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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你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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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你救了我

一炷香前。

正與黑衣人廝殺的蕭大哥, 忽然聽到耳畔傳來冷劍破空的聲音。

身邊血花綻開,向上的血與向下的雨在半空碰撞,竟是血先吞沒了雨水, 爾後才重重砸下。

“長使!”蕭大哥目中一喜, “陛下!您怎麽在這…”

回應他的是大常侍:“陛下剛從周邊回來,小謝大人呢?”

“小謝大人往前面去了!”

大常侍最是知道帝王此刻的迫切,一腳踹飛黑衣人, 道:“陛下安心去尋小謝大人, 這裏交給老奴與蕭刈。”

薄奚季沒有片刻遲疑,提劍就走。

他沿著狹窄的巷子一路前行, 雨聲像是誰的腳步,煩躁地追在身後。

薄奚季面色陰沈, 黑夜模糊了他的視野, 他一把抹去臉上的水痕, 才發現——都是血。

他殺得太兇太猛,被血濺了滿身。

來不及思考這幅樣子去見謝鶴生, 謝鶴生會不會害怕, 帝王捕捉到了喧鬧的動靜。

他看過去, 看到了這一生都無法忘記的一幕——

藍衣的青年像一只墜落的鳥,轉瞬就被湍急的虞河水裹挾吞沒。

這個瞬間, 薄奚季的大腦竟然一片空白。

不…不!!

沖向矮崖的路,變得格外漫長, 薄奚季看到謝鶴生掙紮著游到了岸邊, 明明差一點就要上岸了,卻忽然又撲回了水裏。

為了救一把劍。

薄奚季目眥欲裂,這個瞬間自私冷血的帝王什麽也思考不了,他只知道, 自己無法承擔失去謝鶴生的後果。

他無比後悔自己為什麽偏要在昨夜離開,偏偏每次都晚來一步。

薄奚季跳進虞河,不顧一切地向那沈沒的身影游去。

河水刺激得帝王雙目鈍痛,割破了帝王的衣物與皮膚,在那些亂流的斷木、碎石、動物屍體間,薄奚季終於看見了他。

他堅定地伸出手,用力,緊緊摟住了他。



河岸邊,一片混亂。

逐風的嘶鳴宛如哀泣,大常侍沿著河岸,一路呼喚著失去蹤跡的帝王和他的愛臣。

“陛下!小謝大人!陛下!”

可哪裏都沒有二人的身影。

虞河水是這樣奔騰不休,大常侍心急如焚。

不知過去多久,某處忽然響起嘩啦一聲,大常侍飛快地跑過去,只見帝王死死抓住一顆傾倒的樹木,另一只手則緊緊抱著已經失去意識的青年。

他一只手承擔了兩個人的重量,又身處湍急的河流中,手腕上青筋暴起直至綻開,淤青一片,腕骨呈現極其扭曲的角度,但薄奚季依舊沒有松手。

“阿翁…”薄奚季看到了大常侍,咬牙道,“帶他上去!”

大常侍趕忙將謝鶴生拽上來,又伸手讓薄奚季借力,這才艱難地將兩人都接上了岸。

薄奚季上了岸,片刻不停地跪在了謝鶴生身邊。

謝鶴生的狀況實在說不上好,一張臉沒有半點血色,黑發淩亂地貼在面上,水混著泥沙,順著蒼白的唇瓣滾落而下。

偏是這樣,他的雙手,仍死死抱著天子劍,一刻也不願意松開。

壓抑的痛苦在帝王眼中一閃而過,一滴水,從帝王濕透的睫前垂落,滑過臣子眼尾,化作千萬雨水中的一顆,落入泥裏。

爾後,他強硬地掰開謝鶴生的手,一只手將人攔腰抱起,用力拍打他的後背。

沈默的施救進行了很久,終於,謝鶴生“哇”地吐出一大口水,整個人瞬間癱了下去。

薄奚季眼疾手快地把人抱住,緊繃的五官終於有了片刻松懈。

他撫摸著謝鶴生的眉眼,語氣怪罪,動作卻極盡溫柔:“這把劍有什麽了不起的,值得你舍命去撈?”

