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關燈
第十五章

堇陽王與江寧侯,在朝廷勢力相當,一個在西,一個在南,彼此相互制約,表面上一團和氣,實則無論在朝上還是私下,都是針鋒相對。某次夜宴,江寧侯嫡子柳子玉,碰巧撞見了同齡的慕留歌……孽緣,自此開始。

同為閑得發慌的紈絝,柳子玉什麽樣的美女沒見過,驀地撞見同輩一個容姿卓絕的小公子,被迷得七葷八素,口味一變,竟好起了男風來!對慕公子,展開了天花亂墜的追求——

宮執不知前因後果,被慕留歌弄得寒毛直豎,差點一巴掌扇過去。奈何當著旁人面不好發作,低聲斥他:“你幹嘛?你正常點!”

慕留歌低聲道:“幫個忙,大師兄。”

宮執不知道他打的什麽鬼主意,只能瞪著眼睛表示抗議,慕留歌裝作沒看見,還是一副眼角帶笑的樣子。

柳子玉看見面前一對師兄弟又是咬耳朵,又是眉目傳情,眼睛都快紅出血了,強忍著擠出一個笑道,“原來是宗門大師兄,真是少年英才。各位還站著做什麽?快落座吧,都是自家人,不要拘束。”

三人落座。

正常地一頓開場寒暄,接著推杯換盞,一同閑聊。

宮執早就餓得兩眼冒青光,顧不得別的,埋頭吃了起來。

柳子玉與心上人沒挨著坐,中間隔了一個礙眼的宮執,只得前半身壓向前抻著頭說話:“慕大哥,說好了今年要來江寧做客,你我一道去快活逍遙,怎麽突然就跑去宗門修仙了?真不像你!”

慕留歌幾乎沒有動筷:“江寧離青城可不近,你南下幹嘛來的?就為了兩個野鬼?”

柳子玉深深看著他,殷切道:“當然不是,我是為你而來。”

宮執差點嗆住。

慕留歌笑笑,輕拍宮執的後背,柔聲道:“急什麽,慢點吃。”

宮執嗆得更厲害了。

慕留歌還嫌不夠,默默拿筷子夾了塊紅燒肉,放在宮執盤中。

宮執一副活見鬼的表情。

不正常,簡直太不正常了!

這頓飯吃得他提心吊膽。好不容易下一次山,到了人間,柳子玉很不正常,慕留歌也很不正常!人間這麽可怕麽!!

柳子玉眼神如刀,要將宮執削成紅燒肉。

慕留歌拿過一只大閘蟹,無比嫻熟且優雅得拿著工具剃了起來,猝然轉變話頭:“誰告訴你我要來這裏的?”

柳子玉又換回了深情的面孔:“我爹告訴我,堇陽王南下,你我兩家聯手,與南面的叛軍交戰。”

慕留歌將蟹肉扒拉到盤子中,“這麽說,這裏馬上要打仗了?”

“慕大哥,別去修什麽仙了,我知道你志不在此!咱們都是將門之子,從小就註定上戰場,你我兄弟並肩作戰,共建軍功,為家國而戰可好?”聽見打仗二字,可算聊到了點子上,柳子玉眼中閃過興奮。

慕留歌道:“不好。”

柳子玉滯住,“……為什麽不好?”

慕留歌沒有正面回他,“柳公子好本事,消息也真靈通。為了見我,你還真是煞費苦心。”

柳子玉面色一變,喃喃道:“你知道了?”

慕留歌緩緩道來:“今日捉到的兩個野鬼,一個是真的,另一個,則是個被毒啞的活人,以黑泥覆面,又服下了招引屍邪兇氣的符篆。他才是真正的委托人,那個女孩的爹。柳子玉,這些都是你的手筆吧。”

宮執手中的筷子咣當掉在盤上,突然沒了胃口。

柳子玉:“誰叫你一直不見我。”

慕留歌:“這就是你險些害死那個女孩和他的父親的理由?”

柳子玉不演了,聲音帶著難掩的傲慢:“我們這樣的地位,想殺個凡人,誰敢說三道四!修仙那都是窮苦人家沒出路幹的事,你本就不該浪費時間在這種事情上面,我們兩家聯手,權力、地位,豈非唾手可得?我的心意……你當真不懂?”

“你什麽心意?”

