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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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拂雲宗主殿。

雲宗主氣得沒話說,背著手站立。

慕留歌瀟灑俊逸的面龐掛了彩,青一塊紫一塊,渾不在意地跪在地上。

“吱嘎”一聲,門被推開。

宮執剛包紮完,渾身纏滿繃帶,失血過多的嘴唇發青,狀況也沒好到哪裏去。斜了一眼慕留歌,冷哼一聲,走到離他八丈遠的地上才跪。

雲宗主斥道:“跪那麽遠做什麽?回來!”

宮執又起身,不服不忿地回來,撲通一聲跪在慕留歌身側,兩人靜候發落。

雲宗主:“怎麽回事?”

慕留歌道:“雲伯,是我不對,我在山中迷路,不小心弄塌了房頂,惹得大師兄不高興了。”

宮執瞇起眼:“你怎麽只說半邊?分明是你弄塌房頂以後,還言語侮辱我,挑釁我在先!”

慕留歌訝然道:“我見大師兄親切,只想和你開幾個玩笑,哪來的侮辱?”

宮執眼見又要炸毛:“師父,他說的不對——”

雲宗主道:“夠了!別喊我師父,你也別喊我雲伯,你們兩個,師兄不像師兄,師弟不像師弟,成何體統!”

旁邊的長老們咳嗽了兩聲。

慕留歌無比誠懇道:“雲伯教訓的是。”

宮執亦將嘴邊的話憋了回去。

雲宗主了解愛徒的性子:“宮執,你還不服?”

宮執不說話。

慕留歌假惺惺道:“大師兄定是惱極了我。”

雲宗主冷哼一聲:“我看你們兩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今日當著我的面,必須握手言和。宮執,你是大師兄,對師弟要有愛心,你先做個表率。”

兩人面色俱是一變。

雲宗主眉毛一豎,嚴肅道:“不願意?不願意就兩個人都給我滾下山!”

旁邊站著的一眾長老咳咳咳,都要咳嗽瘋了。一人指了指屋頂,意思是:他走了誰出資給我們修繕宗門。

慕留歌伸出手:“大師兄。”

宮執沒好氣地回拍了一把對方的手,清脆巴掌響回蕩在殿內,擊掌和解。

兩人一瘸一拐離開。

雲宗主:“宮執,你留下。慕留歌,你走吧。”

慕留歌笑笑,轉身離去。

宮執不解地看著師父。

雲宗主神色覆雜地看了看徒弟,終是開口道:“宮執,你是我這麽多年見過最有天分的修士,亦是拂雲宗未來的希望,未來倘若能在萬仙盟有一官半職,師父臉上也有光。”

宮執點點頭,這話他已經聽過了無數遍。

雲宗主:“所以,師父希望你不要再和慕師弟起沖突。他身家背景異於常人,與我仙門子弟並非同路,也不會在拂雲宗待太久。你作為大師兄,凡事要多忍讓,你明白麽?”

宮執懵懂地點點頭。

雲宗主看見徒弟澄澈的一雙眸子,就知道他定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換了個語氣,厲聲道:“你若是再敢同他起沖突,師父就只好攆你出仙門了!”

宮執面色一白,這下聽懂了:“是!”

另一邊。

慕留歌從宗門主殿出來後,走到僻靜一處,腰上別的鈴鐺作響,那是丹楓境的千裏傳音。

母子一番寒暄,聊了聊拂雲宗的狀況。

丹楓境:“我聽下人傳音說,宗門中有個叫宮執的人,十分不好相處,是麽?”

慕留歌腦海中浮現出,那人一襲白衣,穿越花海,頂著一身血洞將他制服的場面——

“呵。”

丹楓境一聽他的語氣,略顯擔憂:“你沒有為難人家吧?”

慕留歌:“母親怎的這樣說?我從來與人為善。”

作為全天下最了解自己兒子的人,丹楓境道:“你在堇陽驕縱慣了,出門在外,哪能事事稱心。當年李公子,不過是隨意調笑了你兩句,你就在他青樓沐浴時偷走了他的衣服,害他冬日裏在街上裸奔,回去後大病一場……”

慕留歌想想:“有麽?”

