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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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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宮執舒了一口氣,還好不是追兵。

他剛得了對方送的翡翠扳指,現在怎麽看慕大門主怎麽順眼,熱情招呼道:“慕門主!”

慕留歌不語,一步步向他逼近。

宮執這才發現,對方被袖子擋住的右手,撚著不敗桃花。他的心裏隱隱發慌,嘴邊還是擠出一抹笑:“慕門主竟也在鬼涎黑山,真是好巧啊!”

慕留歌不再同他浪費時間。桃枝一揮,數根木藤沖破土層拔地而起,直沖宮執的眉心而去。

宮執楞在當場,對方卻沒有給他反應的餘地,直接動手。木藤越來越近,速度分毫未減,宮執飛身向前一撲脫開。木藤頂端是尖如刀刃的木鋒,能切斷鋼鐵,削斷了他鬢邊的一縷發絲。

撲空的藤蔓深深紮進土中,其中一枝甩到了石塊上,竟然將巨石直接擊裂。

宮執眼看著那半人高的石頭被砸得七零八落,一顆心提到嗓子眼。

這是要他的命啊——

“慕慕慕門主??”

木藤長了眼睛一般,調轉方向,追著他的後心而去。他登時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被追得上躥下跳。

慕留歌揮著桃枝的手一刻未停,還嫌不解氣,又喚出幾株鞭子一樣的藤蔓來,大有要將宮執抽死的架勢。

每一次攻擊都直沖宮執的要害而去,又在快要刺破他肌膚之時,十分“恰巧”地被他給避開。一兩次,宮執還覺得是自己運氣好,次數多了,他不禁有種自己是被慕留歌耍著玩的感覺。

“慕門主……”

“啪”一聲,又碎了一顆巨石。

慕留歌狠狠打,招招直奔要害,卻又破綻百出屢屢讓他識破……比起致命倒更像是洩憤。

宮執再好的脾氣也被激出幾分怒意來,一邊躲一邊狼狽喊道:“慕留歌!你要殺就殺,做什麽戲弄我!”

慕留歌指端把玩桃枝:“不是將我忘了麽?怎麽不繼續裝了?”

宮執主打一個能屈能伸:“慕大俠,裝失憶是我不對,求你饒了我,你能不能先把這些藤蔓收回去——”

慕留歌:“不行。”

“為什麽不行?”

“因為……”

宮執跳起,胯/下的石塊又被擊裂。

慕留歌:“你上躥下跳的樣子還蠻有意思的。”

宮執:……

慕留歌倏地閃現在他眼前,挺拔的鼻尖幾乎要戳到他的臉頰,定定地看著他不說話。

宮執一驚:“你做什麽!”

倏地,他臉色一變——

脖頸處被什麽東西緊緊抵著,是不敗桃花的花枝,底下就是汩汩跳動的脈搏。

“剛才是玩笑,宮執,”慕留歌笑得雲淡風輕:“我其實是來殺你的。”

宮執喉結一滾:“殺我?我幹什麽了?”

脖頸處的桃花枝又深了幾分,似是要戳穿他的脖頸。

對方雖眼底沒有笑意,是認真的。

宮執額頭上滲出細汗,開始瘋狂思索分別後的這段時間,自己都做了些什麽……難道是去當鋪當扳指一事被慕留歌發現了?

慕留歌反悔了,想把扳指要回來?……那也不至於直接來索命吧!其實慕留歌認真的時候,還真挺兇的……畢竟是武將之子,不兇怎麽打仗!他大哥世子外號還是活閻羅呢。

宮執晃晃腦袋,越是關鍵時刻,越是凈想些沒用的。他一五一十全部交待:

“我……我不該把你送我的扳指拿去當鋪換錢?”

慕留歌:“還有呢?”

宮執:“我不該裝失憶騙你,更不該當年在你面前逞威風,說什麽我比你強……我現在就是個沒有修為的廢人,你比我強大太多,你強,你天下第一強!”

