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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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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權柄

“啊啊啊又死了!”登山賽車界面上,倒黴的駕駛員又一次因飛越山坳時操作不當扭斷了脖子,蔔憶憤怒地將手機拍到沙發上。

現在這個環境下,網絡極其不穩定,他根本玩不了其他任何東西,只有手機上這個本地單機小游戲合他心意,只可惜人菜癮大,至今沒開超過十公裏。

他擡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書房門,自己發小已經進去了半個小時,門後連一絲一毫多餘的動靜也沒有傳出,難道真在看工作日志啊?老天,他可真坐得住!

就在這時,蔔憶的肚子十分不應景地叫了一聲,饑餓迫使他怨氣暴增,沖著門板叫道:“偉大的小樊老板啊,到飯點了,請施舍我一些美味的食物吧!”

話音落下五秒,沒有任何回應,但明顯能聽見門後一陣沈悶的碰撞聲,小時候蔔憶亂跑磕到蔔父的桌子上就是這個聲音。

“樊樊?”蔔憶疑惑地站起身,向書房靠近,“你摔倒了嗎?”

他貼到門上,聽見門後傳來一陣詭異的人聲。

不像是說話,形容為人聲只是因為在他印象裏,這種壓抑的嗚咽只有人能發出來。

蔔憶迅速在腦海裏幻想出了一個場景:末世的壓抑氛圍驅動下,利欲熏心的強盜順著窗戶爬進了書房,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樊一星綁架了,自己發小正在奮力反擊,急需拯救!

越想越有這個可能,蔔憶渾身雞皮疙瘩都炸起來了,他四下張望趁手的工具,最終挑了工具箱裏一個扳手,一把推開書房的門。

“樊樊我來救你了!小偷還不束手就擒!”

他喊得義憤填膺豪氣幹雲,可定睛一看,卻傻了眼。

他方才還念叨著不知所蹤的灰眼睛帥哥此刻正懶散地半靠在書桌上,一條腿隨意曲起,另一條腿直直地伸展開來,為懷裏人劃了一條受困邊界。

邊界之內,樊一星看起來似乎剛踉蹌了一下摔到謝最懷裏,發頂貼著他的下巴,耳尖像是落了一朵櫻花,沾染上了淺淡的粉。

謝最順著這個姿勢,一條手臂將他牢牢禁錮在懷裏,手掌貼著人後心,另一只手搭在樊一星後腦上,將他壓向自己。

蔔憶推門而入的一瞬間,謝最淡淡掀起眼皮看向門口,樊一星則閉上眼睛把臉往謝最頸窩處藏。

“嘭!”

扳手親吻地板的聲音。

“呃……嗨,”蔔憶撓了撓頭,對面前這個場景大受震撼,一腔憤懣登時褪了個幹凈,“你是怎麽……怎麽進來的?”

謝最彎起眼睛看他:“小樊老板窗戶沒關。”

蔔憶一拍腦門。

哦!果然是順著窗戶爬進來的強盜!

屋外末日的氣息循環往覆,屋內的氛圍卻出乎意料地微妙。

蔔憶望了眼外面不明的天,後知後覺自己很閃亮,弱弱地問了句:“需要帶上門我出去麽?”

謝最挑眉,意思是“你說呢?”。

“不用。”樊一星以一個別扭的姿勢從謝最懷裏鉆出來,神情哪哪都不自然,視線都瞥到地上散落的工作日志上了,就是不願意分一個眼神給謝最。

“誒,樊樊,你嘴巴怎麽了?這麽紅是上火了嗎?剛才進來不還好好的。”

樊一星深吸一口氣,餘光瞥見謝最笑得發抖。

他用手背抹了下嘴唇,淡聲道:“狗啃的。”然後又順腳踢了踢謝最的膝蓋,“滾去做飯。”