“還有你王叔,朝廷官做久了,不免嘮叨你兩句,你聽著就是了,至於將人家的畫像掛到城門樓下木架子上招親麽?”

慕留歌笑笑:“我見他空虛寂寞,幫他找個伴罷了。”

丹楓境又嘆道:“別光說別人,你平日裏沒有什麽朋友,去哪都是孤零零一個人,這次前往宗門修行,最好也能找個伴。”

慕留歌意味深長道:“母親放心,此行有趣的很,我定不會寂寞。”

*

拂雲宗小小一門派,原本只有一個飛揚跋扈的大師兄,如今又來了個金枝玉葉的活祖宗慕師弟。

兩虎相爭,明爭暗鬥得你死我活,群眾吃瓜。

眾弟子們每日練功練得無聊,成日裏相互押註,誰壓了誰一頭。

慕留歌課是不聽的,作業是不寫的,位置是第一排最正中。

師父在堂上講學,他在底下睡覺,仰面躺在席上,翻過來覆過去。身邊還花錢雇了個替他上學寫作業的寫手,據說是某年的科舉探花。

每日堂上,探花郎光明正大地坐在慕留歌身邊,替他奮筆疾書——俗稱作弊。教書師父則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根本不管。

弟子們稍微一打聽就知道了慕留歌的身世——堇陽王的二公子。此事一傳十十傳百,在小小的宗門裏很快就傳開了,都知道惹誰也別惹慕公子,所以眾人對他行使特權的樣子,也就見怪不怪了——

大少爺就是刷履歷來的,等哪天膩了,自會離去!

反觀宮執,倒是和慕留歌全方位較起了勁。

慕留歌是個徹頭徹尾的人類,背後沒有比他多長幾條狐貍尾巴,但是那種“老子天生就是高你一等”的氣勢,無形之中將宮執拉回了幼年狐貍洞的至暗時期,調動了他的某根脆弱又自卑的神經。

於是,他變著法的想要贏過慕留歌,也是想要證明——自己已經不是過去的那只人人都能欺辱的一尾狐阿癩。

授書先生:“此題何解?”

慕留歌難得醒著,單手撐著腮,瞥了一眼探花郎,探花還未開口,被人搶先一步。

宮執舉手:“我來!”

授書先生:“誰能背誦此處文章?”

宮執:“我我我!”

探花:“……”

授書先生:“還有此處……”

宮執已經起身對答如流了。

探花轉過頭,滿臉無奈,“公子……”

白狐小道長一臉的較真,擺明了要跟他對著幹。慕留歌笑笑,躺會席上,將書蓋在面上,繼續睡大覺。

弟子們一邊打瞌睡,一邊默默給宮執記了一分。

宗門講學,都是一些醫、蔔、術相關的理論,都是用古語寫的,十分枯燥乏味,催人如睡。

探花沒有半點仙門背景,卻憑借著強大的記憶力,以及過目不忘的本事,將典籍背的滾瓜爛熟,還能舉一反三寫出一些漂亮文章,雖然驢唇不對馬嘴,奈何宗門裏授書的先生也是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蕩,還是憑借著高超的文字技藝糊弄了過去,每每測驗都是第一。

這就苦了宮執了。

他一頭狐貍,大字識不得幾個,光是背書已經要了老命了,實在是不擅長舞文弄墨。

比武那日過後,他聽了師父的命令,不敢再同慕師弟對著幹,卻心中還是無比的不服氣,準備日後在各種場合找補回來。所以,當他看見標紅的測驗結果張榜,慕留歌的名號響當當掛在第一,而自己屈居第二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自那日起,宮執沒日沒夜地啃書,溫書,背書,白天當著一呼百應風光無比的大師兄,晚上還得挑燈夜讀。下次測驗結果張榜,事實證明,功夫不負有心人——

還是探花郎更勝一籌。

慕留歌懷抱雙臂,慵懶地站在榜前,“哎呀,大師兄,真是不好意思。”

宮執掛著夜讀的黑眼圈,咬牙道:“叫人替你寫的,算什麽本事?”

