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孤來晚了

關燈
第83章 孤來晚了

“烏爾答——!!”

謝鶴生嘶吼著, 可除了盡快逃跑,他什麽也做不了。

火焰像是誰的怒火,以爆發點為圓心, 將離得近的胡人盡數吞噬, 仍不滿足,又繼續向著謝鶴生追來。

淒厲的哀嚎在身後不斷響起,胡人也在最初的錯愕之後, 調轉步伐, 繼續對謝鶴生圍追堵截。

房梁在眼前燒塌,大火像一扇無形的門, 擋住了出口。

幾乎剎那間,肌膚就因無法忍受灼熱而劇痛, 好像有人將煮沸的水兜頭澆下, 沖擊著四肢百骸。

眼看著胡刀距離自己越來越近, 謝鶴生迫不得已揮劍抵擋——

“鐺!”的一聲,他的手腕震得發麻, 堪堪擋開了胡人的攻擊。

但很快, 寒芒自他身後再度逼近, 他根本沒有辦法顧及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襲擊。

就在這時,手腕被人猛地捉住, 本已歪斜的天子劍陡然回正,爾後, 是血肉被刺穿的“噗呲”聲。

胡人一聲也沒有發出, 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謝鶴生瞳孔驚顫,擡起頭,便看到薄奚季淩厲的下頜線,正濺上幾滴鮮血。

腰, 被薄奚季用力地摟住,謝鶴生只覺得身體一輕,就被薄奚季整個人拎到了身後。

眼前又是刀光閃過,帝王一只手握住了胡刀,刀刃砍進了他的血肉,鮮血潑灑而下,可無論胡人如何用力,胡刀也無法再進一分。

而他的另一只手,環首刀已死死釘入胡人的胸膛。

噗呲。

薄奚季將刀抽出,胡人的身軀轟然倒地,鮮血將帝王的眉眼描摹出鋒利的棱角,羅剎惡鬼也要讓道。

火光在他眼中燒出盛大的怒意,盛怒之下,帝王殺紅了眼,斷肢、鮮血…

噗通,噗通,噗通。

屍體在他腳下堆積如山,薄奚季卻連眼也沒眨。

他似乎中了一刀,但薄奚季根本不在乎,他只想把所有傷害謝鶴生的人,都屠殺殆盡。

直到眼前再沒有一個活物,帝王長刀拄地,呼吸稍有不穩。

一轉眸,謝鶴生氣喘籲籲地看著他,臉上也滿是血汙。

他殺得太猛、太兇,以至於讓胡人骯臟的血,也濺在了愛人的臉上。

薄奚季這時竟有一些緊張無措,他想,他一定是把謝郎嚇壞了,否則謝郎何以眼眶濕潤?

帝王想要摸一摸謝鶴生的臉頰,伸出手,掌心卻沾滿了血,於是他在半空停下了動作:“謝郎,孤…”

下一瞬,柔軟的臉頰貼了上來。

謝鶴生蹭了蹭薄奚季的掌心,毫不介意他的手裏,沾了多少人的血。

那個瞬間,躁動的心臟,就這樣簡單地被安撫。

薄奚季簡直忍不住要吻他,頭頂,卻傳來木梁被燒斷的聲音。

“要塌了。”謝鶴生瞬間擡起頭,“陛下,我們快走!”

不斷有碎裂的木塊砸落下來,薄奚季收起刀,一把將謝鶴生抱在懷裏,快步向著出口處沖去。

所有的火星,都被帝王的肩膀擋去,即將靠近出口時,似乎有微涼的風,向著他們拂來。

可下一瞬,更刺耳、比風更近的灼燒迎面而來——

一塊房梁,徑直燒塌在他正上方!

謝鶴生只聽到耳邊悶哼一聲,房梁重重砸在薄奚季背上!

隨著這一塊房梁的松動,整片千香樓的房頂,都開始陷落...

一塊接著一塊、一片接著一片。

然後,房頂砸了下來。

與此同時,薄奚季猛地一個大步,邁出了千香樓的門檻。

赤紅在他身後燃燒,卻似乎也不敢侵襲過來,而幾乎就是下一個瞬間,

轟——!!

千香樓,

塌了。

“陛下!”

“小謝大人!”

