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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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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晚餐

樊一星和謝最對視一眼,雙雙閃身至樓下。

空氣裏漂浮著淡淡的血腥味,入目便是悚然的一幕——

一具渾身被剔除了血肉的白骨正緊緊握著一柄菜刀,雪白的鋒刃橫陳在元清夷脖頸上,細密的血珠已然從那條細細的血線處滲出,向下滑落進衣領裏,像是帶著惡意紮根的毒蘑菇。

女孩的手正從黑白琴鍵上滑落,剛才嘹亮的雜音似乎是白骨拖行她時,她奮力砸琴鍵換來的一線生機。

樊一星呼吸一滯,心底暴動因子乍起,眼球幾乎要從眼眶裏隱退。

謝最及時捏了捏他的指節,低聲耳語道:“放輕松。你不能用神力抹消它。”

眼球緩慢回到應待的位置,樊一星緊張地盯著女孩脖頸上的白刃,眉頭緊鎖:“它是什麽東西?”

這個世界上哪裏還存在不能用神力抹殺的東西?

謝最目光涼涼地打在白骨上,皮笑肉不笑道:“還記得我們是來找什麽嗎?它就是我準備的鑰匙。”

“你!”

樊一星幾乎是有些憤怒了,他以為謝最口中的鑰匙是某樣固定的死物——好吧,白骨也算是死物,可它現在卻離奇地站了起來,並且耍著一柄菜刀對他們耀武揚威。

情緒一激動就沒控制好音量,樊一星方才的震喝似乎刺激到了白骨,它上下牙齒一張一合,每次相碰都爆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咯咯聲。

元清夷雙手緊緊扒在白骨的手臂上,用盡全力阻止菜刀刀刃更深一步斬斷血管。

她的臉色已經因為輕微窒息和過度發力而變得絳紫,整個人也如霜打過的茄子一般快速枯萎下去。

樊一星顧不得更多了,他明確地知道自己不能讓活生生的元清夷在自己眼前死去。

作為一個人類就是有各種各樣火燒眉毛的麻煩事要處理,既然他堅定地選擇了這個身份,那麽其帶來的後果也應當勇毅地承擔。

他一下子掙脫開謝最的手,找準一個不會傷到女孩的角度,猛地撲了過去。

突如其來的強烈撞擊迫使白骨調轉刀口,駭人的面頰直視樊一星,早已被腐蝕掉眼球的空蕩眼眶裏似有紅光一閃而過。

白骨迎頭一劈,如果它還有臉,此刻臉上應當蔓延著快意的笑。

可刀劈中皮肉應有的阻塞感並沒有襲來,雪白的鋒刃在空中游走了一圈,卻被從另一個方向橫空掃來的力道踢遠。

白骨的手肘發出了明顯的斷裂聲,瞬息間便如折斷的樹枝般反扭到一邊,足見剛才承受的力道之大。

這還沒完,謝最再次閃現到白骨身前,將它徒勞擡起的骨手狠狠踩在地上。

這一腳用了十成力氣,除開拇指食指這兩根未承受主要沖擊的手指,另外三指則在謝最腳下被碾成了篩粉。

他的胸膛因為短時間內的劇烈運動快速起伏著,心動過速,嘴角替白骨延續了那道快意的笑:“還差點意思。”

白骨仰倒在地上憤怒嚎叫,可惜它已經死去很久了,失去聲帶,只能任由一陣一陣空氣穿過它嶙峋的肋骨。

“當個小風扇倒是不錯。”謝最拍了一下白骨的顱頂,五指卡住他的臉擺正,高度正好能對著旁邊給元清夷緊急包紮的樊一星。

小樊老板細細給女孩脖頸纏上一圈繃帶,厭惡地瞥了白骨一眼:“別對著我。”

“得嘞。”

元清夷方才求救及時,謝樊二人響應也及時,所以雖然受了些皮外傷,到底沒傷筋動骨造成大礙。

樊一星盯著那截被雪白繃帶纏得嚴嚴實實的脖頸,忍不住又在包好的紗布上摸了一圈,半垂著眼簾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的動作很輕,也正因如此,元清夷才覺得像柳枝掃過湖面一般癢。只有在樊一星身邊,她才感受過這樣輕柔的癢意。

女孩按著傷口後仰躲避他的手,還反過來安慰樊一星:“小傷。”

謝最在旁邊玩白骨玩得不亦樂乎,一會兒把它當風扇調節風速,一會兒把它當做打擊樂器敲著聽個響。

樊一星終於把目光投向他那邊,問:“知道是怎麽來的了麽?”

謝最這才拍拍手直起身,揚眉道:“哦,這是她爹。”

元清夷有些僵硬。

不過不是為這白骨是她父親的身份,而是為她看見樊一星微不可察地咬了下唇。

她其實很害怕樊一星借此機會追問她和謝最當時是怎麽處理她父母的,那畢竟是一個有點殘暴的黑暗故事,恐怕聽了它之後,小樊老板再也不會擔心又磨蹭地撫摸她脖頸上的傷了。

但樊一星並沒有立刻扭頭看她,而是繼續盤問謝最:“都只剩骨頭了,怎麽突然會醒?”

