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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響雷 別怕,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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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響雷 別怕,是我

寅時中的繁星懸掛蒼穹不減亮色, 侯府外馬蹄聲由遠處疾來,於寂寥長街格外響脆。

今年的立冬比往年要冷,霜氣侵衣透骨。三聲擊門, 小廝哈著白氣出了門房,不舍得從襖袖裏抽出手, 給紀時瑾開了門。

今日是覆審前最後一日,舒家人除了老太君病中需靜養, 沒有一個能睡安穩,聽到動靜很快便趕來正堂匯集。

待侍女點亮六角燭臺全部蠟燭,紀時瑾將一幅畫像鋪在八仙桌上:“伯父伯母,昨夜表妹托人捎信,讓我找到這畫中女子。此人我見過, 大理寺來的前一日,她曾來侯府求藥,還險些撞倒表妹。侄兒懷疑那枚出現在兇案的香囊, 許與她有關。”

昨夜子時紀時瑾方躺下,顧安便敲門稟報有客求見。他披衣前去,竟是孔思文受舒茉所托來傳話。望他尋一位,幾日前曾暈倒自己懷裏的女子, 探望其傷勢可有痊愈。

紀時瑾滿腹疑團, 心道舒茉此刻已是自顧不暇, 何來心思牽念旁人?然轉念他憶起, 施藥時舒茉確有攙扶過一女子, 事後閑談還無意提及到香囊遺失。讀懂話外意, 紀時瑾漏夜直奔畫師居所,憑記憶粗略繪出女子輪廓。

幾人圍案細觀畫中女子,粗布行頭, 年歲不大,氣韻卻染盡滄桑。容貌不醜亦不算出挑,唯眉心一形似梅花的胎記極為別致。

舒家通過詢問紀少生得知,雖已擒住李鴻,然他供出的那名男子尚未找到,並不能算作強有力的證人。現下若能找到這名女子,那麽救出舒茉的成算再添三分。

眾人心底重燃希望。只剩一天時間不容耽擱,舒明謙當即喚來嚴管事,準備增派人手去尋。

“伯父且慢。”紀時瑾凝眉略作思忖,道出見解:“此前咱們尋那男子頗費功夫,如今要多尋一人,更是增加不少難度。外面多少雙眼睛盯著侯府,實在不宜大張旗鼓。李鴻說那男子衣著富貴,應常出入酒樓樂坊這類場合。而這畫中女子衣著樸素,或可派人前往村莊街巷查問。咱們不妨分頭找,這樣也更快些。”

康平帝罷免了舒家父子職務,卻並沒有勒令交出兵符,默許自由出入,實則還是希望舒家能夠翻案。但因此案牽扯百姓民生,人證物證幾乎板上釘釘,除卻紀家,以往與舒明謙交好的官員紛紛避之不及。危墻之下自當收斂動靜,來日若坍塌,砸的不僅是舒家,還有天子。

舒明謙點點頭表讚同,隨即眸底黯淡下來。想他馳騁疆場灑熱血,忠心護佑皇城多年,為的不就是能有家人一席安隅。而今親人蒙冤,天子不過睜只眼閉只眼。他更氣自己沒用,平日統領六萬將士風光凜凜,卻連一個女兒家都救不出。

夫妻一心,柳氏自是懂得舒明謙的惆悵。她沒說什麽,只上前挽住他的手輕拍兩下,溫聲道:“時瑾言之有理,既如此那便兵分兩路。伯母多請幾位畫師將這二人畫像覆描,若有什麽消息,咱們及時奔走相告。”

於是自晨光初透,舒璃與舒邵庭以侯府為軸向外鋪展,少說問了有近百家酒肆樂坊,皆未有果。舒璃總嚷嚷京都幾乎逛了個遍,毫無新意。實際走一圈才知,竟有這麽多家從未去過的鋪子。

拖著轆轆饑腸,舒璃踏進雲客渡。此時臨近午時正值上客,夥計風風火火穿梭酒樓各處傳菜,掌櫃在櫃臺疾筆校對賬目。

舒璃來至櫃臺展開畫像,照例詢問:“掌櫃,請問您可見過畫中男人?”

掌櫃忙不可遏,匆匆擡頭看了眼便沈下:“姑娘,沒印象呢,不如您去別家問問。”

這一眼怕是連紙是黑的白的都沒看清。舒璃活動著裙底兩只酸痛的腳,略急聲覆問:“掌櫃,麻煩您再仔細看看,您這酒樓來的大多是文人學子與顯旺貴族,沒準兒見過他呢?”

