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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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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爭執

宣德殿, 羽林門後最近的殿堂。

謝鶴生尚未靠近,裏面就傳來一陣陣大呼小叫。

“換個人來——”

“還有人比我醫術更好?”

“中郎將,你千萬要撐住啊!”

“你們是要救我還是要害我?我說換個人來!嗷——”   </script>

“你能不能輕點!我的俊臉...”

謝鶴生腳步詭異地一頓, 做足了思想掙紮, 還是邁了進去。

宣德殿內,雞飛狗跳。

謝恒臉上掛了彩,一只手捂著肩膀, 骨頭呈現別扭的角度, 似乎是折了。

齊然正在給他正骨,但看樣子更像是想把他的另一條胳膊也敲斷。

看見謝鶴生, 二人都是一楞,謝恒旋即立刻捂住臉:“小六別看, 我毀容了...”

謝鶴生平靜地掃了一眼他的肩膀, 眼眶一點點泛紅帶水意。

謝恒頓時閉上了嘴, 慢吞吞地露出腫了一大塊的右臉。

謝鶴生把眼淚吸回去,問:“怎麽回事?”

在他印象裏, 謝恒雖沖動, 卻再如何, 也不至於要和周家公子在羽林門外扭打。

況且,身為羽林中郎將, 謝恒應該最知道咆哮宮廷的後果。

年幼的弟弟此刻卻是這裏最成熟的人,謝恒有點羞慚, 低著頭:“周郃硬闖羽林門, 我與他起了點沖突。”

“周郃?”謝鶴生不可思議,“擅闖羽林門可是死罪,只他一人麽?”

“不錯,只他一人, ”謝恒滿臉不忿,聞言嗤笑道,“死罪?他家如日中天,連宮禁都不放在眼裏,恐怕就算是死罪,求了陛下,也就輕輕放過了吧。”

謝鶴生先是制止:“豈敢說陛下的不是。”

又眉心顰蹙,他總覺得這事有點蹊蹺:“大梁律例在前,周郃再行事莽撞,也不該如此肆意妄為…”

“你放屁!”

一聲暴喝從某處傳來。

謝鶴生嚇得原地震了震,這才註意到,在某處陰影裏,還躺著一個人。

他不像謝恒身邊圍了那麽多人,只一個隨從服侍著,正是周家公子周郃。

和謝恒相比,他簡直慘得不像樣。

謝恒大概是一拳正中了他的面門,周郃的兩個鼻孔都在噴血,門牙還缺了一顆,站都站不起來。

偏偏他還中氣十足地破口大罵,聲音響亮得整個宣德殿都能聽到回音。

“謝仲遠,你少惡人先告狀!我得陛下密信召見,你敢攔我,待我回了陛下,要你好看!”

謝恒拍案而起:“你說有就有?我還說我是你爹呢,你怎麽不叫?無旨,就是天皇老子來了也不讓進!”

周郃看起來很想沖過來,但他的腿似乎斷了,掙紮半晌才堪堪支起身子,隔著半個宮殿與謝恒對罵。

“陛下密詔,豈能讓你知道?你算什麽東西?我告訴你,現在陛下看中的,是我們周家!你們謝家,在我們面前連提鞋都不配!你以為,憑你弟弟的媚主勁兒,謝家就能一直得陛下寵信了?呸!”

“我殺你爹——”謝恒氣急敗壞地怒吼起來。

他一時間氣血上湧,咳咳出了幾口血。

齊然怒罵他:“被馬踩了還不老實!把你腸子踩出來你就高興了!”

謝恒訥訥住嘴,心虛地看向謝鶴生。

謝鶴生心底的煩悶到了極點——謝恒傷得比他想的還要嚴重,他只想盡快解決這爛攤子事,讓謝恒好好休養。

他看向周郃,周家公子滿臉不忿,雖然謝鶴生很討厭他,卻不得不承認,他的臉上,沒有半點心虛。

難道,密詔是真的確有其事?

可如果是真的,薄奚季怎麽會不通知駐守宮門的羽林軍?

