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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開堂 相視莫逆,自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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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開堂 相視莫逆,自當如此

難怪雲客渡的請帖能直接送到肅王府。寧昭比手邀他入座, 淡然笑道:“隱舟公子不愧為才子翹楚,膽識過人。不知公子是如何發現本王身份的?”

“先帝太宗庶績鹹熙,以垂拱之化無為而治, 為大康國開創盛世,是為不可多得的一代明君。”

阮亭風頓了頓繼續道:“聽聞先帝太宗素喜鉆研五行八卦陰陽制衡之術, 平日起居布局,衣食用物大有講究。其最愛的, 便是博羅國進貢的一枚白翡葫蘆赤珠佩,每日佩戴從不離身。而先帝太宗仙逝前,親手將這枚玉佩贈於九皇子。那日隔著珠簾,在下見肅王殿下佩戴,方猜測出殿下身份。”

寧昭偽裝身份的說辭, 不過是對舒茉嚴謹。早在一開始,他在阮亭風面前,便會有意無意故漏些小破綻。那枚白翡葫蘆赤珠佩, 尋常人根本不懂其中關竅。雲游四方的閑散文人,竟能知曉此等詳細的宮廷秘史,可見偽裝的,何止他一個。

對方開誠布公, 寧昭亦無需再藏著掖著。他直言道:“聽聞隱舟公子恩師黃老, 曾是宮中太傅。本王兒時曾受過黃太傅幾年授業, 黃老博古通今, 更深谙人心之道, 至今本王仍受用無窮。可惜黃老早早告老還鄉, 這些年偶有書信往來卻礙於公務繁忙,不曾得見一面。不知如今他老人家身體可還安好,給他送去的恩施玉露可喝得習慣?”

是啊,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親王,想要什麽翰林雅士尋不到,他隱舟公子再怎麽玄虛神秘,何至於對方一而再設局試探。

初次見面,寧昭只覺阮亭風給他的感覺似曾相識。小小的興趣吸引他探查一番,竟發現其如此多舛曲折的身世。此人看似淡泊名利,卻熟讀兵法敬重將士,氣質冰潔如水,卻心思活絡極具經商頭腦。

寧昭正需要這樣一位謀士,一位能助他穩定朝堂局勢,待國家統一後還能全身而退的謀士。

阮亭風並不意外,寧昭會背後調查。他神色暗淡下來,沈聲道:“有勞殿下牽掛。只是恩師已於一年前病逝。恩師在世時,常提及年輕在京都授課,曾教過一位穎悟絕倫的小公子,想必就是肅王殿下了。怎料物是人非,恩師終究沒能有緣與殿下重逢敘舊。”

黃太傅臨終前曾囑托過阮亭風:“若他日宮中有客尋我,卿當傾力輔之,助其嚴律治世,厚愛黎民。”

黃太傅沒有細說過多,阮亭風也曾多次揣測“那人”究竟是誰,現在看來應是寧昭無疑。然他未將此事告知寧昭,如今要救出舒茉,這是他唯一可用來談判的暗棋。

寧昭聞言不免唏噓。黃太傅為人和善,胸襟遼遠,若無當初黃太傅諄諄教誨,恐自己一路走來更加艱難,更無今日風光成就。

他深深長嘆口氣:“逝者已去,往事只待成追憶。不知黃老葬在何處,他在的時候不能有機會見一面,歸去時總該到碑前為他老人家掃掃墓。”

“多謝殿下。恩師念舊,臨終托付在下將他埋在故裏一處松柏樹下。恩師說松柏常青,自己住在那兒總不至於過於孤寂。待舒二小姐無恙,在下可追隨殿下前往恩師墓前盡表哀思。”

“追隨”二字用得巧妙。阮亭風主動示好,也省得自己多走過場拉攏。然為了舒茉,阮亭風不惜用自身前途做押註,世間當真有超越血緣的至珍友誼嗎?

“真的值得?哪怕賭上你的性命。”

“在下與舒茉相視莫逆,自當如此。”

君不見管鮑貧時交,此道今人棄如土。論及朋友,寧昭眸底浮現一絲悵然:“那......素雪可知曉本王身份?”

