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燈
第一章

“先天無靈脈,下一位!”

蘭芷鎮,三年一度的宗門招徒大會正在舉辦。

仙門收徒,講究的是童子功。在場烏泱泱一群七八歲的小童,嘰嘰喳喳吵得要命。

孩子父親焦急道:“是不是哪裏搞錯了,道長能不能再測一遍啊?”

修士懶散道:“沒錯沒錯,你孩子天生修不了仙,趁早換一行吧。”

鎮中心廣場正中擺著一面一人高的琉璃靈鏡,人站在面前便會映照出體內的靈脈,以此判斷是否有修仙資質。有靈脈的左邊站,無靈脈的各回各家。

左邊站著的小童們臉上春光滿面,已經在暢想施法念訣飛天遁地的未來。無靈脈的孩子們哭喪著臉,只能回家繼續苦讀。

“下一位!快點,別磨蹭。”

負責測脈的修士不耐煩道。

宮執上前:“來了。”

修士所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孩兒他爹止步。”

宮執笑道:“我不是孩兒他爹,我是來測靈脈的。”

修士上下打量他一番:“你?!你也算童子?!”

宮執站在半人高的小童中央,雖然身形是消瘦了點,但顯然是個成年男子。

修仙全靠老天爺賞飯吃,一個人能有多大的本事往往出生時候就定了,偏偏世間老是有人不信邪,總幻想著自己是個埋沒於塵未被發掘的金子。

修士已然將宮執歸類,心中嗤笑道:又是個一把年紀了還做白日飛仙美夢的癡人。

宮執平和道:“不可以嗎?我聽說這裏可以免費測靈脈。”

修士一眼看出此人八成精神不正常,不準備糾纏,敷衍道:“……行吧,你過來。”

宮執滿懷期待站在靈境前。

鏡面金光一閃,亮面上浮現出絲絲縷縷幻影,交織構成一幅圖面。

修士瞪大了眼睛,心想這神經病體內倒還真有點東西。

圖面愈發清晰,是一株碧葉小圓紅果的植株。

修士掃興道:“有靈脈。不過是火棘花,最沒用的靈脈之一,入不了仙門,但是學點低階法術用來養家糊口沒問題。”

要成為修士,體內須具有靈脈。

靈脈分三六九等,形態與植物葉脈十分形似,在體內生根發芽,輸送靈力。根據修為高低,在體內呈現根莖葉花,共有七處關竅,全部修至巔峰,便為七花大圓滿境界。根據成花的不同種類,不同靈脈修士的修行法門亦不相同。宮執所持有的“火棘花”,極為普通,也就比先天無靈脈好了那麽一點點。

微乎其微的一點點,入仙門是沒戲了。

宮執目光中的期待黯淡了幾分:“多謝。”

修士對於這種希望落空的目光見怪不怪:

“下一個……”

突然,那修士身邊原本在打瞌睡的另一位修士猛地擡頭,胳膊肘拐了身邊人一下。修士道:“你幹嘛?”那人臉色一變,伏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麽。

修士大驚,脫口而出:“你說什麽,他是宮執?!”

宮執腳步一頓。

修士“啪”地拍桌子站起身來,盯著宮執的臉細細看。

宮執一身白衣,眉眼彎彎,唇角帶笑,臉龐流暢白潤,琥珀色的瞳仁澄澈又純良。

好像與天樞發布的清玄簪花榜上曾經排名第一的那位…是有那麽點像!

不,不僅是像,是一模一樣!

修士結巴道:“你…你…真的是宮執?天樞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少年,後來音訊全無消失江湖的那位?”

宮執苦笑道:“是我。”

修士:“你的靈脈不是……怎麽會……”

宮執:“我重塑了肉身,自然靈脈也跟著重塑了。我可以走了麽?”