等候在外的眾人立即圍了上去,七手八腳,想要將謝鶴生從帝王懷裏接下來。

薄奚季卻拒絕了他們,強硬地親自抱著謝鶴生,走到大火觸碰不到的地方,才小心地把人放了下來。

“謝郎...”眾目睽睽之下,帝王剛剛將謝鶴生放下,就又立刻緊緊摟住了他,“孤來晚了。”

謝鶴生閉了閉眼,鐵甲冷硬,緊密相貼的滋味並不好受,可他卻舍不得掙脫開,就這麽接受著薄奚季的擁抱。

空氣寂靜良久,過了會,謝鶴生有些耳熱,從帝王懷裏擡起頭:“陛下,您...”

話音驀地一頓。

他感到胸口濕濕的,不是雨水,而是另一種黏膩的液體...

是血。

是,薄奚季的血。

——一口鮮紅的血,從薄奚季唇間噴了出來。

薄奚季吐血時匆忙別過了頭,但鮮血還是不可避免地濺到謝鶴生臉上。

他好像支撐不住似的,垂首靠著謝鶴生的肩窩。

謝鶴生嚇得話都說不清了,雙眼含淚,唇瓣發抖:“陛下!讓臣看看...陛下,讓臣看看你傷到哪裏了...”

是剛剛和胡人搏鬥?還是被房梁砸出了內傷…

怎麽辦?

他該怎麽辦?

薄奚季不說話,只貼著謝鶴生,像一條龐大的、休眠中的巨蟒。

又好像精疲力盡,快要昏過去了一般。

謝鶴生說是魂飛魄散也不為過,最壞的念頭不可遏制地充斥他的大腦,謝鶴生帶著哭腔扶著薄奚季:“陛下,別睡,求求你...”

帝王忽然咳了兩聲。

“咳...咳。”一邊咳,一邊有血從他唇角滾落。

謝鶴生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恐懼,眼淚一顆顆往下掉:“阿翁,齊然...誰來...救救陛下...”

薄奚季啞著嗓子:“不必...”

“不行!”謝鶴生這時格外的強硬,“齊然,齊——”

薄奚季用吻堵住了他的嘴。

謝鶴生的眸子猛地瞪大,現在是接吻的時候麽?!他想推,又怕推到薄奚季的傷口,呼吸裏充斥著血腥味,源源不斷地縈繞在唇腔內。

過了許久,薄奚季才松開他,呼吸噴灑在他耳畔:“孤沒事。”

謝鶴生根本不相信,一雙眼睛紅彤彤地看著他。

薄奚季迎著這樣的目光,忽然一陣心虛,他指了指唇角明顯的一道豁口,道:“方才被劍刮蹭到,並非內傷。”

謝鶴生試圖理解帝王的話,眨了眨眼,兩顆眼淚啪嗒掉下來。

啪嗒,啪嗒。

掉了幾顆小珍珠後,謝鶴生終於明白過來,猛地一轉身,沈默地快步走了。

薄奚季先是一楞,旋即擦了擦嘴角的血,在他身後跟著:“謝郎,謝郎,孤錯了...”

眼看著謝鶴生一瘸一拐越走越快,薄奚季實在忍不住,抓住他的手,將人直接固定在了懷裏。

謝鶴生憤怒地說:“臣要辭官。”

“不成。”

“臣要告老還鄉。”

“孤不同意。”

謝鶴生不說話了,很久,才默默道:“陛下若再這樣嚇唬臣,臣就不要你了。”

</script>    薄奚季道:“那孤就一直纏著你,讓你怎麽也甩不掉。”

謝鶴生在他頸間惡狠狠咬了一口,咬得皮開肉綻。

薄奚季吃痛地悶哼了聲,謝鶴生的氣總算順了些。

他這才後知後覺,似乎有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麟衣使暫且不論,還有聞訊趕來的謝家人,和長樂街上的百姓。

此刻他們都震驚又欲蓋彌彰地往二人的方向看。

謝鶴生臉頰不受控制地發起燙來。

這算什麽,當眾出櫃麽?

可謝鶴生猶豫了下,還是沒有從薄奚季懷裏掙脫。

薄奚季抱著他:“先回宮。”

頓了頓,又道:“封鎖渮陽城門。”

麟衣使在他身後齊齊應聲,很快散開。

千香樓倒塌的混亂之後,秩序開始緩慢地重聚,唯獨謝正,雙目瞪得極大,口中喃喃:“真是兒媳...”