阮亭風恭敬為他添了杯茶,平和道:“殿下放心,在下並未將您的身份告知任何人。舒二小姐既要我聯絡殿下,想來自是認定殿下這個朋友,一定會幫她。”

阮亭風點到為止,未說太多求情的言語。他能看出來寧昭接近舒茉另有所圖,但並無惡意。無關地位恩怨的平等交情,卻是帝王家不可觸碰的禁忌,一旦有例外,那刻起便有了弱點。

寧昭未言一字,飲盡杯中茶離開了雲客渡。今日的天陰陰沈沈有些清冷,他輕咳兩聲關上車窗,馬蹄噠噠駛往大理寺。

由於刑部尚在翻新修葺中,此案初審覆核皆於大理寺進行。主審有大理寺左少卿徐為瀚,都察院左副都禦史曾羨儀,以及代表刑部的肅王寧昭三司會審,可見天子對案件重視程度。

徐少卿端坐正中主位,曾羨儀居於右位,身後有左司丞與一名評事負責記錄,門口兩側各有官差把守,儀態肅穆。左位空出顯然是留給寧昭,然眾人等了半晌,他仍未到。

開堂時辰已至,不容耽擱。料想寧昭此次不過擔個虛名走走過場,徐少卿思索再三,與曾羨儀商議決定先行審理。

驚堂木聲起,舒茉被押入堂內跪聽問訊。

牢房內潮濕腥臭,偶爾還會有老鼠跳上床板,吱吱叫著尋覓食物。她一夜沒有合眼,現下看上去臉色憔悴許多。

“舒二小姐,現在就靈銘寺歸塵住持遇害一事,對你進行審問。接下來,你所說的每一句話皆會被記錄在冊,成為呈堂證供,望你如實道來。”

“是。民女明白。”

舒茉盯著地面磚紋腦袋昏沈,眼皮重重壓縮視線,舌尖緊急抵顎方抑制住哈欠湧出。她握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以此靠痛覺維持清醒。她必須時刻保持鎮定,此刻門外親人在等著接她回家。

“舒二小姐,你與歸塵住持可認識?”

“回大人,民女隨家中去靈銘寺敬香時,曾見過兩次。”

“那你最後一次見歸塵住持,是什麽時候?”

“是半月前十六申時中,民女入廟祈福,此後再未踏足過。”

她語氣平靜,回答時眼神不曾飄忽閃躲,在審判官看來就是只嘴硬的鴨子。徐少卿冷哼一聲,擡手示意官差呈上物證:“嫌犯舒茉,本官勸你說實話。仵作驗屍查明歸塵住持乃是四日前身亡,若你這幾日未曾到過靈銘寺,那住持身旁為何會有你的香囊?”

官差托著木盤來至舒茉面前,她取來盤中黃色香囊細細端詳,片刻後放回應道:“回大人,這香囊確實是民女的,但人並非民女所殺。”

前後矛盾,毫無邏輯。徐少卿半瞇起眼睛稍顯不悅:“一派胡言。此物是在遇害現場發現,你又承認是你的東西。難道說你的意思這香囊長了翅膀,自己一路飛到靈銘寺,還給歸塵住持茶中下了水銀?”

此話一出在場人面露揶揄,還有人忍不住嗤笑出聲。公堂之上蔑視法威,可見私下這群人該有多懶散。曾羨儀斂眉清了清嗓子,堂上再度恢覆安靜。

舒茉繼續道:“稟大人,說來也巧,前日民女的香囊不慎丟失,正是眼前這枚,此事民女的貼身侍女蘭芷也知情。民女也不知為何,這枚香囊會出現在案發現場。”

徐少卿只覺她的解釋蒼白,不過是在拖延時間:“你的侍女自是向著你說話,不能作為證人。當時可還有其他人也瞧見你丟東西了?”

舒茉搖了搖頭:“沒有。不過......”她覆而端正身姿,眼中重現那股倔勁:“民女還有一法子可自證。這香囊是用黃霖錦繡制,這種布料紮染工藝特殊,唯有百越地域可制。京都會有固定衣肆每年按時采置售賣,恰好前日清晨,珍裳閣曾送了三匹料子到府裏,民女的香囊便是那時裁制的。兩位大人可派人前往珍裳閣查問,相信店家定會有賬本記錄在冊。”

徐少卿自是有自己的小九九。寧昭是天子欽點,敢堂而皇之缺席堂審,明顯就是個擺設。曾羨儀呢,為人清高不拘一格,然說到底只是個副使,說明都察院那邊兒都不是多重視。面對這確鑿證據不若盡早定罪,免得節外生枝。

豈料不待徐少卿拍響驚堂木,曾羨儀搶先一步發令:“來人,即刻前往珍裳閣查驗。”他取下自己腰牌遞給隨身侍從:“你去宮裏將針工局喻司史請來。”

曾羨儀這些年與大理寺打過不少交道。程正卿再過數月就要致仕,左右少卿作為候補人選明裏暗裏沒少較量。右少卿處事循規蹈矩性子溫吞,倒也稱得上安分。這左少卿看似能力強頻頻破案,實則常常背地屈打成招充冒功績。他曾想查一查徐為瀚,上頭卻覺得他凈沒事找事給都察院攬活,就此擱置。