柳子玉“啪”地將酒杯往桌上一砸,攤開了講道:“能否千古留名,就在此一舉。”

慕留歌笑笑:“什麽意思,你們想謀反啊?”

柳子玉道:“慕家與柳家,不是給朝廷看家護院的狼狗。當朝天子荒於政事,無所作為,實在不是值得效忠的人。王爺此番南下,就是為了和我爹共謀大事!留歌,我需要你。”

慕留歌故作憂愁道:“柳公子,並非我不知你的心意,我已心有所屬。”

柳子玉咬牙切齒道:“誰?”

慕留歌不言,將剃好了蟹肉的盤子,端到宮執面前,答案不言而喻——

宮執一拍桌子,豪橫道:“我!他是我師弟,我罩著他,你有意見麽?”

雖然慕師弟令他不爽已久,但是出門在外,到底都是拂雲宗的人,掃慕留歌的面子等於掃他這個大師兄的面子,宮執認為這時候,他必須挺身而出!

慕留歌作崇拜狀:“大師兄當真威猛!”

柳子玉目眥欲裂,一時間思緒萬千。半晌,他憋出來一句:“你居然……讓他……做上面那個?”

宮執心直口快,在勇爭上游這方面向來積極,“當然,我不做上面那個誰做?”

慕留歌玩味地看了他一眼,沒有作聲。

席間氣氛詭異,再好的菜,宮執也沒胃口享用了。他起身,一把扯過身旁那人的手,毫不客氣道:“我們還要去下家捉妖!你到底有沒有別的事?沒事的話我們要走了。”

柳子玉跟著起身,拉開椅子,攔在宮執胸前,壓著聲音道:“宮道長,我與留歌還有好多話未講,你這樣也太沒規矩了吧。”

慕留歌行雲流水插在兩人中間,打了個哈欠:“不必聊了,我們今日舟車勞頓,要回住處休息。”

“我們”兩個字咬得很重。

“你們兩個住一起?”

“有什麽問題麽?”慕留歌看熱鬧不嫌事大,故意添油加醋得往宮執肩膀上一靠。

“我和大師兄,可是半日都不能分離。”

柳子玉終於是忍不住了,拿出殺手鐧:“光天化日拉拉扯扯,你們兩個未免也太肆無忌憚了,我要告訴王爺!”

男風雖不少見,卻仍非主流,在威震四方紀律嚴明的堇陽王眼中,更是罪大惡極到足以同男盜女娼劃等號的行為。

慕留歌輕笑一聲,渾不在意,臨行留下一張銀票,擱在桌上:“柳少爺遠道而來,這頓就算慕大哥請你。”

兩人離去,木門合上。

突然,木門又打開。

宮執滿臉肅然地進來,又扛走了墻角一真一假兩個野鬼……

木門徹底合上了。

柳子玉憤然掀桌,滿桌的珍饈餐盤叮叮當當灑落一地。

*

兩人將救出來的王家父女二人安頓好後,回了八方驛館,將來龍去脈細細說了一遍,知客給他們的委托書上蓋了個章,付了委托金,此事算是告一段落。

驛館內有專供修士休息的臥房。

推開臥房門,宮執面色慘白如紙,栽倒在床上。

眼前一陣發黑,天旋地轉,腹部痛得好似有一柄刀在攪。

慕留歌大步上前,滿臉關懷:“大師兄,你怎麽了?”

宮執太陽穴鼓鼓地跳:“不知道,我肚子疼,可能是……吃壞東西了。”

打吃了那大蜘蛛一樣的螃蟹之後,他的肚子就開始隱隱作痛,忍了一路,等到了驛館,實在是忍不住了。宮執閉目內觀靈海,脈象紊亂,靈力阻滯淤堵。突然,一口血湧上喉頭,他哇一聲吐在地上。

血是黑色的。

宮執氣若游絲:“有毒……”

慕留歌端來一盞飄著桃花瓣的茶,柔聲道:“大師兄,不敗桃花百毒不侵,亦是良藥,將這碗茶喝了吧。”

宮執充滿感激地看了一眼慕留歌,心道這小子終於長了良心,一把奪過杯子,一飲而盡。

他憤恨道:“有人在螃蟹裏下毒!”

慕留歌嘆道:“柳子玉,從來都是這般心狠手辣。”

宮執:“你怎麽知道是他幹的?”