慕留歌攤手:“我只是雇他給我完成課業,可沒叫他替我爭第一。”

宮執:“什麽叫‘只是雇人’,你覺得很光彩嗎?”

慕留歌笑得春風得意,露出一排白牙,“光彩啊,本公子何日不光彩照人?”

是銀子養人還差不多,宮執翻了個大白眼,憤然離去。

圍觀弟子又默默給慕留歌記了一分。

此是文鬥,還有武鬥——

沒鬥起來。

雲宗主目光如炬,一眼看出了此兩人面合心不合,若是放在敵對兩組,那還得了?當即做了一個無比英明的決斷:

讓宮執慕留歌二人結為一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山中搶奪靈獸,宮執揮劍在前方拼殺,血水沾了滿身。

一套劍招舞出去,少年白衣翻飛,靴尖輕輕落地。

身後人高聲道:“大師兄,帥!”

慕留歌大搖大擺坐在後方看戲,身邊還圍了一圈不知哪兒來的女弟子,一陣陣浪花一樣的笑聲傳到陣前。

靈獸伏誅,宮執喘著粗氣。

灌木中突然沖出來一頭野豬,將宮執頂翻在地,沾了一屁股泥。

後方笑聲更蕩漾了。

一位穿著慕家絳色鎧甲,人高馬大滿臉橫肉的神秘男子,帶著殺意,攜著刀來到宮執面前。

宮執狼狽著起身拍拍屁股,看清眼前人,眼皮一跳:“敢問閣下是?”

男子中氣十足:“我叫慕留歌!”

此人義正言辭,腰間掛著個牌子,明晃晃寫著:步兵校尉朱大川。

宮執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對著男子後面那棵樹大喊:“慕留歌!你連打架都要別人替你麽?”

慕少爺坐擁一文一武兩員大將,根本不用自己動手,撐著額角好整以暇看著宮執。

女弟子掐著鼻子:“走開點,你身上血腥味好重,別熏著我們。”

宮執:“我……”

慕留歌不鹹不淡,慢悠悠沏了一壺茶,推到空著的座位前,“大師兄何須這麽辛苦?早說了你我同隊,坐享其成就是,有這累死累活的功夫,不如來喝口熱茶。”

爛葉子泡水,沒滋沒味,有什麽好喝的!宮執不屑地哼了一聲,將茶水打翻在地,轉身離去。心裏罵道:燙不死你。

朱大川當即就要抽刀教訓這個山中野夫,慕留歌一記淩厲眼神掃過去。

朱大川立正:“但憑大師兄吩咐!”

宮執:“跟我來……”

慕留歌看著宮執與朱兄嗷嗷揮著劍遠去的背影,搖了搖頭。

女弟子:“真是不知好歹!這茶可是千金難求的江月春!”

慕留歌一笑,將茶飲下。“大師兄嘛,喜歡打架而已,讓他打個痛快好了。”

考慮到二人的實力,再算上慕留歌冷不丁弄出來的打手,其餘弟子便全部結為一組,數十人對抗他們二人。弟子們今日練武被大師兄揍得屁滾尿流,明日又得忙著和慕師弟的金牌打手團隊在山裏面搶靈獸……忙得是焦頭爛額,再也沒工夫記分了。

春去夏至,天氣也熱了,子弟們修行方法不再拘束於攪擾源木山上冬眠的靈獸,而是放他們去山下行俠仗義,將所見所得全部記述紙上,回來上報,根據功績算考核。

為了保證各自子弟安全,俱是兩人一組,每人都在出行前締結舌印,發誓互相保證對方的安全,不離不棄,直到返回宗門。

雲宗主親自監督成印。

兩人面對面站立。

慕留歌眉眼彎彎,看上去心情不錯,“大師兄,你來還是我來?”

宮執:“自然是我來!”

他可不想舌頭上烙一個對方的花印!

