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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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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慕留歌收放自如,下一秒唇邊的笑意已然斂去,“只是與道長開個玩笑罷了。”

少年臉上的紅卻絲毫未褪,仰臉梗著脖子道:“拂雲宗乃仙門清修之地,豈容你在這裏胡鬧。”

慕留歌一拍手:“巧了,不瞞道長,其實我不是什麽香客,我是來拂雲宗拜師修行的,莫非道長正是拂雲宗弟子?”

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絲毫不客氣:“你……放棄吧。大師父和長老們不可能同意你這等紈絝入宗門的。”

慕留歌:“道長怎麽以貌取人?”

少年:“我是替你著想,山中日子清苦,不比人間繁華。”

慕留歌:“這就奇了。”

少年:“有什麽好奇怪的?”

慕留歌:“我以為拂雲宗最是海納百川,連化形成人的妖物都能納為弟子,我一個一心求道的富家紈絝,如何不能納為弟子?”

少年蹙眉道:“不關出身的事兒,我說的還不夠直白麽?這裏沒有錦衣玉食的生活,而你一看就是哪家出來的少爺,如何能吃得了修行的苦?”

忽地,他發現慕留歌的肩膀一聳一聳的。

少年:“你又笑什麽?”

少年回憶了一下剛才兩人的對話,驀地意識到什麽,臉又嗖一下漲紅了,紅得要滴出血來,忙辯解道:“拂雲宗,沒、沒有妖物!你莫要胡謅!妖物如何能修行,這真是天大的笑話,哈哈!!哈——”

慕留歌點頭:“嗯。道長說的,我自然是信的。”

沈默,震耳欲聾。

以慕留歌沒憋住的笑聲作為終結。

少年氣得發抖,再無原先的淡然,抓起地上的蒲團,往慕留歌頭上砸去,“你這個無賴!!!滾!!”

慕留歌被砸得出了廟門,連連討饒:“師兄別打!”

又是一連幾個蒲團扔出來——

“砰”地廟門關閉,連帶整間小廟原地消失。

少年的聲音回蕩在虛空中:

“你這樣的要是能進仙門,我宮執今晚倒立沐浴!!”

*

當夜,慕留歌大搖大擺地從會客殿走出來,身邊人風度翩翩,正是宗主雲襄子。

雲宗主與慕留歌相談甚歡,言笑晏晏。下人在背後默默無聞地搬著馬車上擡下來的大箱子,擡進擡出。

雲宗主:“承蒙王爺與夫人關照,拂雲宗小門小派,實在惶恐招待二公子不周。”

慕留歌:“雲伯太見外了,喚我留歌就行。”

雲襄子的手中捏著一張紙,那是慕留歌給他的一封信,落款是平帛殿,丹楓境。信上寫滿了對拂雲宗主的問候與看好,末尾提了句只盼多關照幼子。

平帛殿避世而建,遠離塵世紛擾。慕留歌的娘,丹楓境,就是平帛殿弟子,因為容貌出挑,被堇陽王看中,娶回家做了王妃。

至於慕留歌為什麽不去自家宗門修行……平帛殿招生條件十分苛刻,對天分要求極高,門規也奇多,這些都是其次——主要是平帛殿是座地地道道的“尼姑庵”,只收女弟子。單這一條,慕留歌就被拒之門外,只能另尋他處修行了。

一封信比什麽都頂用,一切廢話不必說了——誰敢拂堇陽王府的面子?

前任宗主仙逝,雲襄子繼任不久,比他爹懂得人情世故,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笑納了堇陽王送來的幾大箱財寶,不再多說什麽,主要是拂雲宗確實數十年都未有大修,許多建築都已破敗,正好缺一筆錢。

兩人洽談時,忽然約莫十來個白衣翩翩的弟子們前來,是剛結束完修行,準備回房中歇息的拂雲宗子弟。

仔細看,幾人臉上都是鼻青臉腫的,身上衣物也臟汙不堪,一副被痛揍後的樣子,有一人,甚至是腿斷了被擔架擡著回來的。

領頭那人一身白衣,一塵不染,昂著頭,跟別人都欠他錢似的,模樣特別眼熟,正是下午在小廟裏的那位白狐道長。

雲宗主施法為斷腿弟子療傷,問道:“你們比武了?”

那人嗯了一聲。

雲宗主見狀不對:“誰打的你?”

弟子吞吞吐吐,縮著膀子怯懦地看了一眼宮執,又被對方一記眼刀瞪回來。

同隊的弟子看不下去了,趁機告狀:“回稟師父,是大師兄打的!”