昏迷中的人抽搐了下,似乎是無意識的呢喃,又似乎是在回答帝王的問題。

“陛下…”他喃喃地呼喚。

“謝郎。”薄奚季回應著,手臂穿過謝鶴生腰側,壓住他的後背,讓他的腦袋得以枕著自己的肩膀。

謝鶴生整張臉都濕漉漉的,像是掛滿了淚痕,薄奚季註視良久,終於忍不住,垂下臉,鼻尖埋進青年潮濕的發裏,以一個極其纏綿的姿勢,將人緊緊抱著。

“你心裏有我。”他低語著,“你心裏有我…”

意識到這一點,並沒能讓薄奚季喜悅多少,反而,從未有過的苦澀席卷而來。

他…拼死都要救自己的劍,連命都可以不要,卻依舊不願意,為了他而留下。

耳畔響起拖拽的聲音。

大常侍拖著白音的腳,將悲哀的胡人呈大字型拖到了一邊。

“陛下,這又是何苦呢?”雖然是薄奚季的命令,但大常侍發自內心地不讚同,“您完全可以讓小謝大人知道。”

薄奚季只把謝鶴生又摟得緊了些。

大常侍的聲音有些抖:“難道您舍得看小謝大人難過嗎?您為什麽就是不肯…”

“別再說了。”薄奚季冷聲道。

他豈會不想?

普天之下沒有人比他更想讓謝鶴生留下來,他恨不能把謝鶴生鎖起來,鎖在太阿宮、乾元殿…哪也不能去,只留在他身邊。

他早就細想了很多次,就連如何讓謝家閉嘴、讓謝鶴生就犯,都在腦中演練到無懈可擊。

可一向涼薄的帝王,卻第一次違背了自己的心意。

他的謝郎為他舍棄了太多,他又怎麽能剝奪他僅有的自由?

大常侍深深嘆了口氣。   </script>

這真的好麽?身為下人,他沒有資格置喙帝王的決定。

溫存沒能持續多久,謝鶴生抽動了下,眼皮顫著,似乎快要醒來。

薄奚季依依不舍地松開他,將人小心地放在地上。

似乎是感知到帝王的離開,昏睡中的謝鶴生,下意識伸出手,攥住了帝王的袖子。

“…”薄奚季眼底湧現劇烈的掙紮,最終還是毅然抽走了衣袖。

謝鶴生可憐地抽噎了一下,抱著自己的手臂。

那裏還有帝王的氣息。

薄奚季強迫自己不要回頭。

“陛下,您的手…”走出一段距離,大常侍才低聲提醒。

薄奚季低下頭,這才看到,自己的手臂已然脫臼了,只是他剛剛抱著謝鶴生,竟然什麽痛苦都察覺不到。

薄奚季面無表情地按住肩膀,哢噠一聲,就將錯位的骨頭覆原。

緊接著,他一腳踹醒了白音。

“嗷!”

白音猛地睜開眼睛,脖子痛腰也痛,來不及思考是誰結結實實踹了自己的腎,他就看到謝鶴生倒在不遠處,呼吸微弱。

“謝憫!”他連滾帶爬地跑過去,用力搖晃,“醒醒,別睡,醒醒!”

要把人隔夜飯都搖出來的晃動,將謝鶴生硬生生喚醒,他眼睛迷茫地睜開一道縫:“地震了…?”

“謝憫!”

這一聲,謝鶴生陡然一震。

好半天,他的瞳孔終於聚焦:“…白音。”

白音松了口氣:“你還好吧?”

謝鶴生搖了搖頭。

腦子…很暈。

他的記憶,在沈入水底時,就斷了。

只記得,恍惚中,好像看到有人跳入水中,向自己游來。

之後他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再睜開眼,看到的就是白音焦急的臉。

謝鶴生理所當然地認為,是白音救了自己。

“白音,謝謝你救我。”

白音撓了撓頭:“這算什麽救你…不客氣。”

謝鶴生垂下眼簾。

雖然很想逃避,但在白音承認之前,他心裏,還是抱有一絲僥幸,只不過,現在,完全沒有了。

甚至隱隱有些羞恥。

他竟然,把白音,誤認成了薄奚季。

真是瘋了。

帝王此刻恐怕高居廟堂之上,對他的遭遇充耳不聞吧。

忽然,他惶急地站起身,在周邊尋找著什麽。

白音不明所以,只見他踉踉蹌蹌地,從地上撿起一把劍來。

體力極度耗盡,天子劍又沈重不已,謝鶴生努力了兩次,才勉強將劍拾起,他拒絕了白音的幫助,倔強地將劍重新系回腰間。

“我們走…”謝鶴生說,驀地皺起眉,“黑衣人…沒有追過來?”

白音向那邊張望了下,搖了搖頭:“應是沒有。”

這就有些奇怪了。

他們為什麽不來確認自己死了沒有?