掌櫃無奈嘆了口氣,再次擡起頭端詳。他瞇起眼睛略一遲疑,繼續忙著手裏的活:“抱歉姑娘,我確實沒有見過這人。”

如常跑空,舒璃悻悻卷起畫像。紅燒肉的香味鉆入鼻端,她撫著肚子隨手找了處空桌坐下,打算墊巴一下稍作休整。不待點完菜,一小廝近前俯身:“舒三小姐,隱舟公子邀您樓上一敘。”

素未謀面的隱舟公子,為何知曉自己身份?帶著疑問進入三樓雅間,舒璃四下打量,最終將目光定格在桌前側坐的,一位烏發垂腰男子身上。

君子如珩,羽衣昱耀。想來講的便是這樣清雅的男子吧!只是這張臉,怎得有些眼熟?

她正要將此人從腦海中搜尋,男子回眸一笑:“璃兒妹妹,好久不見。”

說起阮亭風生活在侯府那幾年,舒茉舒璃是他最要好的玩伴。他離開侯府時舒璃尚滿十歲,眼睛哭腫到只剩一條縫,仍死死拽住他不許走,嘴上念叨著再也不捉毛毛蟲嚇他了。不成想沒傷心兩天,轉眼又變回那個無憂無慮的小霸王。

多年不見一如往昔。二人就著酒菜簡單寒暄幾句,舒璃取出畫像進入正題:“亭風哥哥,阿姐的事想必你已經聽說了。明日便要開堂審理,這畫中男人是至關重要的人證。你見多識廣,可認得他?”

阮亭風接過畫像細細查看,全然無印象。他命小廝喚來掌櫃,交代道:“這畫中人暗中打聽下是何人,此事緊急,務必要快。”

掌櫃杵在原地沒有退下,吞吞吐吐道:“公子,這人......我認識。”他近前兩步,低聲道出實情:“方才不知姑娘是公子貴客,有些話不便說,畫上這人是曹府錢管事。酒樓剛開業時,他曾來送過一尊金蟾蜍,公子卻嫌俗不可耐,讓我給退了回去。錢管事因這事兒頗為惱火,從此再也沒來過雲客渡。錢管事是曹大夫身邊紅人,平日就愛仗勢欺人。誰家鋪子若是得罪他,把店砸了都是輕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怕給酒樓惹麻煩,我這才有所隱瞞。”

難怪兄妹二人走遍多家店鋪無一人識得。若非陰差陽錯走進雲客渡,只怕翻遍全京都徒勞無獲。

來不及敘舊,舒璃起身道謝,扯下盤中一根雞腿飛奔回府。確定男人身份可謂驚喜,然舒明謙得知是曹府從中作梗,一掌將茶盞蓋子震翻:“豈有此理!我與那曹志國素來井水不犯河水,他一個靠皇恩施舍的四品文散官,居然敢動我建德侯府的人,是嫌我修理的文官不夠多嗎?”

說起這曹大夫,依靠結交籠絡人脈得以入仕。頭些年頗為上進,奈何才能頂了天,也就只做到從四品。自此頹然自放,不思進取。後與吏部尚書潘彌結為連襟,行事更為張狂奢靡,沒少幹了欺男霸女的事。

潘尚書兩朝元老,兩袖清風的美譽在朝中極具威望,自是不屑與曹大夫來往,以免損了名聲。那姚家兩姐妹未出閣前就不對付,去年姚家家宴還曾大打出手。

不過,凡事不能只看表面。兩家關系若真如京中傳言那般水火不容,曹大夫跋扈多年,怎會一直逍遙法外無人敢制裁?又如何屢屢躲過督察院的搜查?

今時不同往日,君子慎獨,卑以自牧。柳氏勸慰道:“好了,你何時能改掉這急吼吼的性子。你現在沖到曹府打人一頓,就能還茉茉清白?此事蹊蹺尚未查清緣由,不知多少人等著你出錯,好去陛下跟前參你一本。事到如今先將證據提交刑部,即便明日開堂不能立馬釋放茉茉,起碼有轉圜的餘地。”

倏爾悶雷隱隱,墨色烏雲自遠山後漫湧而上。堂內光線驟暗,灰寂沈沈。

舒璃仰頭望著雲層蜿蜒刺目的閃電,眼眶發了紅:“阿姐最怕打雷了。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冷不冷,餓不餓......”