送上門來的免費勞動力,不用白不用,反正他做飯好吃。

“狗”而自知的謝最領命:“遵旨。”站起來時還順手摟了樊一星一把,幫他理了理散亂的額發。

等謝最鉆進廚房,蔔憶才鬼鬼祟祟潛到樊一星身邊,壓低聲音問道:“什麽情況啊?他真爬窗戶進來的?你們剛才在裏面做什麽?我好像聽見了奇怪的聲音。”

樊一星抿了下紅腫的嘴唇,語速飛快:“不知道。從窗戶飛進來的。在打架。你聽錯了。”

蔔憶還是很疑惑,想要追問,卻被樊一星要刀人的視線截住了話頭,只好換了個話題:“誒,他怎麽還穿的春秋的襯衫和長褲啊,從末日極晝開始,氣溫就直線下降啦,外面好冷的,我記得這帥哥以前不是裹得老嚴實了嗎?他穿這麽薄,那我算什麽?”

樊一星嫌棄地戳了戳他裏三層外三層的蜜汁穿搭,哪怕不在南極,眼前也幻視了企鵝。

“算你怕冷。”

他轉身指了指自己桌面,原本摞放得很整齊的工作日志因為剛才和謝最一通胡鬧已經掉得七零八落。

“去,幫我收好擺整齊。”

“?為什麽是我?”蔔憶一頭問號。

“你在這裏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要交房租的懂不懂——或者你想被掃地出門?”

蔔憶故作一臉小媳婦模樣委屈巴巴,只得眼淚汪汪地收拾本子去了。

大地主大資本家!實在是可惡啊!

樊一星悠悠出了書房門,在客廳裏到處轉了一圈,又從冰格裏敲了兩個冰塊含在嘴裏降火,最後到底沒忍住,腳步放輕,緩緩溜到了廚房邊。

謝最正背對著他在竈臺前忙活,白色襯衫的袖口被卷起來,規整地掛在手肘間。

他戴著買調味料時送的圍裙,沒記錯的話,那個調味料的商標圖案很滑稽,謝最穿著應該別有一番搞笑意味,而背後系的蝴蝶結則完美地掐出了腰線,使整個人身材比例看起來好得不得了。

樊一星望著他忙碌的背影不自覺出神。

他雖然品鑒過很多頓名廚謝大師的精心制作,卻少有真切地看著他切菜炒菜的時候。

四方食事最合人間煙火,他甚至怕自己再看下去,就會忍不住麻痹自己和謝最這樣過完一輩子。

謝最將配菜放進碗裏,若有所感般微微偏頭看向門口:“怎麽了小樊老板?餓了?我盡量快一點。”

被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神志,樊一星視線重新飄到謝最裸露的手臂上。

謝最順著他的目光舉起手晃了晃:“在看什麽?”

“你現在不怕冷了。”話脫口而出,他也不理解自己為什麽要沒頭沒尾地來上這麽一句,只好匆忙補充道,“挺好的。”

“嗯,這樣冬天抱著你睡覺我也會很暖和,之前是不是冰到過你?”謝最面上始終帶著溫柔的微笑,像是一個挑不出差錯的完美戀人。

事實上除了行事較為乖張,樊一星還真挑不出他什麽差錯。

他像被針紮了似的垂下眼簾,避免被那如仲春般迷人的笑容勾走神志。在瘋狂的末日,迷戀春天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樊一星指甲深深地嵌進皮肉,不動聲色調整了一下情緒,盯著廚房地磚上的菱格紋道:“這次來是什麽事?你們有什麽問題解決不了嗎?”