薄奚季抱著謝鶴生上了輦轎。

謝鶴生的雙腿架在座位上平放,長褲被卷了起來,撩到腿根的位置,在千香樓裏跌跌撞撞地跑,膝蓋磕了大大小小許多淤青,在瓷白的腿上格外顯眼。

謝鶴生的情緒來得急促去得也迅速,眼下已止住了眼淚,只是說話還有些抽噎:“陛下,蕭大哥...和樓中的麟衣使…”

“都沒事,”薄奚季知道他在擔心什麽,“蕭刈的傷重些,沒有生命危險。”

謝鶴生這才知道,麟衣使們在確認他已被帝王帶走後,就從二樓窗戶處翻了下來。

他的心終於放了下來:“那就好。他們都沒事就好。”

沒有人,再因他而死就好。

想到這裏,謝鶴生的心又是一緊:“烏爾答...他雖引我入局,卻也舍身救我,我沒能兌現諾言,給他自由。”

薄奚季道:“烏爾答,是咎由自取。看在他救你的份上,孤可以賞他一個全屍。”

謝鶴生謝了恩,千香樓內的屍體大多已面目全非,以薄奚季的脾氣,自是要將他們挫骨揚灰的。

他認可薄奚季的話,卻依舊為烏爾答而惋惜。

片刻,他眉頭微蹙:“只是,這樣一來,烏爾答還是死在了大梁...若是烏讚借機發難...”

薄奚季握住他的手,眸色森冷:“發難?烏婪送來的好兒子,險些害死你;他手下的胡人,夥同士族意圖謀反,孤沒有立刻要他提頭來見,已是仁慈,他豈敢發難?”

“...”謝鶴生沈默片刻,薄奚季說的卻是實話,比起他們,現在更害怕的,應該是烏讚王才對。

只是原游戲結局放在那裏,謝鶴生還是不能完全放心。

“那些士族...”

“斬首示眾。”

薄奚季說罷,就似乎不願再提此事,他將手掌壓在謝鶴生的膝蓋上,慢慢打著圈揉搓。

謝鶴生的膝蓋此刻又青又紫,腫了一大塊,齊然簡單診治了下,說是扭傷,不是什麽大問題,卻實在疼得要命。

謝鶴生看著薄奚季專註的側臉,不知為何心念一動,小聲說:“陛下。”

薄奚季放輕動作:“嗯?”

謝鶴生道:“疼。”

薄奚季的動作,陡然停了,帝王的蛇眸不可置信地擡起,一向冰冷的臉上浮現幾分喜憂參半,竟然有些滑稽。

他似乎不敢相信:“...你剛剛,是在說...”

謝鶴生又重覆了一遍:“疼。”

薄奚季的心,因為這個字而又酸又軟。

他的謝郎,始終是忍耐的,無論是生病還是受傷,都咬著牙不吭一聲。

可現在,他卻在自己面前,說了“疼”。

薄奚季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做些什麽。

巨大的驚喜砸中了他,旋即就是心澀。

他不知道謝鶴生鼓起多大勇氣才在自己面前喊疼,只知道他現在就想好好地、永遠不松手地抱著他。

於是沒說上幾句話,謝鶴生就又被帝王抱住。

他偏過頭,耳朵貼著薄奚季的胸膛,指尖勾勾畫畫,拂過一道道傷痕。

隔著軟甲,他其實聽不見什麽,但從薄奚季的視角,卻能看到暖呼呼的一團,在懷裏拱來拱去。

薄奚季沒忍住,問:“在聽什麽?”

謝鶴生沒有隱瞞:“在聽陛下的心跳。”

“活的,”薄奚季說,他帶著謝鶴生的手,抵在自己頸側的脈搏上,“你看,會跳。”

謝鶴生順勢攬住薄奚季的脖頸,薄奚季的脈搏,有力地鼓動著,只是或許因為看到他難過的表情,而突然變得格外急促。

謝鶴生清晰地認識到,帝王的心,被自己牽動著。

他或許,是薄奚季唯一的軟肋。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謝鶴生將額頭貼在薄奚季頸窩處:“陛下,您不能再像今日一樣...”

“陛下若死,臣亦無法獨活。”

不僅僅是因為任務把他們的命綁在了一起。

而是他真的、真的不能失去薄奚季。

薄奚季的心跳,在這剎那有片刻停滯。

他低下頭,視野裏,謝鶴生的雙目是如此明亮,寫滿了認真。

帝王的眉心顫了顫,終於克制不住,再次吻了上去。

謝鶴生被吻得失神,忍不住嘆:“阿季…”

薄奚季似乎楞住了,過了一會,才啞著嗓子:“你叫我什麽?”

“…”謝鶴生重覆了一遍,“阿季?”