要說舒茉殺人這事,曾羨儀信也不信,亦與他無關。他只是不想同徐少卿一般草草定案,不給嫌犯一次開口說話的機會。

兩炷香後,官差帶珍裳閣掌櫃與喻司史至堂上。

褚掌櫃年逾四十出頭,在城中做生意頗有誠信,長相也是一副老實本分的模樣。

他呈上賬本,立於舒茉身旁如實細說:“各位大人,因著家中兄長在百越地域做工得了便利,我們珍裳閣是全京都唯一一家售賣黃霖錦的鋪子。建德侯府往常每年都會照顧小店生意,購置幾匹黃霖錦。今年到貨稍晚些,這不一到貨,前兩日清早就立馬給侯府送去了。”

徐少卿隨意扒拉幾下賬本,兩道眉快要皺成一個八字。曾羨儀則認真細閱,恐漏掉一個重要的字。隨著日期翻閱至今日這頁,他不疾不徐道:“嗯,賬本有所記錄,珍裳閣確在前日卯時送了三匹黃霖錦去侯府,在這之後幾天再無黃霖錦出售記錄,由此可證明,舒二小姐所述為實。”

徐少卿眼珠一轉,依舊雞蛋裏挑骨頭:“即便能證明建德侯府前日,曾購置過黃霖錦,又怎知這香囊就是這批料子上裁下來的?掌櫃都說了,建德侯府每年都會買,難保不是用往年舊料做的。”

曾羨儀不怵他,放下賬本淡淡道:“那就得請教喻司史了。”

眾人目光聚焦在一位,青色方補圓袍的女子身上。喻司史身形纖瘦,眼神中卻有鷹一般的銳氣,舉手投足貌似都有一把木尺牽引。她從針工局一個普通女吏,摸爬滾打到今日司史女官位置,不僅依靠自身繡工技藝絕巧,也多靠她有見微知著的頭腦。

在來大理寺路上,透過套問侍從細枝末節,她便察覺此事沒有表面那麽簡單。她瞧出此案並不能單靠一枚小小香囊結案,侯府與曾羨儀更不是自己可以得罪得起,於是據實回稟:“回二位大人,下官出身正是百越地域,自小就於染絲織錦打交道。黃霖錦染色時會加入一味月蠟草增加光澤,但隨著時間推移會逐漸暗淡。此香囊所用黃霖錦色澤潤亮,一看便是新染織不久。”

曾羨儀揚起唇角極淡的笑意:“早就聽聞宮中喻司史識得天下千種錦,染過世間數萬絲,不曾想司史竟是百越出身。這樣看來,喻司史所言就更為可信了。”

兩名證人所言,算是洗清了舒茉嫌疑。即便徐少卿可以咬定珍裳閣掌櫃被人收買,喻司史是宮裏頭的人,他總歸得掂量掂量。

精神一瞬清朗起來。舒茉抓住時機,據理力爭:“稟大人,民女的香囊丟失,又莫名出現在案發處,恐不是碰巧遺失。民女查驗香囊之時,聞出上面沾染了些許血腥味,這種血腥味並非人血,而來自動物臟腑一類,定是偷盜民女香囊之人留下的。將此人找出來,興許毒害歸塵住持的兇手便能找到。”

她俯首一拜,身子微微發著抖:“還望各位大人為民女做主,還民女公道!”

所幸昨夜紀時瑾來獄中探望,提起告知香囊一事,舒茉得以有時間思索對策。平時操持府中大小事務再怎麽鎮定,對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來說,牽涉命案對簿公堂還是有些發怯的。

好在一切都結束了,她可以回家了。

曾羨儀側目望向正中一臉陰霾的人,提議道:“徐大人,眼下證詞所述,舒二小姐的嫌疑或可打消了。至於香囊是如何出現在命案現場,尚待時間查明。不如暫且放舒二小姐回去,由建德侯加以看管。若尋到與本案有關線索,再傳喚她來詢問也未嘗不可。”

徐少卿摩挲著驚堂木將拍不拍,磨得人心裏頭七上八下。舒茉隱覺額頭與手背緊貼,不斷催生出黏膩感。

只聽那人輕嗤道:“就算這香囊無法直接證明是你殺了人,可靈銘寺的僧人,曾見你傍晚獨自前往寺廟後院私會住持。一個未出閣的女子,趁著夜色踏入高僧廂房,舒二小姐當真與歸塵住持僅有兩面之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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