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營嘯

關燈
第94章 營嘯

“烏爾答。”大梁中央軍帳內, 謝鶴生聽著蕭大哥的匯報,“…蕭大哥的意思,烏爾答, 在烏讚軍營內?”

蕭大哥沈重地點了點頭:“可烏爾答, 明明應該已經死了,他的屍體也…”

蕭大哥沈悶的嗓音,落在地上, 謝鶴生半天沒有回覆。

他想到那個無光無月的夜晚, 被大火吞噬的千香樓,和千香樓裏, 烏爾答縱身撲向胡人的背影。

“烏爾答死了,毋庸置疑, ”謝鶴生道, “但烏爾答, 未必是烏爾答。蕭大哥,你記不記得, 烏讚人當時說, 烏爾答被伏擊失蹤後, 才性格大變?可如果他根本不是性格大變,而是…”

“幹脆換了一個人呢?”

所以他見到的烏爾答, 根本不是烏爾答,而是一個冒牌貨!

一個貨真價實的棄子!

蕭刈的呼吸也緊張起來, 這個猜測就像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嚨:“面部能夠易容, 但烏爾答手上的疤…”

“疤,也可以重新燙。”謝鶴生道,“…烏爾答是假的,他送了一個替身進京, 讓他死在渮陽,然後發動戰爭。”

——這個真正的烏爾答,才是一切的幕後黑手!

好恐怖的計謀…怪不得,原游戲裏,薄奚季面對烏爾答,也如此吃力。

謝鶴生現在不禁懷疑,原游戲中薄奚季的暴斃,也有這個胡人王子的手筆。

見他沈默,蕭大哥隱隱有些緊張:“小謝大人,現在該怎麽辦?是否要卑職等夜襲烏讚大本營,拿下烏爾答?”

謝鶴生蹙眉沈思半晌,他現在很確定,薄奚季中埋伏一定與烏爾答有關,可問題的關鍵,仍在於,烏爾答是怎麽得到消息的。

想到這裏,他說:“按兵不動。”

“…是。”

大營內狀況不好,將士們的精神狀態岌岌可危,可這是謝鶴生的命令,蕭大哥就像忠於帝王那樣忠於謝鶴生,沒有任何質疑地點頭退下。

正如謝鶴生所料,他的死訊傳出後,烏讚人的進攻變得愈發頻繁。

他們不斷在陣前叫罵,口中的汙言穢語,便是直指生死不知的謝鶴生。

大梁的士氣,在一次次的叫罵聲中,變得衰敗。

他們根本無法反駁,甚至就連他們自己,也在懷疑,謝鶴生,是不是真的死了?

哪怕謝恒極力挽救,還是攔不住節節敗退的頹勢,很快,薄奚季在時帶領大軍推進的距離,就在一次次的敗逃中灰飛煙滅。

局勢倒轉,士氣更加低落。

如此惡性循環之下,大梁已有數日不曾出戰迎敵。

即便如此,烏爾骨還是每日派敵將至陣前叫罵,那陰險狡詐的聲音,就連中央軍帳,都聽得一清二楚。

“烏讚人日夜騷擾,將士們不得不時刻提起精神,生怕他們突然發起突襲,今日我從謝恒那兒過來,看到他們,一個個的面容憔悴,疲憊不堪的樣子。”

齊然替謝鶴生診脈,他一邊說著,營帳外,還隱約能聽到胡人的叫罵,摻雜著“死了”、“投降”、“必敗”等語。

齊然說完,遲遲沒有回應。

蒼白的青年不知何時閉上了眼睛,睫毛羽毯般垂落,不發一言。

齊然嘆了口氣,替他把毯子蓋好,收拾好藥箱,出去了。

也不知道他是睡著了,還是在逃避。

齊然的腳步聲遠去後,中央軍帳又陷入寂靜。

聽覺變得無限敏銳,帳外,巡邏士兵的腳步變得沈重,操練聲幾乎聽不到了,哀嘆與沈默籠罩著大梁軍營的上空,如沈重的棺材板蓋在身上。

他知道,眼下,支撐著將士們的理智,已經只剩下一根弦,它被繃滿到了極致,只要再稍一加壓,就會徹底崩斷。

謝鶴生攥緊了荷包:

如果是他的話,他一定會選在這個時候。

——胡人,是時候動手了。

想到這裏,他睜開眼睛,眼底無限清明。

謝鶴生走到桌邊,指尖蘸了些藥汁,齊然不知道在藥裏加了什麽,藥汁在他指尖凝聚成一滴深褐色的水,謝鶴生點向烏讚大本營的地圖,深褐色便在眨眼間吞噬了那塊區域。

“蕭大哥,”謝鶴生將地圖折起,對著陰影道,“夜幕落下之前,帶著麟衣使兄弟,在烏讚軍營的此地埋伏。”

蕭大哥從陰影中走出,雙手接過了地圖。

那一滴藥汁落在的位置,正是烏讚囤積糧草的糧倉。

“小謝大人是想讓卑職等...”