修士:“可以,當然可以……”

宮執轉身離去,擦肩而過的墻頭,高懸著“清玄簪花榜”。

榜前堆滿了施了靈力常開不敗的鮮花,在寒冬臘月也是一片姹紫嫣紅芳菲惹眼。

榜上是墨筆龍飛鳳舞提的一長串人名,還有極致精美的畫像,長卷一張綿延至遠方。

清玄簪花榜,由天樞所發布,榜上依照實力將修士們從高到低排名,用以激勵修士們互相競爭學習。天樞則是由仙門百家各門各派弟子所組成的修行聯盟,用以督查維護世間的秩序。天樞門下的修士,俱是經過層層篩選,當屬精銳中的精銳。

清玄簪花榜前十名的修士,畫像會被與名字一同繪制在榜上,民間追隨者會紛紛獻上對應靈脈的花束,這便是“簪花”的由來。

而清玄簪花榜中受蓮花簇擁,史上最年輕十六歲便問鼎巔峰的那位萬千少女的夢中情人——江湖上誰人不知?

那修士嗓門大,周圍許多人都停了進去。廣場喧鬧聲剎時小了下去,開始低聲議論紛紛:“真的是他?”

“他原來沒死啊……”

“唉……曾經的簪花榜第一,竟然變成了這幅樣子。”

“據說他的靈脈是千葉白蓮,那可是相當稀有的靈脈,但他還是不滿足,動了歪心思……最後被萬仙盟盟主當眾拆穿,直接剝奪邪力打回原形,原來是條成了精的白狐貍!”

心術不正,被天收也是他咎由自取!”

宮執面帶微笑,裝作沒聽見,眼中卻閃過一絲落寞。

那些人沒有說錯——

他不就是心術不正,咎由自取麽?

狐族,雖然通靈,本體卻還是動物,有天生難以泯滅的獸性。族群之間,秉信弱肉強食,想獲得尊嚴,要搶,要奪,要殺!

作為最不起眼的一尾白狐,宮執在狐族受盡欺淩,數次尋死……他受夠了弱小帶來的苦楚,打死也不想再過回那種日子,於是隱瞞自己狐族的身份,化成人形在仙門修行數年。只要能變強,無論黑白,他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哪怕是以身奉養上古兇神熒惑。

熒惑之力助他沖破了桎梏,一舉飛躍至六花巔峰,距離七花大圓滿境界,只有一步之遙!

金銀珠寶,權力地位,全部流水一樣送到他面前……對於那時的宮執來說,呼風喚雨移山搬海之術,又豈在話下。

俗話說,多行不義必自斃。

苦苦追尋力量多年,到頭來兩手空空一無所有,白剩一條賤命,淪落成天下人的笑柄。萬仙盟一役過後,他被打回原形,頂著狐身在荒山老林裏面修煉了八年,這才得以憑借重新修成的人形重見天日——

修為散盡,靈力盡失,成了個徹頭徹尾的廢人。

宮執看向灰白的天邊。

都是過去了。

現在的他,再也不願沾染過去的那些瘋狂的執念,只想好好過日子——

白狐渡天雷修成人形,相由心生,不能隨意改變,因此宮執還是頂著那張八年前一模一樣的臉。三日前才重塑的靈脈肉身,身上沒有半分修為,只能以本相出來見人,被人戳脊梁骨評頭論足。

為了和過去徹底告別,他得換一張臉,一張沒人認得他的臉。變身術雖然簡單,但是真假難分的人臉,需得有二花的修為。

正這樣想著,肚子忽然“咕咕”一叫。

宮執低頭頗為尷尬地看了一眼,已經餓了三天肚子。

春夏倒是可以靠山中野果充饑,奈何現在是寒冬臘月,山是又荒又禿。在人界生活,比在山裏生活舒適得多,唯一的缺點是需要錢,很多錢……

宮執撥開人流,轉身又回到了那廣場測靈脈修士身邊。

修士們正在眉飛色舞吃著宮執的瓜,見他又回來了,一時尷尬地直咳嗽:“咳咳、咳……”

宮執又擠出笑臉道:“各位道長既然已經認出我,那我也不兜圈子了。不知道你們的宗門招不招教習法術的術士?我雖然靈脈重塑了,法力也沒剩下,但好歹記得住不少功法絕學什麽的,或許能派上用場。”

修士們互相看了一眼,看上去欲言又止:“這……”

宮執上趕著道:“你們可以考考我,我知道不少的!”

