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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田策【營養液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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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田策【營養液加更】

謝鶴生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推開窗, 深呼吸了口康池縣的新鮮空氣——呼吸驟停。

太陽…怎麽這麽大,這麽圓?

他昨天和薄奚季約的…是什麽時候來著?

現在又是什麽時候了?

“…”謝鶴生無聲慘叫:睡過頭了!

“銅板,”謝鶴生叫來小侍從, 不抱希望地問, “有沒有人來叫過我?”

銅板誠實地搖了搖頭,又想起什麽來:“陛下身邊的大常侍來過一趟,見公子還睡著, 什麽也沒說就走了。…公子?你怎麽了?!你還好嗎?!”

謝鶴生五雷轟頂, 幾欲吐血。

完了,全完了, 他竟然放了薄奚季鴿子!

要知道薄奚季可是能夠因為大臣上朝晚了一步就把對方滿門抄斬的人,而他…看起來已經至少遲到兩個時辰了。

現在裝病還來得及嗎?

可他有非常重要的事, 必須當面請薄奚季的恩準。

謝鶴生的目光, 轉向桌上塗得淩亂的紙。

他昨晚就是為了寫這個東西, 熬到後半夜,才導致今晨睡過了頭。

謝鶴生將紙一把抓起, 連飯都顧不上吃, 匆匆跑向薄奚季的房間, 臨到門口又退縮,只躲在廊柱後, 小心謹慎地張望。

這個時間…薄奚季應該早就走了吧。

猶豫間,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正在小偷小摸的小謝大人險些慘叫出聲, 一扭頭, 大常侍攏著袖子向他行禮。

“小謝大人,您醒啦?”

“我,”謝鶴生支支吾吾,“我…陛下…”

大常侍恍然大悟:“陛下在呢, 您是來叫陛下出發的麽?老奴這就去稟報。”

謝鶴生一驚:“陛下沒走?”

“您沒走,陛下如何走呢?”大常侍道。

謝鶴生還沒反應過來,大常侍就就走向了薄奚季的房間叩門。

不過片刻,一身漆黑的帝王,面無表情地走了出來。

薄奚季朝廊柱望了眼,微妙地擡了擡眉,謝鶴生這才想起自己還躲著,趕忙從廊柱後跑出來,向薄奚季行禮。

薄奚季幾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走吧。”

他看起來,並沒有生氣,甚至心情不錯。謝鶴生心裏升起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測:薄奚季,是在特意等他嗎?

不過他當然也不敢問。

謝鶴生在前面引路,薄奚季緩步跟著他。

一路上都格外沈默。

那百畝荒田,還與謝鶴生初到時沒有區別。

雜草遮天蔽日,壓得麥苗喘不過氣。

康池縣的百姓,便是在這些“雜草”壓迫下,艱難度日。

薄奚季見到荒田的第一眼,眉心便蹙起,始終沒有松開。

謝鶴生悄悄打量著他。

帝王穿著常服,不加分毫裝飾,這身衣服簡單到樸素,卻偏偏連最遲鈍的人,都能一眼看出他的不凡來。

謝鶴生的手汗濕,捏緊袖中的文書。

薄奚季蛇瞳移動,目光投了過來:“有話說?”

謝鶴生先是驚訝於薄奚季的敏銳,旋即鼓足勇氣,在薄奚季身側跪下。

雜草鉆進衣袍,磨擦著他的皮膚。

謝鶴生低著頭道:“若非康池縣生匪患,朝廷派臣到此地,恐怕臣這輩子也不會知道,有人竟敢不報朝廷就胡亂收稅。”

他這話,其實有朝廷督查不力的意思,謝鶴生說完悄悄擡起臉,薄奚季表情未變,沒有什麽不悅的神色,這才放心地繼續說:

“臣初到此地,就聽賈縣令說,以往的每一任縣令,都是這樣做,這麽多年一直如此。他們如此有恃無恐,臣想,一則,是因為康池縣偏遠又地小,臨山而封閉;二則…是因為地都在官府手中,百姓相當於為官府而勞作,一旦賦稅過重,他們便會棄田而去,如此惡性循環之下,還有誰會種地?”