“燒了他們的糧草。我要送他們一場大火。”謝鶴生沒有一絲遲疑,道,“另外,把我帳前的守衛,都撤了。”

蕭大哥瞳孔微顫:“為何…”

他不明白謝鶴生的意圖,不如說,自從帝王失去音訊至今,小謝大人的每一個決定,都讓身經百戰的麟衣使難以理解,他就像在本就千瘡百孔的軍營中鉆出更多的洞,再這樣下去,或許不需要烏讚人,他們自己就會崩潰。

但蕭大哥仍是點頭:“卑職遵命。”

很快,營帳前的守衛,就清退一空。

中央軍帳前空無一人,門簾後漆黑無光,死氣沈沈。

將士們,反倒不敢上前去,走進營帳一探究竟了。

只是失聲問道:“小謝大人到底怎麽了?他若是安好,為何連守衛也撤了?”

“小謝大人!出來啊,你出來說句話...”

“求你了,小謝大人,別丟下我們…”

謝鶴生緊緊抿著唇,手掌用力捏著桌角。   </script>

他能聽出他們聲音中的絕望,並為此而心傷不已。

可,若想要戰勝烏讚,今夜,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他必須咬牙忍住,哪怕心如刀割。

謝鶴生坐在黑暗中,他並沒有休息,也沒有任何其他動作,只是靜靜地坐著,陪著帳外嚎啕的將士們。

光影在營帳外變幻,太陽東升西落,直到浸入地平線的那一刻,冷寂的夜晚在邊關鋪開。

火堆燃燒聲、巡營腳步聲、風吹沙礫聲…

謝鶴生側耳默聽著,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藥碗邊緣。

還沒來麽?

還沒來。

今夜會不會不來了?

難道,是他判斷失誤…

夜越來越深。

鬼魅般飄散在風中。

忽然,一聲尖銳的鳴叫,劃破了夜空!

謝鶴生猛地攥緊茶碗:來了!

帳外,守夜的將士們失控地吼道:“胡鷹!這裏怎麽會有胡鷹?!”

只見密密麻麻的胡鷹,扇動著龐大的羽翼,幾乎籠罩了軍營的上空。

它們不斷俯沖下來,鋒利的喙和爪,攻擊著地面上的將士們。

大梁將士從未與野□□戰,胡鷹雖無強力,卻勝在敏捷,將士們一時間被混亂了陣腳,而更恐怖的,是胡鷹成群出現的背後,那個陣地已經淪陷的可能性。

恐懼,籠罩在軍營上空。

“胡鷹…胡鷹過來了,是不是意味著烏讚人也過來了?”

“敵襲,敵襲!我們被包圍了,我們被烏讚人包圍了!”

“不能逃!我們要守住這裏——守住小謝大人!”

“小謝大人死了!他死了!我們什麽都沒有了,我們敗了!!”

“殺胡狗,殺——”

“你做什麽?!你看清楚,我是——”

喧鬧戛然而止。

爾後,更深的混亂爆發了,將士們驚恐地看到同伴提起長刀,向著自己捅來!

他們口中怒吼著對胡人的恨,卻分不清眼前的究竟是敵人還是同伴。

——大梁軍隊,炸營了。

“不要亂!不要亂!”

程老將軍帶傷跑出,在人群中倉皇地跑動,將他們一個個分開,可失去理智的將士們甚至已經認不出自己的老將軍。

程老將軍老淚縱橫:“都是我一手帶大的,都是跟著我一路走過來的,不要再殺了…住手啊——”

刀光劍影之中,一隊人馬,在夜色的掩護下,向著大梁軍營潛入。

沒有人發現他們,如入無人之境。

“果然炸營了,”其中一個胡人看著周遭的混亂,仿佛在欣賞什麽美妙的畫面,“還是王子料事如神,知道大梁人已經在崩潰邊緣,我們只需要施加一點點刺激,就可以讓他們自相殘殺。”

這樣的誇讚之下,為首的那個人並沒有什麽反應,只一眨不眨地盯著最前方,那座中央軍帳。

此刻,它就像與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一樣,安靜地立著。

“這麽大的混亂都不出來,看來大梁監軍是真的死了。”胡人道,“王子,這下您可以確認了吧…”

烏爾答停下腳步,他只是扭過頭,那說話的胡人就住了嘴。

過了會,他笑了笑,似乎那瞬間的殺意只是胡人的錯覺。

“還記得我說了什麽麽?”面具下,烏爾答的聲音有些朦朧不清。

胡人連忙道:“記得,若是謝憫還活著,便搶回烏讚醫治,待他好了,做我們的王妃;若是不幸死了,也要把屍體搶回烏讚,王妃之禮安葬。”