宮執不屑道:“你們自己廢物,我已經很收著力了。”

幾位與宮執交好的弟子上前幫腔:“比武生死不論,他技不如人,靈獸獵不到就算了,比武也不行,隨便打兩下腿就斷了,怎能賴到我們大師兄頭上!”

原來弟子們剛獵完靈獸,分成兩隊,胳膊上分別紮了紅色與藍色的條帶,獵得多的獲勝。宮執是紅隊的領隊,斷腿弟子是藍隊的成員。

藍隊領隊委屈不已:“師父!我們追擊一頭黃蛟數個時辰,終於將它力氣耗盡,我們也累得夠嗆,不料大師兄突然出面截胡,直接將靈獸拿下,這幾個時辰白跟他耗了!阿欒實在氣不過,這才提出要和大師兄比武,結果就被他打成這樣……”

宮執冷哼一聲:“誰叫你們偏偏在我心情最不好的時候,將那黃蛟趕到我眼前,我看見了,就是我的!”

宮執一頭白狐,見今日日頭不錯,本想化原身在山間的石頭上躲懶,等到狩獵快結束再隨便降服兩頭靈獸,回去好交差。誰想到卻碰見個山間狩獵箭法奇爛的無賴,擾他睡眠就罷了,還識破了他的原身!他氣得離去,轉頭便在海邊碰上了條只剩一口氣兒的黃蛟,直接就給收了。

身後紅隊眾人紛紛附和:“就是!”“大師兄說的對,大師兄太厲害了!”“真是威風!”“我下一次還要和大師兄一隊!”

“修為高就可以欺負別人了嗎?比武分出勝負就行了,何必打斷別人的腿!大家都是同門,又不是敵人!”藍隊領隊更氣了,卻沒有幾個人在意他的聲音。眾人圍繞著宮執,對他言語上極盡恭維諂媚——

誰在拂雲宗地位最高,不難看出。

雲宗主將一切看在眼裏,什麽都明白了。一面是自己最心愛的徒弟,一面是斷腿的門生,他長嘆一聲,“宮執,你這次的確過了。”

宮執上前對著雲宗主行禮,“師父,我下次會註意。”

雲宗主:“罰你未來三個月負責弟子們寢殿的灑掃,以後切記不可再犯!”

宮執無所謂道:“是。”

眾人稀稀拉拉散去,藍隊的幾名隊員低聲道:“師父又這樣維護大師兄,犯了錯就草草揭過……誰不知道大師兄手底下跟班那麽多,橫豎會替他灑掃,說是罰他,其實就是縱容!”“唉,你少說兩句吧……誰讓大師兄在我們幾個裏面修為最高呢……”

幾人遠去。

拂雲宗,遠離了紅塵俗世,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不缺勾心鬥角。

堇陽王府長大,慕留歌自小耳濡目染,閱人無數,身邊個個兒都是人精中的人精,當下就將宗門的地位派系看了個八九不離十。

慕留歌玩味地笑笑,問道:“好厲害的小道長,雲伯,那是誰啊?”

雲宗主將最後離開的宮執喚回來,引導兩人見面:“忘記跟你說了,留歌,這是我的大徒弟,宮執。”

慕留歌拱手行禮:“見過大師兄。”

宮執剛覺得對面人嗓音有些耳熟,一擡眼,發現正好是白日裏捉弄自己的無賴,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不敢置信道:“你……你!!你是怎麽?”

慕留歌滿眼誠懇:“以後就是同門了,師兄。”

一口一個師兄,喊得宮執鬼火冒,他看向師父,帶著最後一絲希望求證,卻發現素來表情沈穩凝重的雲宗主,臉上居然笑出來了一堆褶子……答案不言而喻。

“宮執,這是新來的慕師弟,你要好好同他相處。”

宮執如遭雷擊。

雲宗主:“你這位慕師弟頗具仙緣,剛才我在內殿給他用靈境測了,竟然也是為先天一花修為的修士!”

宮執心中稍舒一口氣。一花而已,他現在是三花巔峰,很快就要突破四花,等這小子入了宗門,還不是被自己壓著打?他睨著眼看著慕留歌,幾分不情願道:“知道了,師弟。”

慕留歌卻一把摟住宮執的脖頸,毫不見外地揚聲道:“你的靈脈是千葉白蓮?!真厲害啊,我只在典籍裏面見過,沒想到天下真的有這種靈脈!”

宮執想要掙脫掉他的胳膊,“少見多怪,放開我!”

慕留歌被罵,也不惱,場面話信手拈來道:“我們有緣,大師兄,我一見你就覺得特別親切!”