薄奚季的表情,有了些許變化。

糧乃國之重策,大梁建朝以來,修律撰典,不在少數;可唯獨田策,至今已三朝,卻無一任君王做出修改。

即便是薄奚季,也暫未將之提上議程。

正如謝鶴生所言,田在官府手上,實則就是在官吏手上,官吏從中有利可圖,所以哪怕是吵得最激烈的時候,也無人想對田策提出質疑。

就連謝鶴生背靠的謝家、乃至謝鶴生自己,也是這一政策的既得利益者。

而現在,他竟然要諫田策之弊?

“你想說什麽?”薄奚季實際已經猜到,卻還要謝鶴生自己親口說出來。

“失田則無民,”謝鶴生道,“無民則亡國。”

他竟然,真的當著薄奚季的面,說了“亡國”這兩個字。

這和詛咒薄奚季死也沒什麽區別了。

“亡國?”薄奚季咀嚼著這兩個字。

謝鶴生心跳如擂,他最害怕的,就是薄奚季用這種漫不經心的語調,將他的話反問給他。

謝鶴生等待著審判降臨。

意外的是,薄奚季並未暴怒,只是伸出手:“拿來我看。”

謝鶴生趕忙把文書遞過去,因心裏太緊張,文書已經被他捏得皺皺巴巴,帶著滾燙的體溫。

薄奚季甫一接過,第一反應就是:好燙。

他又想起那個夜晚,轉瞬即逝的肌膚相貼。

薄奚季壓了壓眉頭,將心緒快速抽離,一目十行地閱讀起文書。

文書上的字不算難看,卻格外別扭,好像寫作的人並不習慣使用毛筆。

薄奚季又審視了下跪在地上的人。

“承包制…只需上繳朝廷所需的數量,其餘皆歸百姓所有。”薄奚季頓了頓,“你要將天家的土地送給百姓麽?”

封建帝制下,君王將一切視作自己的所有物,謝鶴生不想挑戰薄奚季的權威,早已考慮到了這一點。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些土地,自然還是屬於陛下,只是由官府管轄,變作百姓自管,百姓勞作多少,就能獲得多少。這樣一來,賈縣令之流再無法壓迫百姓,百姓們也會心甘情願地勞動。”

只不過,謝鶴生不確定薄奚季是否願意。

畢竟即便沒有失去土地所有權,這對薄奚季來說,依舊是放權。

而薄奚季又是出了名的集權主義。

薄奚季揚起眉:“按照你的意思,孤不僅沒有任何損失,百姓還會主動勞作?”

謝鶴生感慨於薄奚季的一點就通:“正是如此。”

薄奚季笑了一下,放緩了語氣,那張文書被他夾在兩指之間,隨著他的動作垂落。   </script>

“既有如此好事,為何在你之前,從未有人提過?”

…為什麽呢?分明薄奚季自己應該也清楚。

“因為,官吏有利可圖。”

“不錯。若依你之見改革田策,官吏無利可圖,心生怨懟,大梁豈不大亂?”薄奚季說,將文書遞還給謝鶴生。

那薄如蟬翼的紙停在謝鶴生鼻前,因呼吸噴灑而輕顫,如蟬脆弱的雙翼。

謝鶴生膽大包天地沒有接過,而是猛地跪直,擡頭直視帝王的雙眼:“為官者若只為圖利做官,天下才會大亂。”

雜草簌簌摩擦,發出竊竊私語,天地嘈雜,青年的嗓音卻如此清晰,好像屏蔽了一切噪聲,而只能聽到他的細語。

薄奚季盯著他。

青年的面容倒映在蛇細長的瞳孔中。

“孤不能答應你。”

謝鶴生心裏的氣,一下就松了,甚至有些不可置信。

雖然猜到薄奚季不會輕易同意,但真的被拒絕的這一刻,他還是很難過。

為康池縣的百姓難過。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也因此如蒙了水汽,好像在指責帝王的冷心。

在這樣的目光下,薄奚季萌生出些莫名其妙的愧疚,就好像他做了什麽極惡劣的事。

他頓了頓,道:“但可以先在康池縣推行,三年為期,觀其成效,再做決定。”



薄奚季的聲音,第一次有如天籟,動聽得好像天仙在唱歌。

謝鶴生的眼睛瞬間就亮了:“多謝陛下!”