烏爾答點了點頭:“嗯。”

胡人汗如雨下,也不知道,烏讚王子為什麽對一個漢人情有獨鐘。

他們很快走到了中央軍帳前。

烏爾答在門簾前駐足片刻,圍繞著他們,嘶吼聲聲聲不休,大梁軍就好像都變成了野獸,相互撕扯毆打,偶爾能看到幾個保持清醒的人,也在你推我搡中很快失去了判斷力。

烏爾答終於控制不住笑意,欣賞著自己的傑作。

只是,他不知道,謝鶴生,會不會喜歡他的禮物?

想到這裏,他的呼吸就忍不住急促了起來,撩開門簾,一步邁——

一把刀,對準了他的脖頸。

烏爾答的瞳孔驟縮!一滴冷汗從他額角滑落,旋即一抹弧度浮現在他唇角。

“你…”

下一瞬,刀尖猛地向前一刺,烏爾答頓時向後下腰,利刃幾乎擦著他的鼻尖過去!

烏爾答踉蹌了幾步,立刻從腰側取下胡刀,哐!的一聲與環首刀撞在一起。

刀後映出一雙如老虎般淩厲的眼睛,是羽林中郎將謝恒!

“胡狗!”謝恒滿腔的憤怒都在這一刻爆發,“今日要你有來無回!”

他轉刀就砍,謝恒的戰鬥方式就像猛虎搶奪地盤,招招往死裏打;烏爾答卻像鷹一樣敏捷,好幾次謝恒眼看著就能砍到他的身體,卻又被他閃身避開。

“你不是我的對手,不過,能被我看得起,也是你的榮幸。”

烏爾答一刀攔截謝恒的攻擊,他還游刃有餘,謝恒卻已經有些氣喘。

“這麽些天,都是你在帶兵迎戰,你做得很好,可惜,大梁軍隊太弱小了,不是麽?我還什麽都沒做,他們就自己亂了,你一個人,又能改變些什麽?”

聞言,謝恒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沫,笑容比烏爾答還要燦爛:“我呸!放你的屁!睜大你的狗眼看看,我們大梁將士——是怎麽取爾等狗命的!”

說罷,謝恒一刀重重劈下,烏爾答向後避讓,這時,他的耳邊響起一聲淒厲的慘叫:

“啊啊啊啊啊!”

原本還在混亂中的大梁軍,不知何時,已經齊齊調轉了刀刃,他們形成一個包圍圈,將烏爾骨和他的軍隊,緊緊包圍起來。

每一個人的眼裏,都是無限的清明,和徹骨的仇恨。

“你們、你們沒有亂?!炸營是假的…”

“亂?胡狗未殺盡,我們怎敢亂!”謝恒冷笑一聲,額角青筋暴起,“不殺了你們,我們連眼睛都不敢閉上!”

說著,他一步一步向烏爾答走去。

戰況頃刻倒轉,上一瞬如入無人之境的胡人軍隊,此刻已成甕中之鱉。

大難臨頭,烏爾答卻一點看不出慌亂,他只是瞇著眼睛,若有所思的樣子。

片刻,他恍然大悟,目光越過謝恒,投向了自始至終一片寂靜的中央軍帳。

“你看什麽?”謝恒警惕地擋住他的視線。

這個動作,烏爾答的笑意更加燦爛,他的大梁話說得標準流利:“我不覺得,失去了謝憫的你們,能夠想到這麽好的主意。”

謝恒的眼裏,瞬間寫滿了警覺,如同一只進攻前的大老虎。

中央軍帳的門簾,被一只蒼白嶙峋的手,緩緩拉開。

身披厚重長衣的青年緩步走出,他的長發披散下來,如羽毛覆蓋在純白的長衣外,烏爾答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眼裏光芒璀璨,就好像見到了什麽極為激動人心的畫面。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看著他一步步走出。

喜極而泣的哭聲響了起來。

“小謝大人!是小謝大人啊…”

“小謝大人真的還活著…”

“太好了,小謝大人還活著!”

謝鶴生沐浴著同袍欣喜的目光,和胡人詫異的註視,緩慢地走到謝恒身邊。   </script>

他轉眸,輕飄飄地看向烏爾答。

胡人王子用面具遮住了臉,只是那高大的身材和金色的長發,似乎與記憶中的某個身影重合。

謝鶴生蒼白的唇瓣微微張開:“好久不見了,白音。”

-----------------------

作者有話說:*營嘯又叫炸營,是一種將士們在高壓下精神崩潰、出現極端行為的情況

*今晚加更讓蛇兔見面!

*快完結了!想吃什麽番外都可以留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