這個稱呼,確實太親昵了,有損帝王威嚴,薄奚季…會討厭嗎?

唇上一涼。

薄奚季的吻,狂風驟雨般襲來,剎那間帝王冰冷的吐息就將他完全包裹,謝鶴生被吻得脫力,淚意朦朧被薄奚季抄住了腰。

他們從沒有吻得這樣激烈,這個吻不是調情也罕見纏綿,更多的,是帝王險些失去摯愛後,瘋狂的占有。

直到兩個人都氣喘籲籲,薄奚季才松開他的唇,但額頭仍是緊貼著的。

“我喜歡你這麽叫我,謝郎,再叫一聲。”

“阿季。”謝鶴生道,“阿季、阿季、阿季…”

薄奚季嗓音明顯地啞了:“別離開我。”

謝鶴生伸出手,細細描摹帝王精致的眉眼,卻下一瞬被捉住手腕,薄奚季似咬似親地在他掌心留下一連串痕跡。

一直到回了求鶴宮,薄奚季都沒松開摟著謝鶴生的手。

將謝鶴生放回床上後,帝王親自去拿來藥酒,一往一返不過片刻,等他再回到求鶴宮,卻發現,謝鶴生將自己蜷縮起來,已睡了過去。

求鶴宮的大床經過定制,他卻只占了很小一個角落,顯得格外可憐。

薄奚季心臟酸澀,坐在床邊,小心地撥開了謝鶴生的領子。

被火熏得灰黑的衣服下,素白的脖頸上一左一右兩道淤痕,一看,便知道是被人往死裏掐過,細嫩的皮肉都破了,絲絲血跡幹涸在皮膚上。

薄奚季仔細地給他上藥。

冰冷刺激的藥酒貼上皮膚,疼痛針紮般滲透進來,謝鶴生疼得一個哆嗦,眼睛睜開一條縫。

薄奚季的動作便停了下來,擔心自己下手是不是過於沒輕沒重。

“疼麽?”

謝鶴生迷糊中看到了薄奚季的臉,蹙著眉小聲哼了哼,捏住了帝王的指尖。

他嘟囔了聲:“有一點。”

薄奚季軟下語氣:“那孤輕點。”

謝鶴生點了點頭,帝王冰冷的體溫似是讓他極為愜意,他像一只小兔那樣,貼了過去,鼻尖抵著薄奚季的手,胸口安靜地起伏。

薄奚季小心且快速地擦好藥酒,便俯身下來,烏發垂落在床沿,如瀑布傾瀉,潮濕的氣息欺壓上來,謝鶴生發出幾聲輕哼,看得出來他已經很困,卻依舊強撐著睜開了眼。   </script>

帝王垂著眼,冰冷的蛇眸因此而柔和起來,軟化了五官分明的弧度,又多了幾分不清不楚的…難過。

“謝郎,”他說,“孤來晚了。”

讓你一個人,面對烏爾答、徐氏餘孽,面對窮兇極惡的胡人。

帝王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無能。

謝鶴生擡高手臂,指尖拂開薄奚季的額發,輕輕揉著他的眉心,道:“不晚,剛剛好。”

“…嗯。”薄奚季點了點頭,似有水意從帝王眼底一掠而過,“下次不會了。”

“下次,臣和陛下在一起。”

薄奚季捉著他的手吻了吻,呼吸噴灑在青年細嫩的皮膚上:“好,在一起,不分開。”

“陛下...”等了那麽久,薄奚季還沒有上床來,小謝大人仗著自己受了傷,拍了拍床,頤氣指使,“抱。”

薄奚季上了床,躺好,把謝鶴生拉進了自己懷裏。

謝鶴生枕著他的胸膛,又含含糊糊說:“陛下,臣今日殺人了。”

薄奚季一楞,想起那日從康池縣回來,寧肯逃命也不願殺死刺客的謝鶴生。

他先是誇:“謝郎好厲害。”

又問:“怕嗎?”

謝鶴生點點頭,又搖搖頭:“一開始有些怕,但…徐氏餘孽壞事做盡,我殺他,是他該怕我。”

薄奚季心跳發緊,這一瞬間,他被吸引得無法自拔。

“謝郎說得對,是他該怕。”

謝鶴生高興了,唇角勾起個微笑,過了一會,他就扒拉扒拉,在帝王懷裏睡著了。

他睡得深沈又踏實,整張臉都埋在薄奚季胸口。

薄奚季深深出了口氣,用力擁緊了他。

-----------------------

作者有話說:*正式進入終卷!本章紅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