“唔,大概是因為我們在這裏吧。”

不用更多解釋,樊一星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個白骨既然是謝最曾經選定的鑰匙,那麽它一定熟悉謝最的氣息。

謝最現在更疊了權柄,可掌握著時間之力的樊一星又和他同時來了這裏。

雙重刺激之下,白骨自然自發從土裏爬出來了。

謝最像是能看透他的想法,淡聲補充道:“其實還有第三重刺激。”

樊一星猛然擡眼看他。

就見謝最攤開手掌,掌心上跳動著一團白光,白光內部放映著一張動態照片。

照片裏高大的男人伸手握住了女兒的脖頸將她提至半空中,女孩兒的腳只能無助地在離地半米的高度處撲騰空氣。

男人獰笑著,手逐漸收緊,女孩兒臉上青白交錯,掙紮的幅度逐漸變小,最終像一個斷了線的破舊布偶一樣,四肢垂落,腦袋歪斜,永久地陷入了噩夢之中。

元清夷渾身止不住發抖。她比誰都更清楚,這是她的白骨父親,最後想對她做的事。

這是他即便死,也不肯消散的欲望。

很多時候就是這樣,如果她不先下手為強弒父,就會輕飄飄地死與父親日覆一日的強權之下。

他們的仇恨永無盡頭。

“我看到了它的欲望。”

謝最手掌收攏,影像就散了,只有白骨還不甘心地想奮起反抗,被他毫不留情地一腳踹回去老實躺著。

樊一星沒評價什麽,他對此感到無盡的疲乏,只好催促謝最:“這下鑰匙也找到了,你能自己解決?”

謝最面帶微笑躬身:“可以,小老板下令,自然是全部包在我身上。”

*

對於蔔憶來說,那是相當驚心動魄又莫名其妙的一天。

他通過廚房的窗戶看見自家發小和那位灰眼睛的帥哥並肩消失在了朦朧的青灰色霧氣中,心裏甚感不安。

現在的通訊信號早就被切斷,他根本沒有別的方式聯系上人。

糾結再糾結,蔔憶終於決定為了自己的發小再勇敢一次。

他從櫃子裏找出一個背包,往裏面塞滿了面包、火腿腸、魔芋爽……總之所有能從樊一星家翻出來的零食他都多多少少塞了個遍。

他對自己這次的出行抱有相當悲觀的態度,恐怕背包裏這些東西,得是他的斷頭飯了,既然如此,何不再寵愛一下老己呢?

蔔憶將包放在沙發上,第一次去背,居然沒能背起來,他緊接著又嘗試了好幾次,最後終於佝僂著身子,馱著一大包食物來到了門前。

他深呼吸幾次做心理建設,最後心一橫向下壓門把手。

可惜的是,門沒開,把手還整個掉下來了。

蔔憶驚恐萬分,用上雙手試圖開門,厚重的雙肩包給他捂出一背的汗,門卻紋絲不動。

最終他只得脫力地倒在門口,暗戳戳在心裏罵樊一星他們連門都不給他留。

或許是憂慮太重,他倒下來,居然就這樣睡著了。

喚醒他的是一陣不燥不烈的風,正對著面門吹拂而過,卷走了大部分悶倦,松弛又溫柔。

舒爽得不像是末日特產。

背包裏大大小小的東西膈得人很難受,蔔憶這一覺睡得腰酸背痛。

他想要坐起來,卻又迫於背包的壓力立刻倒了回去。

如此掙紮三次,他才慢吞吞反應過來脫下背包,邊揉著眼睛邊坐起身。

那扇壞掉的門不知道何時已經開了。

他剛才要去尋的兩位“私會人士”正擠在門框前看他。

樊一星雙手撐著膝蓋傾身和他對視,見他坐起來後意味不明地掃了一眼掉落的門把手:“醒了?來詳細敘述一下你對我的門做了何等暴行吧。”

謝最手腕骨抵著門框,臉上掛著那種慣常的懶洋洋笑意,下巴點了點他身後背包裏散落出來的零食,明目張膽跟樊一星告狀:“小老板,我看這才是家裏進賊了。”

蔔憶這會兒卻全然聽不進二人對他的揶揄了,他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爬起來,不可置信地看著全須全尾回來的謝樊二人,喃喃道:“居然真的一點事也沒有,難道說我還在做夢……對,一定是這樣,外面那麽危險,這怎麽可能呢?”

樊一星眉頭一挑,沖蔔憶身後的玻璃窗側了側臉:“‘危險’?”

“是啊,黃沙漫天,烏雲密布,風哭鬼嚎,所有人都被勒令不許出門……”蔔憶轉身看向窗外,卻忽然定住了。

從樊一星家的窗戶望出去,能看見樓下青翠成群,一路林蔭,頭頂上遼遠的天空久違地換上了湛藍面孔,一碧如洗,萬裏無雲,只有高懸的烈日在縱情炙烤大地,若是留神細聽,甚至能聽到微弱的蟬鳴。

當末日褪去了它的陰翳,蔔憶這才意識到,原來過了這麽久,已經入夏了。

這樣的認知讓他心房發脹,鼻頭一酸,情緒激動到幾乎快哭出來。

他匆匆抹了一把眼睛扭頭,作勢要來摟著樊一星抱頭痛哭。

樊一星敏銳地看見了他將出未出的鼻涕泡,緊急進行了一個大退。

後背抵上謝最寬闊的胸膛,皮膚的熱量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到他身上,謝最的手臂也自覺環上了他的腰。

“擁抱什麽的就免了,一起吃頓飯還可以考慮。”

樊一星擡頭,和他相視一笑。

蔔憶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即將成為新世界裏,第一個和兩位神明共進晚餐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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