慕留歌笑得令人膽寒:“謙虛了不是。宮道長騙起人來的本事才是天下第一。你說你去了當鋪,卻現身在黑山。你沒有修為,一日之內如何能穿越百裏?”

原來自己在骨冢中昏了一日。

宮執:“……我說我是被人打暈了扛過來的你信嗎?”

慕留歌眼睛瞇成一條縫。

宮執恨不得把自己心挖出來給他看:“蒼天可鑒——我真的是被人打暈了扛過來的——我剛從當鋪裏面出來,打算數錢,就被一棍子敲暈。等到醒過來,就到了黑山狐貍洞,我又連滾帶爬跑了出來,就遇到你了!”

慕留歌不語,將對方臉上一絲一毫細微的表情盡收眼底。

方才,天樞長與他傳音,事情不小樁樁件件,皆與宮執有關。

宮執琥珀般的眼瞳澄澈且無辜,沒有騙人的痕跡。從先,他也是這般,一邊無比真切地瞧著自己,一邊暗地裏奉養著熒惑。

熒惑,上古災厄之神。宮執奉養兇神,讓其降神自身,棲宿在靈脈之中,日夜溫養,增進修為——從前宮執有段日子,在炎炎夏日也是穿得嚴嚴實實,不漏一絲皮肉在外面。慕留歌早年還嘲笑宮執學姑娘家怕曬黑,後來才得知,他的身體上布滿被熒惑侵蝕的黑痕。

既然逼入絕境都無法將此人體內的兇神逼出來,那麽……慕留歌的手攥住宮執的領口,只要扯開一看便知。

宮執無比驚慌道:“你幹嘛?放開!”

慕留歌輕笑道:“你不是叫人打暈了麽?我幫你看看傷。”

“我被打的是腦袋,你扒我衣服做什麽?哎!別——”

掙紮間,一塊東西從衣領中抖落,掉在兩人腳邊。

慕留歌把東西拾起來,將布展開,裏面是綠色的小方塊,他啞然,“這是什麽?”

宮執道:“你送給我的扳指。”

慕留歌:“不是拿去賣了麽?”

宮執噎住,沒好意思說是對方開價給的太低,拿他當傻子耍,所以自己猶豫二三還是決定不賣了,令那掌櫃的捶胸頓足……

“咳,那什麽,我反悔了,此物……畢竟是你送我的禮物。”

慕留歌手指捏著那枚扳指,盯著看了良久。

他轉身,不再管宮執,坐在了地上,雙手十指將臉捂住。

慕留歌一言不發,孤身一人悶坐在那裏,後背的肩胛骨深凹下去。

宮執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慕留歌——

他是在哭麽?

宮執有些傻住了,頓時手足無措起來,關切道:“慕留歌,你到底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阿嚏!”

慕留歌打了個大噴嚏,“不好意思,晝夜趕路,風寒。”

宮執:“……”

宮執誠懇道:“慕大俠,您不遠萬裏而來,到底是來做什麽的啊?”

慕留歌蹙起眉來,看上去十分煩憂:“天樞深夜遭襲,死了近百名弟子。”

宮執:“!!!什麽人如此大膽,竟敢夜襲天樞!”

慕留歌笑笑:“你啊。”

宮執:“誰??”

慕留歌:“天樞藏寶閣遭襲,上千見寶物分毫未動,唯獨丟失了宮執的本命法器爻燼。還有,當夜值守的百名弟子只活了一人,那唯一的幸存者說,兇手是‘宮執’本人。”

宮執被這消息震得半晌說不出話。

緊接著慕留歌又道:“當夜,宮執不肯罷休,又來到藏寶閣附近的墳場,掘墳鞭屍。唉,那裏埋得可都是德高望重的天樞前身——萬仙盟的老前輩們。”

宮執:“我閑的沒事挖人墳墓做什麽?”

慕留歌:“這要問你本人了。挖的還是葉歸遙的墳,當年是葉歸遙將你奉養兇神熒惑的事昭告天下,所以天樞認為兇手挖墳鞭屍必是為了洩憤,於是認定兇手也是你。”

宮執失神道:“葉歸遙已經死了?!怎麽死的?”