宮執與慕留歌額頭相抵,互相用盡了畢生的耐力,將誓言誦完,各自舌尖烙了一枚千葉白蓮。

宮執閉著眼,專心結印,鼻梁不小心蹭到對方的,只是一剎。

他下意識睜開了眼,只見慕留歌眉毛濃密,明亮如星的眼瞳,正看著自己。

其實,慕留歌不說話時候,長得真的挺好看的。

宮執一把推開慕留歌,又是一陣無名的煩擾:“你又想做什麽怪?”

慕留歌萬分無辜地眨眼:“我幹什麽了?”

宮執道:“你……”

他結巴了,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更惱怒了幾分:“你……有一段背錯了。”

慕留歌若有所思的回想,“是麽?哪一段?”

宮執其實只顧著自己背誦誓約,並沒有聽慕留歌都背了些什麽。病急亂投醫,隨便說了一段:“就是那一條——不得與隊友分離超過一日!你背的不對。”

雲宗主發話了,他在旁邊聽得真真切切:“沒錯,慕留歌,你的確背錯了。”

宮執:“啊?”

慕留歌:“是麽?”

雲宗主道:“就是不得與隊友分離超過一日,你給背成了半日。”

慕留歌懊惱道:“哎呀,是我給記錯了,這可怎麽辦?”

宮執臉白了半分,這下顧不得別的了:“這麽重要的事,你怎麽會記錯!還偏偏是這一條!”

舌印誓約中的一條:不得與隊友分離超過一日,至於何為分離——超出視線範圍就算。

如果時限是一日,兩人還是可以有各自行動的空間,可是若時限是半日……便得要求兩人需得同吃同住,同房而眠,作息也得一致。

晴天霹靂,打得宮執措手不及,和慕留歌同吃同住,開玩笑呢?宮執慌忙道:“好辦,重新再結一個……”

雲宗主肅然發令道:“不必了!半日就半日,你們兩個鬼把戲最多,正好借著這次下山的機會,好好感悟一下什麽叫互幫互助的同門之情,我看挺好的。”

慕留歌居然沒有反駁,順從應承道:“雲伯說的是,我定要從大師兄身上多學習。”

宮執張著嘴半天沒閉上。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慕留歌要向他學習??

他從對方的眉宇間,讀出了濃濃的不懷好意——

這小子指定沒憋好屁。

*

出城的馬車上,慕留歌愜意地倚住靠背,嘴裏哼的不知是什麽調,撚了一顆面前盤中洗凈的青棗,放入口中。

對面坐著面色青一陣紅一陣的宮執。

宮執坐不慣車,被顛得難受,捂住嘴。

慕留歌:“想停下來就說,可別吐我車上。”

“都怪你,你還好意思說!要不是你背錯了誓約,我打死也不會同你坐一輛馬車!”

慕留歌死豬不怕開水燙:“一日可走不到青城。大師兄就是生了雙鐵腳,也得走至少兩日,你早晚都得坐我的車。”

宮執說不過他,兀自閉目調息起來。

說來也奇怪,宮執往年修行,都是日進千裏的進步速度,短短兩年,便從零修為,成為了三花巔峰的修士,而且還坐擁千葉白蓮這樣的稀有靈脈,全天下怕是都找不出來幾個天賦能與之相比的,進入萬仙盟只是時間問題。

可是最近數月,無論他怎樣修行,修為都止步於三花巔峰,無法再精進一步,靈脈安靜如一潭死水,毫無突破的預兆。宮執便以為是自己努力不夠,抓緊一切時間存神煉氣,也沒心意跟慕留歌爭鬥了。

慕留歌見宮執不理自己,亦不再說話,閉目養神起來。

此番南下,接近半年,要等秋日才能覆還宗門,慕留歌估摸著那時候堇陽王怎麽著也該離家而去了,於是決定等回宗門後就告別拂雲宗,回家繼續當他的紈絝。在他心裏,這趟除魔衛道的下山之行,基本等於奉命吃喝,春游踏青。

雲宗主給他們指定的目的地是江州青城,那裏的城主與堇陽王是舊相識,逢年過節都有往來,慕留歌到了青城,就像回了自己家,毫無拘束。只是有一事,不得不防……

兩人就這樣各懷心思,沈默不語,車廂內靜得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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