退一萬步說,薄奚季,會秘密召見周郃?

說是秘密殺了他還比較可信。

而且,空氣內彌漫著一股酒氣…周郃喝了酒。

就在這時,殿外響起一聲:

“陛下駕到——”

殿內的吵嚷,迅速寂靜下來。

但帝王進來時,仍是面色不虞,似乎被吵到了似的,指腹抵著額角,唇間,發出一聲煩躁的嘖聲。

薄奚季很少這樣故作姿態,謝鶴生茫然地眨了眨眼,旋即目光一轉,就看見周頤彎著腰從薄奚季身後鉆了出來,表情已經有些緊繃。

顯然,帝王的表現,讓他很有壓力。

“陛下,都是臣管教無方,才讓小兒如此行事無狀,”說著,周頤悄悄瞥了一眼謝恒的方向,“但密詔事關重大,中郎將屢屢阻攔…望陛下聖裁!”

薄奚季也看了過來,視線在謝恒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瞬,就轉向謝鶴生。

謝鶴生與他隔空對視了下。

青年面色蒼白,似乎因兄長受傷而六神無主,一雙桃花眼望著帝王,帶幾分水意。

帝王蹙起眉。

宣德殿的氣壓,因他的動作而開始急劇降低,直到殿內所有人,都戰戰兢兢地跪倒在地。

片刻,薄奚季才施舍般看向周頤,每一個字都森冷入骨:“孤從未聽說過什麽密詔。”

“即便有,周大人以為,孤會將這樣重要的東西,給你的兒子麽?”

周頤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陛下…”

“不可能!”周郃更是目眥欲裂,他拖著一條腿,硬是跌跌撞撞得撲了過來,“我真的收到了,真的,是陛下讓我盡快進宮面聖…說事關父親的相位,來送信的人,不正是——”

“…相位?”薄奚季咀嚼著這兩個字,帶著讓人心驚的笑意,徑直打斷了周郃的話。

緊接著,他看向周頤:“說起來,孤還沒好好感謝周大人,自周大人代理丞相以來,真是把孤的大梁——攪得一團亂。”

周頤的眼睛,在剎那間瞪大了,他的唇瓣哆嗦個不停,原本神采奕奕的雙目瞬間變得茫然,倒映出帝王戲謔的冷笑。

“黨同伐異,賣官鬻爵,聽說,還在家中,以相父自居…”

薄奚季每說一個字,周頤就抖得更加厲害,最後,甚至已癱倒在地。

“陛下,陛下,您聽我解釋…”

薄奚季充耳不聞,一甩袖子:“拖下去。”

立即就有人,將周家父子一齊拖了下去。

就在他們即將被拖出宣德殿的時候,周頤,似乎幡然頓悟了什麽,撕心裂肺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我知道了!薄奚季!這一切都是你一手謀劃,你竟敢算計我們!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淒厲的嘶吼,久久不絕。

處理完周頤。

薄奚季側過身子,受了驚嚇的青年自方才起就一言不發,雙手絞得極緊,咬得唇瓣毫無血色。

“嚇到了?”

薄奚季覺得奇怪,小謝大人早該習慣帝王的殺伐決斷,況且他早就告訴過對方,周家會有此一劫,謝鶴生怎會露出這樣畏懼的神色?

謝鶴生擡起臉:“臣…”

他才註意到,帝王的手,正停在自己面前,已不知道等了多久。

“先起來。”薄奚季道。

謝鶴生搭著帝王冰冷的手掌,朦朧燭火將帝王的五官雕飾出深邃的陰影,謝鶴生有一瞬間甚至看不清他的模樣。

“齊然。”眾人還未徹底回過神來,薄奚季對齊然說道:“好生照料中郎將。”

齊然點頭,薄奚季又道:“謝郎。隨孤來。”

謝鶴生被單獨拎走已經不算什麽奇事,謝恒和齊然對此都見怪不怪,謝鶴生跟著帝王的腳步回到太阿宮,這才發現,自己的手,還被薄奚季牽著,一直沒有松開。

他趕忙收回手,沒註意到帝王眼底壓抑的失望。

阿景落在娘親肩上,薄奚季道:“阿翁,倒杯牛乳茶來。”

謝鶴生眉心微動,他註意到帝王的桌前放著未擬完的詔書,不出意外,就是今日周家的事。

帝王一刻也不願多等,要讓周家付出代價。

但從另一面考慮,又何嘗不意味著,帝王早已對今日之事,有所預料。   </script>

事發突然,薄奚季是怎麽知道的呢?