呢喃在雷聲滾滾中匿跡。彼時天光乍亮,彈指間的平靜被一聲轟鳴撕裂,整個世界仿佛搖搖欲墜。

舒茉倚著墻根縮成一團,雙手掩耳不住發抖。許是心思敏感,感官都要更敏銳,自小她便害怕響雷。那是一種擾亂心跳,能令全身血脈毛孔酥麻的恐懼,讓人的靈魂避無可避。

長期處在黑暗的壓抑,不斷沖擊腦中緊繃的弦。不安與無助在這刻掙開軀殼束縛,伴隨聲聲驚雷歡呼雀躍。

電光透過窗隙打在灰冷的磚墻上,一道道黑影搖擺出詭異的姿態。舒茉緊閉雙眼深深埋下腦袋,那些話本裏描述的妖魔鬼魅,似是突然解除封印,藏在耳朵裏肆意發笑。

“別怕,是我。”

低沈的聲音裹挾一絲柔意,像是給心臟罩上了一層琉璃。舒茉輕輕顫動睫羽擡眸,寧昭整個人浸在燭光裏,溫暖在空氣中慢慢暈開。

“阿昭......”

豆大的淚珠在眼中將落不落,她微動了動唇瓣向下彎起,雙手倏然勾住寧昭的脖子,將臉埋在他鎖骨上。

窗外依舊閃電破空,雷聲卻逐漸被咚咚心跳掩蓋下去。纖瘦的身板就這麽伏在寧昭胸口微微發抖,呼出的熱氣偶拂過脖頸,癢得他收緊掌心。

“別怕,別怕......”

寧昭僵直身體紋絲不敢動,又覺著應當給點回應。猶豫半晌,他緩緩擡手,指尖觸碰到其後背時不由得耳廓一熱。入冬時節,舒茉只穿了一件薄薄囚衣,隔著衣衫依稀能感受到她的體溫。面頸以火燒燎原的速度滾燙起來,寧昭忙撤回手掌,改為試著摸摸她的頭。

雲開霧散只消一瞬,又仿佛很漫長。

一聲清脆鳥鳴喚醒舒茉。濃郁的龍腦香氣使她神朗氣舒,漸漸清晰意識到自己適才做了什麽。她半信半疑直起身子,待看清眼前人,搭在其肩頭的雙手順勢一推,將寧昭摔坐在了地上。

寧昭難以置信看了她一眼,覆從容起身拍掉衣裳上的稻草:“素雪還真是薄情,抱夠了就翻臉不認人。”

“肅王殿下請自重。”舒茉扶著墻壁站起,垂眉福身掩蓋臉上緋紅:“方才多謝殿下,小女一時驚慌,失禮了。”

看來當初是真心接納寧昭作朋友吧,所以才會在神智錯亂時,下意識選擇依靠他。舒茉越想越惋惜,難得她那麽心軟肯願意與寧昭結交,誰知這人竟是個謊皮匠。

寧昭此刻心裏是有些竊喜的。原本他以為舒茉得知自己身份會有所疏遠,可那聲阿昭證明在她內心深處,還是在乎自己的,不過嘴硬罷了。寧昭挑挑眉梢淡然笑過,覆朝隔壁牢房比了比手:“你的侍女本王送回來了,軍醫說至少需要將養半年,骨縫才能完全愈合。再過一個時辰,她就能醒過來了。”

舒茉依言側目望去,蘭芷躺在床板上昏睡,身上蓋了層薄被,兩只手被包成白粽子露在外面。

蘭芷一夜未歸她一夜沒有合眼,胡思亂想各種生離死別的場景,寧昭的話算是給舒茉吃了一顆定心丸。蘭芷受如此嚴重的傷,終究是因為受自己連累。別說半年,養一輩子都是應該的。

見舒茉情緒有所平緩,寧昭略微沈吟換了正色:“本王來,是還有一事要問舒二小姐,望舒二小姐如實告知。”

他目光沈沈落過來,一旦對視上,便會被牢牢吸住喪失反抗能力。舒茉見慣了他放浪不羈的姿態,忽然嚴肅起來,能給人身上淬層寒冰。

“大概兩月前,曾有一乞丐在建德侯府門外乞討,正撞上舒二小姐出門。聽說舒二小姐還給了他些碎銀,不知可有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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