宮執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你找死……”話沒說完,他突然臉色一變。

慕留歌的手有意無意地隔著衣服,從他的尾椎附近擦過,同時又語氣輕快道:“多謝師父引薦,有大師兄罩著我,我可再也不怕妖物來山中作亂了。”

妖物二字,咬得格外重。

雲宗主哈哈大笑:“留歌真是會說笑,妖物怎會來宗門之中作亂,那豈非自投羅網?”

慕留歌訝然:“宗主不知道?我剛進山的時候,可是見到了一只白狐——”

“夠了!”

宮執臉色已經變得十分難看。此刻把柄被捏在人手裏,也不好再多說什麽,擠出一個微笑:“師父,天色不早了,我帶慕師弟去洗漱。”

雲宗主看著兄友弟恭的一面,非常欣慰,目送著慕留歌勾肩搭背與宮執遠離,卻不知他的寶貝愛徒,已經在心裏,將那個便宜師弟殺了幾萬遍。

宮執一言不發,在前面走得飛快。

新來的慕師弟,一身上下從頭發絲到靴子都精致無比,說話也是打著彎雲山霧罩的,讓人聽不出真意。他還喚宗主為“雲伯”——宮執聽見,一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此人臉上時時掛著笑,卻句句藏針,刺得宮執渾身難受,無法招架。

慕留歌笑吟吟問道:“你這是要帶我去哪?”

又是看不出真假的笑臉。

宮執頓住腳步,忽地向後逼近,臉正對著慕留歌的臉,眉毛豎起來,滿臉不爽。

慕留歌:“?”

宮執兇道:“勸你別搞鬼名堂,還有,別以為這個能威脅到我。”

慕留歌十分無辜,揣著明白裝糊塗:“什麽鬼名堂?還有這個是哪個?師兄不說清楚點,我可不明白。”

宮執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哼一聲。

幾個弟子遠遠看見宮執,跑過來迎接。

宮執昂頭吩咐道:“方和尚,今晚他挨著你睡。”

拂雲宗弟子寢殿,十人一間屋子,床鋪兩兩挨著。宮執一人就霸占了兩張床位,其餘人皆是成對入睡,唯有半年前最後入門的方昀,身旁的床位還空著,一直沒有人睡,被其餘子弟當成嘮嗑嗑瓜子的寶地,早就被造得臟汙不堪,床板早就被壓塌了。

方昀子弟們中資歷最淺,性子又溫吞,人都那他當軟柿子捏,背地裏喊他“方和尚”。他也不惱,微笑道:“好。”

宮執又補了一句,語氣不善:“你帶他去宗門中轉一轉。記住,要仔仔細細轉一圈,將拂雲宗每一處都帶他去到,否則日後師弟在門中迷路,拿你是問。不轉完了不許吃飯!”

方昀:“是。”

慕留歌頗為失望:“大師兄這是要棄我而去麽?”

幾名弟子前簇後擁著宮執往屋內走,宮執頭也沒回,留給他一個後腦勺。後排的弟子翻了個白眼替人回道:“大師兄操勞一天,現下要用飯了,哪有功夫陪你?”

齋堂門口滿滿一條長龍,弟子們卻齊齊為宮執一行人讓出一條路,待到人走後,隊伍又恢覆原樣,擠得水洩不通。

方昀垂眸道:“師弟還是盡早隨我來吧,晚了可就吃不上飯了。”

*

源木山上,白龍瀑,泉水自高處傾流而下,正如一條白龍。

瀑布底下,一汪清泉。拂雲宗在此處開辟了一處專門用來靈修的池子,其上建起樓閣,施法將山泉水燒熱,再滴入靈藥,供給弟子們修煉。

靈泉邊上圍了一圈弟子,腰間圍著一塊布,各自抱著木盆等著入浴。

宮執端坐在最中央,靈力最為充沛的位置。身後跪著幾個小弟,給他捏肩搓背,伺候的好不周道,還有子弟在旁剝橘子,將橘瓣塞進他嘴裏。

宮執閉著眼,十分享受,羽睫垂著,臉頰被熱氣蒸地微紅,脫下衣服,身上薄薄一層肌肉,精瘦緊實,白皙的肌膚被捏得泛紅,力道正合適。

一弟子上前,殷切道:“大師兄,聽人說了,那方和尚在山中遇上鬼打墻,轉了半個時辰才脫身,齋房裏只剩了半個饅頭…至於那個新來的什麽慕師弟,半點法術也不會,直接在山裏走失,沒影了!”

眾人哄笑,宮執輕蔑地哼了一聲。

弟子又上趕著道:“晾他一晚上,凍不死他!等明早再差人去尋,先給他個立立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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