慕留歌道:“八年前就死了,死於你手。當年萬仙盟大比,他親手抽出你體內的熒惑,你不願意接受,發瘋重傷了他。仙門用各種靈藥法寶吊了七日的命,還是沒有救活。”

宮執不服道:“汙蔑!絕對的汙蔑!我當日清醒得很,不可能跟葉歸遙動手,你不在當場,恐怕是有人故意栽贓給我。”

慕留歌道:“總之,新仇舊賬算在一起,所有人都認為是你做的。”

……那你呢?宮執心裏湧現了一個最不想面對的答案。

慕留歌輕聲道:“天樞對清玄簪花榜的修士下了指令,捉拿你,死活不論。”

宮執只覺得自己腳都軟了。

慕留歌滿臉覆雜神色:“宮執,念在咱們之間的交情,我本想給你個痛快,可惜你上躥下跳,實在難殺。”

宮執哆嗦道:“哪裏哪裏,慕大俠本事通天,剛才是有意留我一命,小人感激不盡……”

慕留歌道:“所以你最好老實交待,你回來後的這段時間,都做了些什麽。”

宮執:“我說,我說!我化形以後,還是原來的本相,人人都對我喊打喊殺,我不想被人罵,就想換一張臉。可是我的修為盡失,只能從頭修煉。我去擺攤賣藝,就是為了賺到足夠的錢,我就能買得起丹藥,早日提升修為,畢竟變臉是二花的法術,你也知道的……”

慕留歌語氣不鹹不淡:“你費盡心機賺錢,就是為了換一張臉,然後徹底消失人間?”

宮執:“我發誓!只要我換了臉,絕對消失於江湖,再也不出來礙您的眼!”

慕留歌猝然起身,將扇子“嘩”一下展開。

宮執縮起脖頸,不知道那句話又說錯了。

慕留歌搖著扇子,笑得鬼氣森森:“我不信。我在你身上試不出來靈力,也試不出來妖氣……我不知道你對自己又用了什麽法子,你向來很舍得對自己下手。”

這句話,是在疑他又在奉養邪神。

宮執心說他又沒有奇怪的癖好,什麽叫舍得對自己下手?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順著對方的話說:“慕留歌,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沒有逼你相信我……可是你仔細想想,我這麽廢,連你的木藤都逃脫不了,還被抽成了……這樣,如何打傷近百個天樞弟子?”

他身上的白衣被木藤抽得七零八落,扇呼著透風,楚楚可憐。

慕留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嗯,所以呢?”

博同情有效,下一步就該談作用了。宮執腦瓜轉的飛快:“留我一命,等到時機合適,你大可以讓我出面,揭穿真兇的假身份,說不定還能一把揪出幕後主使!”

慕留歌沈默良久,似在思索。

宮執眼見有戲,試探著問道:“那你可以松開我了麽?”他手腳上都纏著木藤,關節早就變得又酸又僵。

慕留歌雙手環抱在胸前,“松開你,你跑了怎麽辦?”

“我絕對不跑!”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宮執怕他又反悔,狠下心道:“你不信我,我們可以以舌印為誓。”

舌印,乃是仙門術法中較為常見的一種法印。兩人相互起誓,以心為鑒,若是順心而為,誠心相待,等到誓言達成,法印自會消散。但是若是違背誓言,便是違背了本心,靈脈便會遭到靈力反噬,遭受噬心之苦。

慕留歌終於妥協,點了點頭。

宮執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圓道:“我宮執對天發誓,在找到襲擊天樞的兇手前,絕對不會離開慕留歌,也不會再奉養兇神害人!”

慕留歌輕聲道:“慕留歌起誓,在宮執自證清白以後,定會放他離去。”

說完,他上前扶住宮執的後腦。

宮執伸出一小截舌尖。

兩人額抵著額,閉上雙眼。宮執眼睛瞇成一條縫,看見慕留歌睫毛纖長,左手食指中指匯聚靈力,在空中書了一長串金色咒文,算作誓成,緊接著舌尖就是一燙,烙下一枚桃花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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