謝最開始往炒鍋裏噴油,下菜時帶起一大片滋啦響聲。

他語氣隨意自然:“光影肯定跟你告狀了吧,我是來找鑰匙的,不過不急,主要還是來看看你。還有,不要在這個季節嚼冰塊。”

他回答得太平常了,就好像這間小小的廚房裏站著的不是兩位本游蕩於世界之外的神明,從來都是世界裏千萬戀人中的一對。

盡管這在黑白分明的小樊老板眼裏和和稀泥沒什麽差別,一樣讓人心裏刺撓,說不出的煩。

盡管他是混沌之神,本就誕生於一片混沌中,理應對這種暧昧無邊界的狀態最為包容。

可事實並非如此,他正是因為不喜歡一切都未開化、模糊不清的狀態,才萌生出分離神力給子神,建立規律世界的念頭。

“你們後續的事我不參與,以後不要再來了。”

煤氣竈的火候很足,廚房裏已經飄散出熟食的香氣,謝最在半空中完成了一個漂亮的顛勺,鍋鏟重新砸在鐵鍋裏的聲音又悶又重。

他的嗓音在這樣足的油煙氣熏陶下依舊潮濕柔和,卻透著絲絲涼意:“小老板,你知道麽,面對現在我們之間的覆雜關系,我在人類的話本子裏看到了很多種解法。最簡單的一種就是我找個地方,把你關起來,時間長了,自然就從了。”

樊一星聞言嗤笑一聲:“看得都是些什麽不正經東西,你未必關得住我。”

謝最聳肩:“如果你要用混沌的身份和我玩,那我自然是關不住的,可是你願意用混沌的身份嗎?”

一句話正中紅心,樊一星咬了下嘴唇。

他當然不願意過多使用混沌的神力,他來到世界內,只想做一個普通的凡人,也正因如此,剛才在書房裏才會被謝最利用體型優勢壓著親,怎麽也推不開。

光影其實挽留過他,祂問,父親,像人類一樣庸庸碌碌度過一生又一生,您真的喜歡這樣的生活嗎?人類有哪裏好的呢?

他也無數次問自己,人類這個物種,有哪裏好的呢?

這是一種逐利的、自私的、險惡的生物。即便李琛和李玖骨肉相連,也會因為爭奪愛情和繼承的權力反目成仇;元清夷的父親對婚姻不忠,母親又單純過度以至於愚蠢;哪怕是作為人類時結識的發小,對方父母甚至會為了利益不惜犧牲自己的親女兒,還買通代表正義的警方對他的至親痛下殺手;倒淌河邊獨自垂釣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頭性格孤僻又惡劣,還逢人就愛吹牛……

當人類有什麽好的呢?

人類的皮囊脆弱不堪,會因為泡了一下江水就發起高燒,會因為被銳物劃破就流血受傷,會因為一場平平無奇的雨就墮入徹夜噩夢,會因為神的輕輕彈指就陰陽兩隔。

怎麽想,都不是作為存在形式的最優選擇吧。

然而重重弊病細數,樊一星也不願意活在世界之外,高高在上地俯視這人世間。

盡管人類有諸多缺點,可那些美好的情感體驗卻並非空穴來風。

死腦筋的蔔憶一直都陪在他身邊,長寧山苑裏那個孤僻又充滿仇恨的小姑娘最終也沒有到處為非作歹,他曾在雲馱山上受過老主持善意的提點,也在彩線節游行中收獲了許多人充滿祝福的註視。

或許人類的奇妙之處,正在於他們有一顆永遠熾烈的心臟,它無時無刻不在有力地搏動,蘊含的能量並不輸任何一位天神之力,甚至拙劣地偽裝成人類的他自己,也能夠憑借這些夢幻般的美好情感體驗,讓另一位傲慢的天神自發生出心臟。

世界之外的浩瀚宇宙包羅萬象,可只有世界內的人世間教會了神明們什麽是愛、如何去愛。

謝最有條不紊地關火擺盤,還非常有情調地在盤子邊緣灑了幾顆漂亮的花。

他眉眼間掛著勢在必得的笑意,端起盤子沖樊一星歪了歪頭:

“或者說的更明白些吧,親愛的混沌之神,你賜給我欲望的權柄,我當然不能辜負你的期待,要好好運用這道權柄啊。

“欲望驅使人追逐,你本就不希望我放開你,不是麽?

“要是欲望之神如果連自己的欲望都成全不了,豈不是也太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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