:“我知道,我知道!這朵蓮花裏面有熒惑的殘餘,所以我一直沒有輕舉妄動,從沒有試圖用靈力驅使過它……”

宮執與熒惑打了一輩子交道,比天底下人都清楚它的可怕,哪裏是不驅動靈力這麽簡單就能規避的……

他從未跟任何人說起過奉養熒惑的各種細節,想來白岐承的理解只是停留在“不祥之物”的表面,停留在外界只言片語的描述中……身為他身邊的人,自己這個時候必須站出來,以防更不可挽回的事情發生。

宮執盡量克制住語氣:“小白,你聽我說。熒惑不受人的意志約束,從來都是它想主動找上別人,誘發那人心底最醜陋的欲望,以飼餵自身。它不來找你,不是因為你沒有驅動白蓮,而是它在等一個時機,你不能給它任何趁虛而入的機會。”

白岐承以為宮執在誇大其詞,故意嚇唬自己:“哪裏有那麽玄乎,它的真身不都被老葉給抽出來燒死了麽?現在留下的就是一點點殘餘而已!而且我唯一的欲望就是能跟兄弟你一起逍遙快活,還怕他怎麽誘惑不成……”

這話聽得宮執差點背過氣去,他說話聲音難免大了起來,難掩激動:“白岐承,你連我都不信麽?”

白岐承被他吼得一楞,看出來這是真的急了,連忙岔開話題道:“好了好了!我答應你不用就是了!是我不對,我給你賠罪……”

宮執腦袋一陣嗡鳴,知道對方還是沒聽進去:“不是不用……小白,你把他毀了吧。”

白岐承懵住:“毀了?什麽意思?”

宮執道:“砸碎,踩碎,扔到火裏燒掉,隨你怎麽樣都行——”

白岐承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宮執,你是不是瘋了?這是你六花巔峰的時候,嘔心瀝血凝結出的本命法器!天底下有幾個人有六花巔峰的修為?!你居然想要親手毀掉自己的本命法器?!”

白岐承嘴唇蒼白,沒纏繃帶的那只手撫上宮執的肩頭,誠懇道:“我打聽過了,熒惑從前被鎮壓在鬼涎黑山骨冢之中,黑山某處暗藏著凈化熒惑之秘法!事情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一步,那鬼涎的宮梵不是你親弟麽?我們一起去找他,讓他幫我們尋找秘法,又鬼涎做掩護,天樞也不敢對我們怎麽樣……”

宮執將他的手推開,聲音清冷,不容置喙:“白岐承,要麽你將它現在就毀了,要麽我們別再相見。”

這一句話說得斬釘截鐵,毫不留情。白岐承耳邊似是炸了一聲驚雷,將他整個人都劈清醒了。

慘白的月光從大開的窗戶照進寢殿,灑在白岐承的後背上。

借著月光,宮執能看清對方的眼眶驟然紅了,滿眼的難以置信。

白岐承胸膛劇烈的起伏,隨即他深吸了一口氣,手背一抹眼睛,站在了宮執幾步遠之外,聲音顫抖:“你說什麽?”

宮執意識到自己話說得有點重,但是事關熒惑,是他的底線,此時絕不能退。他語氣軟下來道:“白岐承,我不想和你鬧不痛快,可是熒惑絕非善類,你聽我慢慢跟你說……”

此時,屋殿大門處傳來“吱嘎”一聲。房門被推開,有人回來了,是剛在外奔波一天的慕留歌,這時機逢得太巧,窗前的兩人都楞住了。

宮執倉促道:“現在不是時候,慕留歌對你懷疑未消,你先找地方躲起來,等日後…”

“還等什麽日後。”白岐承轉過身,不再看他,哽咽道:“你既然已經選擇了他,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人影已然消失在了面前,唯餘窗外空蕩的夜色。

什麽叫已經選擇了他!

宮執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眼前一黑,氣血上湧,喉頭霎時泛起一股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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