薄奚季嗤了聲,潑他冷水:“此事交由你全權負責,若成效不佳,你也要擔全責。”

謝鶴生用力點頭:“臣遵旨!”

“另外,孤知道你與霍不群情深義重,便由他暫代縣令之職。”薄奚季的驚喜是一個連一個,“如何?”

雖然不知道“情深義重”是怎麽回事,但天上掉的餡餅,小謝大人一口就咬住,生怕丟餡餅的人反悔:“臣替霍不群多謝陛下!”

看得出來,他高興極了,那興高采烈的樣子,就連帝王,也忍不住牽了牽唇角。

忽然聽到哪裏傳來“咕嚕”一聲。

薄奚季垂眸,謝鶴生捂著小腹,面紅耳赤。

“沒吃飽?”薄奚季問。

謝鶴生恨不能鉆到地裏去:“…臣起晚了…沒吃…”

薄奚季沒說什麽,大約是覺得這種事不值得分神,“嗯”了一聲,從謝鶴生身邊走過,繼續審視起這片土地來。

謝鶴生尷尬得放空自己,好像這樣就可以假裝自己不存在。

因此,他並沒有看到,薄奚季在他說完後,向大常侍拋去的那淡淡一瞥。

直到隨著薄奚季返回,謝鶴生才後知後覺:“大常侍怎麽不見了?”

話音未落,前方的街道上,就出現了大常侍的身影——和他懷裏的點心。

“小謝大人,”大常侍把軟乎乎的點心塞給他,“您吃吧。聽說這是康池縣的特色。”

大常侍買來的,是一種叫滿月餅的點心,謝鶴生聽霍不群說過,要用不同的谷物磨成粉,放在模具裏做出月亮的形狀,只有在慶祝節日的時候,才會做。

今天是什麽節日嗎?謝鶴生不知道,更不知道的是:“您怎麽…”

怎麽去買早飯了?

“哎呀,”大常侍搓了搓手,悄咪咪地說,“還不是因為小謝大人沒吃早飯,陛下要老奴趕緊給您買些吃的,別餓壞了肚子…”

謝鶴生眨巴眨巴眼,看向薄奚季,薄奚季面不改色,連視線也沒施舍給他。

謝鶴生默默啃滿月餅,心想,大概是大常侍又誇張了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這麽誇張。

餅啃了一半,他們已然走入鬧街區。

賈縣令被打倒,被迫離開康池縣的青壯年都回家,康池縣眼下比過年還熱鬧,到處喜氣洋洋,做生意的人也都重新出來擺攤——他們在制作滿月餅,慶祝這個難得的團圓日子。

謝鶴生發自內心地為他們感到高興。

就在這時,百姓們,也註意到了小謝大人和他身邊的帝王。

他們放下了手中的活計,像提前說好了一般,站在道路兩側,口中不斷發出歡呼。

口中喊著“多謝陛下”、“陛下萬歲”之類的話語,竟是夾道歡迎著他們。

薄奚季不輕不重地瞥了大常侍一眼。

大常侍懊惱地拍了自己嘴巴一下:“老奴這張嘴!一不小心,就把陛下的聖裁漏出去啦…”

原來如此…康池縣的百姓,已經知道承包制的消息了,怪不得會如此高興。

他們高興,謝鶴生也高興,連嘴裏的滿月餅,也變得更可口了。

就是不知道…薄奚季高不高興?

謝鶴生偷偷瞄薄奚季,一不留神就和他對了個正眼,那人面不改色,受到誇讚時的表情,與被謾罵時並無區別。

“謝郎!”

有人從高處叫,謝鶴生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是在叫誰,直到越來越多的人跟著叫,還有花啊朵啊向他飛來。

“謝郎,如果不是你…”

“您是康池縣的大恩人!”

百姓們不敢丟皇帝,就都往謝鶴生身上丟,不出幾息,謝鶴生就成了一棵長滿花的盆栽,在一聲聲“謝郎”中艱難邁步。

太熱情了,熱情得有些寸步難行…

忽然,耳畔聽到一聲低笑。

額前的花葉被一只冰冷的手撥開,視野陡然恢覆清晰,薄奚季帶著玩味笑意的臉出現在眼前,好像這兩個字,引發了他莫大的興趣:“謝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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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兔解鎖了新稱呼:謝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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