——遠處,有一片火把在向這裏逼近,鄭蔓帶來的人正在趕來。

謝鶴生收回思緒:“先回去吧。”

反正,已經知道了幕後黑手。

慢慢清算,也不遲。

謝鶴生被蕭大哥扶上了馬,麟衣使因自己的失職而痛心疾首,幾乎想要以死謝罪。

謝鶴生安慰他:“是我錯誤估計了人心…那些黑衣人,全靠你替我攔下,不怪你。”

蕭大哥用寬厚的棉衣將謝鶴生裹起,謝鶴生不知為何,心裏有一道聲音,促使他回頭看向身後的密林。

可那裏什麽也沒有。

謝鶴生驅馬離開。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看不見了,薄奚季才收回目光。

大常侍恭敬地彎著腰:“陛下,昨夜您離開後,曲宜縣令就連夜上了奏書,老奴已遣麟衣使前往捉拿徐氏等人。”

“嗯。”薄奚季簡單地應了聲。

“這些屍體,該如何處理?”

有幾片不細看無法察覺的血跡,暈染在他的衣服上,被雨水稀釋著,將土地都染紅了。

大常侍想了一個主意,“丟河裏去?”

水流如此湍急,多出幾具浮屍,也不會有人懷疑。

薄奚季卻拒絕:“不要臟了他治理的水。”

頓了頓,他說:“削下他們的頭顱,給徐氏送去。”

所有膽敢傷害謝鶴生的人,他一個也不會放過。



束岳一整晚都沒有睡著。

派出的殺手,只讓信鴿報了謝憫已死的信來,但束岳等了徹夜,這些人,卻竟一個也沒有回來!

他派了下人去尋,一無所獲;又去打聽謝鶴生的情況,但官署那兒大門緊閉,連只蒼蠅也進不去。

束岳一會兒覺得,謝鶴生肯定是死了,一會兒又擔心,殺手辦事不力,謝鶴生或許僥幸茍活了下來。

一夜過去,他眼底滿是血絲。

但府邸門口,一直靜悄悄的,甚至沒有人在門前駐足。

如果謝鶴生沒死,他肯定,要派人來捉拿自己了。

束岳因此松了口氣,一晚上都沒有動靜,只有一種解釋——

謝鶴生,真的死了!

“好,太好了,”束岳急促地喘息著,把桌上所有瓶瓶罐罐都掃翻在地,抱著腦袋發出大笑,“哈哈哈哈哈——死了,謝憫終於死了!阻攔我平步青雲的人都得死,管你是謝家…還是徐家!”

“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若是渮陽追查起來,就讓死老頭子去頂罪…誰?!”

大門,忽然被暴力破開。

砰——!!

一群人沖了進來,束岳走到門口,只看見,鄭蔓領著百姓,將他的府邸包圍了起來。

“鄭大人這是做什麽?”束岳有恃無恐,“你是要造反嗎?”

鄭蔓一張臉鐵青,第一次如此橫眉冷豎:“束岳!你竟敢謀殺朝堂命官,老夫今日,一定要為小謝大人討個說法!”

“呵,呵呵呵呵呵…”束岳扯開一個猙獰的笑容,“鄭大人這話真是奇怪,謝憫死了,和我有什麽關系?洪水泛濫各地都會死人,你怎麽知道他不是一時失足,粗心大意才死的?”

他臉上沒有一絲一毫膽怯,反倒,腦內湧現幾近瘋狂的欣喜。

尤其看著鄭蔓那張氣極到五官都在顫抖的臉,束岳簡直心情舒暢!

“鄭大人,我勸您一句吧,您做了這麽多年的縮頭烏龜,何苦為了謝憫出頭?人死不能覆生,鄭大人還是想想,該怎麽度過汛期吧!”

鄭蔓雙目怒睜:“你…你簡直就是畜生啊!”

束岳笑得更加暢快,然而,就在這時——

“誰說我死了?”

清潤的聲音,有如一記耳光,重重抽在束岳臉上!

他的笑容甚至還沒有收斂,就徹底僵住,變成一個滑稽的弧度。

束岳的瞳孔收縮成一個極小的點,死死盯著進門處,那道緩步而來的藍色身影!

“謝憫…”他的牙都在打顫,咯咯作響,“謝憫?!你沒死,你竟然沒死?!”

謝鶴生笑了笑,眼神卻冰冷得像在看一個死人。

他擡起手,直指束岳,命令道:“拿下。”

義憤填膺的百姓,迅速上前,扭住束岳的胳膊,把他摁在了地上。

束岳一時間竟然沒有反應過來,直到被摁住,才抵死吼叫道:“你憑什麽抓我?!你,謝憫,你憑什麽抓我?!你膽敢挾制糧官,待我回了陛下,你…”   </script>

謝鶴生只轉動眼球,沒有低頭,道:“陛下不會知道的。”

“洪水泛濫,各地都會死人,束大人運糧途中不慎落水,屍骨無存。”

謝鶴生勾起唇角,笑容殊麗如同惡鬼:“真是,太遺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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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晚有加更,還有一章就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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