“周家恃恩而驕,暗地裏結黨營私,這些天,孤在搜集證據。”薄奚季似乎是在解釋最近為什麽見不到他人,“大不敬之罪,按律當滿門抄斬。只是如此一來,光祿卿再度空懸,朝中諸臣,皆是碌碌無能之輩。謝郎可願擔此重任?”

入仕一年便官至九卿,不合規矩,但倘若對方是謝鶴生,恐怕異議出口的剎那,就會被帝王悄無聲息地滅口。

薄奚季說完,就靜等著謝鶴生的回覆。

可一反常態的,謝鶴生抿著唇一言不發,薄奚季略顯詫異地看過去,青年的下頜線繃得極緊,似乎,完全將帝王的話當成了耳旁風。

“謝郎。”薄奚季提醒他回神。

謝鶴生的眉心用力掙動了下,聽起來答非所問:“周頤雖然愚蠢,卻沒有那個膽子假造旨意,臣也想不明白,編造一個密詔,強闖羽林門、咆哮宮廷,對他有什麽好處?”

薄奚季將詔書放了下來。

燭影傾斜在他肩上,影子像一張網,編織出細密的不悅:“你想說什麽?”

“…”謝鶴生道,“陛下確實告訴周頤有密旨,是不是?”

薄奚季只是沈默。

謝鶴生垂下眼:“臣明白了。”

果然如此。今天發生的一切,都是薄奚季的手筆。

是他為了清算周家,設下的局。

謝鶴生嘴裏一陣苦:“周家忤逆犯上,死有餘辜,可今日若非齊大人,我哥或許會因為陛下的謀劃而死。陛下為何,不能提前…”

薄奚季一如既往地敏銳,一眼就看出謝鶴生在為什麽生氣,他的語氣也嚴厲起來,“孤的謀劃,沒有義務告知任何人,謝郎別忘了,守衛宮門是他的職責。為此負傷甚至死,他應該感到榮幸。”

謝鶴生猛地擡起頭,不可置信的錯愕從他眼中一閃而過。

“所以,這就是陛下不讓臣參與清算周氏的原因麽?”

薄奚季知道,如果他得知清算周家要波及謝恒,必定會阻攔,所以,幹脆從一開始就隱瞞他。

原來如此,他還以為,薄奚季這麽做,是為了保護他。

“在你眼裏,孤就是這樣的人?”薄奚季的聲音裏隱含慍怒。

謝鶴生張開嘴,旋即又是失語。

是的,最近薄奚季對他太好了,他竟然忘記了薄奚季是個什麽樣的人。

將別人視作棋子利用,對他來說太容易了。

他本來就是這個性子,自己又為什麽要失望?

…真可笑,他竟然以為,薄奚季會因為他改變。

心臟,突然一陣劇烈絞痛,謝鶴生忍不住彎下腰,以此遏止劇烈的疼痛:“臣不敢,臣只是突然發現,陛下,果真一點也沒有改變。”

薄奚季頓時將手掐得極緊,氣極反笑:“你知道就好。”

話音落下,謝鶴生瞳孔劇顫,心痛到無以覆加。

薄奚季似乎已經厭煩至極:“出去。”

謝鶴生緩緩直起腰。

一步、一步,退出了太阿宮。

有一片雪花飄落在他的眼角,冰冷如針紮。

謝鶴生輕輕拂去雪花,指腹揩到一片濕意,在他指尖悄然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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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整數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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