慕留歌望向天邊:“江寧侯府與唐門是至交,還結了娃娃親,柳子玉跟著老丈人學了不少,人送外號斷腸公子。”

宮執:“他已經成親了,怎的還對你窮追不放?”

慕留歌羞澀道:“不好意思,個人魅力。”

宮執兩眼一黑,就知道聽不出什麽正經答案,趴在床褥上,手緊緊攥著枕頭忍痛。

慕留歌去門口吩咐了兩聲,下人們就宿在隔壁,聞言手腳麻利地又擡了一張床進屋,將床一擱,又手腳麻利地離去。

宮執:“你這是幹嘛?”

慕留歌吐出舌尖,一枚千葉白蓮的花印,無聲勝有聲。

違背誓約,就要遭受噬心之苦。

宮執將臉埋進枕頭裏,更痛苦了。

過了一會,他猛地擡起頭:“慕留歌,你是故意的吧。”

慕留歌坐在床頭看書,微笑著擡頭:?

宮執發問:“你身邊那個身手很好的步兵校尉朱大川呢?”

慕留歌思索:“他呀……前些日子被我大哥召回軍營了。”

宮執聲音顫抖:“我就知道!什麽半日誓約,我看你就是想找我給你當保鏢吧!剛才在妖鬼大集你也只看不出手,就是想白賺功勞,還有酒樓裏,你早知道那什麽斷腸公子,會來找你……於是故意與我親近,就是為了引起他的嫉恨,讓他在飯裏下毒,趁機報覆我,是不是?!”

一長串話說得還挺利索,看來毒中得還是不深。

慕留歌將書卷放下,淡然道:“怎麽會,你當這是話本故事麽?”他垂下頭去,略帶傷感:“沒想到在大師兄眼裏,我是這種人。”

宮執心道你可太是了。

慕留歌眨眨眼:“真不是我。”

宮執瞇起眼睛:“兇手,從來不會主動承認。”

慕留歌笑了:“你這不是挺明白麽?”

!!

宮執頭也不暈了,肚子也不疼了,翻身跳到慕留歌床上,誓要掐死他,跟他的好師弟一起同歸於盡:“我看你比那個斷腸公子毒多了!今日本大師兄就要為宗門除害!”

可惜他現在中了毒,力氣弱了半成,沒比劃兩招就被慕留歌制住,反手壓在身下,兩手都被鉗到頭頂。

宮執琥珀色的瞳仁被氣得溜圓,因為動作比較大,身上的白衣也被弄得一片淩亂,領口敞開,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肉——到底是白狐所變,莫非他全身也是這樣白麽?

慕留歌眸子一暗,桃花眸微微瞇起,不知在想些什麽:“別動!大師兄餘毒未清,還是消停點好。”

宮執被制服,氣得想咬人:“假惺惺,我看你巴不得我死吧!”

說道咬人,宮執靈光一閃——手被制止了,不是還有嘴嗎?

慕留歌見他不掙紮了,頓覺奇怪:“你……”

宮執管不得許多,一口咬在身上人的側頸上,沒有留半分力氣。

“啊!!!!”

臥房中猝然傳出一聲慘叫,慘絕人寰。

局面倒轉,此番換了宮執跨坐在慕留歌腰身之上,陰惻惻笑著。

反觀慕留歌,側頸上登時出現了兩個圓圓的血洞。

慕留歌大聲道:“你真咬啊?!”

慕留歌最討厭旁人的口水一類,別人碰過的吃食從來不會動,一想到自己脖頸沾著對方的口水,他整個人都不好了,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感覺。

宮執豈會放過他,扒開慕留歌衣領,低頭一口又咬在了慕留歌的肩膀頭子上,還故意用尖牙左右扯著皮肉磨他。

“疼疼疼!!!放開,放開!!!!”

慕留歌再也沒了雲淡風輕的樣子,眼睜睜看見宮執給他右胳膊從上到下啃了一排尖牙印,差點氣絕:“你啃排骨呢?”

宮執顧著咬人,沒空搭理他。

突然,臥房門被推開,隔壁的護衛聽見自己主子慘叫,以為有變故,推門而入。

護衛:“公子!”