那修士看他可憐,正在猶豫,卻被身邊人一把拉住:“別信他!你忘了他之前都做過什麽了?”

宮執呼吸一滯。

修士冷道:“宮道長還是請回吧。我們小門小派,比不得天樞,實在請不起您這尊大佛!”

宮執目光黯淡了幾分,這話說得…連他自己都沒辦法辯駁,“那……或許別的我也可以,灑掃侍奉,端茶倒水……”

“唉……”修士欲言又止,他面前幾案上堆疊著許多書本,多是些教人修身養性強身健體的書籍,還有幾本低階法術指南,都是用來發放給那些童子們的爹娘的,不值幾個錢。那人往宮執手裏塞了本發不出去的書,就當是完成任務,無奈道:“走吧走吧。”

宮執攥著皺巴巴的書,溜達到廣場外的一處街角,那裏蹲著個衣衫襤褸的少年。

少年是附近的小叫花子,人們都叫他黃七。爹媽死得早,也沒有一技之長,早早出來要飯了,比同齡人成熟許多。乞丐將裝著蕓豆的籃子遞給宮執:“喏。如何?”

宮執道:“沒戲了。多謝你告訴我這邊有仙門的人來測靈脈,可惜我大概沒這個天分。”

乞丐斜楞了宮執一眼:“看你這個衰樣也知道不可能,早點認清現實也好。我看你手腳齊全臉長得也不錯,不如跟我一起幫人賣菜,這鎮子挺大,周圍的菜販子都跟我熟,你我聯手一天往返來回能賣不少,等著分錢我七你三……”

宮執搖搖頭。

想要快速提升修為到能夠使用變身術的階段,除了勤懇修煉,還可以食用丹藥加速修為提升,可是丹藥並不便宜,賣菜攢錢不知要攢到猴年馬月去。

他需要在短時間內,快速賺到大量的錢,越多越好。

宮執思索道:“我會做飯。我做飯蠻好吃的,我可以開店。”

乞丐:“得了吧,開店得要本錢,你有嗎?”

宮執:……

宮執:“我手腳健全,可以搬磚!還可以打鐵!”

乞丐:“鎮子裏剛大修完,年底大家手頭都緊,哪兒來建屋子的磚讓你搬?鄭鐵匠那裏學徒工錢三月一結,這三個月,你喝西北風啊?”

宮執又滯住。

凡人堆裏,沒有修為,只能憑手藝吃飯,賺得都是辛苦錢。討生活,哪有那麽容易。

乞丐道:“你手裏拿的什麽東西?”

宮執低頭一看:《幻術入門指南》。

難怪發不出去。幻術,最低階的法術之一,稍微有點道行的修士就能將其看穿破解,因此不被仙門百家所認同,加之高低也是個法術,沒有靈脈的老百姓也修習不了,純粹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普通人拿回家的用處也就是墊桌腳。

宮執腦中靈光一閃,好像在哪本典籍上見過:火棘花靈脈,尤其適合修習幻術。

幻術,不就是變戲法麽?只要來看的人多,就不愁賺不到錢!

宮執唇角一勾:“我想到了,我要去東大街賣藝。”

乞丐目瞪口呆,不知聯想到什麽,“不至於吧!雖然你是挺俊一小白臉,但是咱還是有別的出路,那東大街紅袖閣是什麽地方…”

宮執打斷他:“不是去賣身……我要去擺攤,變戲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