推開房門,正好看見自家公子衣衫不整,被壓在床上,身上還啃了一排紅牙印。那場面,叫一個活色生香——

“打擾公子了。”

護衛楞了一瞬,發揮專業素養,面不改色將門關上退了出去。

慕留歌一陣眼暈,仰倒在床面上,手扶著額面,這下麻煩了。

王府人人都知道柳子玉風流成性的德行,他回去怎麽亂傳,都不會有人相信,但是那護衛是堇陽王府派來保護加監視他的人,一舉一動都會如實上報回去……

他想到王府得知消息後雞飛狗跳的場面,頓覺十分絕望。

慕留歌:“別咬了!”

宮執:“唔唔……&*)”

慕留歌滿胳膊都是宮執弄上去的口水,一陣頭皮發麻:“行了行了,我向你道歉,我給你賠禮!想要多少銀子,你開口就是!”

宮執也差不多咬累了,擦擦嘴:“誰稀罕你的破銀子!我要銅板!”

此言一出,慕留歌徹底靜了。他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大師兄,你知道銀子是什麽麽?”

後來,慕留歌花了一炷香時間,給宮執講述了金子、銀子、銅板之間的區別。

宮執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人間還有很多類型的錢,銅板是最不值錢的那個。”

慕留歌點點頭。

宮執咽了口唾沫:“那日比武,你要送給我的,是一箱金子?”

慕留歌又點點頭。

宮執呆住,感覺自己與榮華富貴就那麽擦肩而過了。

慕留歌看出了他的心思,“也沒什麽好可惜的。其實只是鍍了一層金,內裏都是不值錢的破石塊。”

宮執:“那我是不是還得謝謝你啊。”

慕留歌笑笑:“哪裏,不必。”

宮執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他知道慕留歌有錢,但不知道慕留歌原來這麽有錢。

如今這小子欠自己一個大大的人情,總得想個十分難得的東西,自己才算沒白挨的這頓罪。

慕留歌等著面前人獅子大開口,宮執道:“我不要你給我錢。我要你發動人手,給我找一味藥材,叫作蒼龍角。”

蒼龍角,宮執在拂雲宗的某本典籍上看過,能夠修補靈脈。這件事他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只是懷疑自己長時間修為沒有突破,有可能是練功過於刻苦,靈脈受損所致,隨便配兩副藥吃一吃就好了。

養靈脈的藥千千萬,以蒼龍角為尊,顧名思義,長在蒼龍的腦袋上。既然慕留歌那麽有本事,那就讓他去找這個最難的找的好了!

慕留歌撫著下巴尖道:“你要蒼龍角做什麽?”

宮執轉過頭去:“與你無關,你找來給我就是。”

慕留歌爽快道:“好說,我應了。”

宮執總算放過了他,剛想起身,卻一陣頭暈目眩,兩眼一黑,重新栽倒在了慕留歌床上。

——壞了,餘毒未清,加之剛才的一陣打鬧,血脈一時激動,毒又發了……他徹底失去了意識。

慕留歌無奈道:“勞駕,大師兄,暈倒也去你自己床上暈……”

話音未落,“砰一聲。”

宮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毛茸茸的大白團子,頂著兩只尖尖的白耳朵。

慕留歌像被點了穴,定在原地。

“……大師兄?”

白狐睡得沈。

“宮執?”

“宮道長?”

白狐被他吵煩了,大白尾巴掃過去,啪地打在慕留歌手上。

慕留歌唇角上揚:“還真是狐貍變的。”

當晚,慕留歌擁著狐貍變的宮執,一手抓在大毛尾巴上,入睡。

喧囂過後,他總算有時間思索近日發生的事。離開酒樓的時候,掌櫃的趁人不註意,塞給他一張字條。字條展開,是他大哥慕絕峰的字跡:

留歌,朝中局勢動蕩,波及江州,不要停留,速歸。

慕留歌不以為意,將字條扔進酒樓門口的馬槽裏。江州青城,正是落花時節,賞景游玩的大好時機。

朝中局勢怎樣動蕩,愛打仗打去,關他什麽事?

*

鬼涎黑山。

慕留歌醒來,天光已然大亮。

十五歲,他是個什麽本事都沒有,只會風流瀟灑的紈絝,留不住身邊的人,深知什麽叫做無力回天。

宮執消失人間的歲月裏,他憑自己的力量,費勁千辛萬苦,終於成為了天樞鎮門的門主。

這一次,他們都已經長大,都已經成熟,結局絕對不會是以前那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