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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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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日志

“世界最近似乎變得有些奇怪。”

神壇之上,一半圓日一半弦月圖案的光柱周圍星塵正在波動。

“世界不是一直很奇怪麽?尤其是我們小時間下去謝罪之後,也不知道他到底謝的是哪門子罪呢。”新生的幼芽圖案閃了閃。

古老權杖攪起一片沈沈的星塵:“檢查過了,除了不久前那點奇怪的擾動,世界現在運行無異。”

神壇上寂靜下來。

不一會兒,光影又問道:“命運呢?祂怎麽也不在這兒?”

“確實有段時間沒見過祂了。”秩序註意到了黯淡不明的羅盤指針。

“哎呀!快別說命運了!快看小時間這神相是怎麽回事呀?”創生一驚一乍的,光柱旁漂浮的星塵波濤般一浪蕩起一浪落下。

在餘下諸神的視界中,象征著時間之神偉大權柄的沙漏圖案竟不知從何時起漸漸開始了風化,散落的星塵點點飄遠,如果在人間,這當是一場從天而降的鵝毛大雪。

這是億萬年來,從他們各自誕生之時起,就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景象。

三位自世界誕生時就存在的神明紛紛楞住了,就連周圍縈繞的星塵都在撲閃撲閃。

哪怕上次在神壇之上,時間的圖案黯淡,神力受損,但總歸還是完整的,而現在,那片沙漏都快要風化得讓人看不清原本的模樣了。

“……世界運行無異?”光影難得嚴肅起來,頗有些追責地質問秩序。

秩序再次飛快地探查了一遍整個世界——光影長短更疊,萬物秩序井然,生死順應自然,命運縱橫交錯,時間奔流向前,一切都如世界誕生之初那般恒古恒常。

祂只能重覆:“確實無異。”

“我剛給命運傳信,祂不理我呢,祂從來不會這樣的。”創生疑惑地吐露了目前的困境。

光影周圍的星塵一閃,祂隱隱意識到了什麽。

上次命運東拼西湊證據給小時間定了個蒙蔽之罪,因著時間最近做事確實有點過分,祂便放任命運挫挫祂的銳氣,事後雖然覺得不妥,但終究已成定數,現在看來,當時果然選錯了。

諸神之間有一條約定俗成的規矩——不能無故擅自進入世界內,也不能肆意幹擾世界裏的任何事。

小時間那麽多條餘孽就是因為觸犯了這條規則,現在看來,恐怕觸犯了規則的,不止祂一個。

“我想,我們得進入世界內看看了。”

光影最後如此定論。

*

修理這個覆雜嵌套機芯組的過程是很勞神費時的,樊一星昨天夜裏本就沒怎麽休息好,現在全憑著一股興奮的瘋勁在使勁造。

他無暇在意過去了多久,只聽最後一個齒輪覆位傳出“哢噠”聲,他終於失去所有力氣般再也支撐不住身體,失力半靠在了石壁上。

金屬門扉彼此撕扯發出難聽的“吱呀”鬼叫,牽動的空氣流動倒像是怪物咧開血盆大口吐息間的風。

樊一星在心底慶幸自己沒能捕捉到老鼠四散而逃的動靜,等不及徹底恢覆力氣,便扶墻擡腿慢慢進入了門後。

他一進來,門後空間內嵌的感應燈便自發亮了起來,不是那種陰冷的白,反而是很有人情味的暖黃光線,走進去的一瞬間,樊一星還以為自己只是進入了一家懷舊的書店,就連正對的實木桌也像是老書店裏會擺的款式。

可是書店的實木桌上不會放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蒙灰的沙漏,早已腐爛的幼芽,半圓和弦月拼裝的紙片,撿來的樹枝掰成的木頭權杖,以及一塊銹跡斑斑的羅盤指針。

這些東西樊一星並不陌生,他曾在時間循環的那片純白空間投影幕布上見過。

不久前,他更是親眼目睹象征著時間之神謝最的沙漏消散。

如此也不難猜出,另外幾個指示物,應當分別代表謝最的幾位同僚。

不過他依舊不清楚為什麽自己曾經留下的地下室裏會放著這些東西,難道自己曾經見過這些圖案嗎?

他努力將記憶往前推,追溯到幼兒園時玩的青蛙跳游戲都沒能在時光的沙海裏找到這些圖案一絲一毫痕跡。

註意力只好先從這五個熟悉又陌生的指示物上移開,樊一星終於開始打量起這個地下空間的全貌。

剛才下樓梯時光顧著興奮忘記數步伐,他並不確定自己現在究竟是在哪片地下,可這空間的尺寸,正好和他的店鋪大小對應,應當就在店鋪正下方。

這麽多年來他從來沒想到,自己日日進出的店鋪下面,會有這樣一個巨大的空間,藏著無盡與自己息息相關的秘密。

書桌旁邊的一面墻壁上做了到頂的書櫃,整整齊齊地排列滿了各種糖果色系的筆記本。

只消一眼,樊一星便認出了這是他的工作日志,他正在寫的這本是草綠的。

他需要仰頭才能將整面櫃子的工作日志盡收眼底,這決計不是一年兩年的量,甚至不太像是一輩子的量。

樊一星思忖著,搬來墊腳凳,三下五除二爬上去,徑直摸下了最高的架子上最左側的那一本。

他本以為這個本子放在最上面,時間最久,也吃了最多的灰,所以才看起來灰撲撲的。

可當他將上面覆蓋的灰塵都吹掉後才發現,這本工作日志本就是淺灰色的。

像某人的眼睛。

他翻開第一頁。

“z030年4月21日。

修了x品牌的x腕表。”

“……”

“z030年4月29日。

拆了塊價值四十萬的x表。”

“……”

非常言簡意賅的記錄,這確確實實只是一本工作日志。

樊一星太清楚自己平時寫工作日志的德行了,索性跳著頁,快速翻到了八月底。

“z030年8月21日。

幫任女士的表做了保養。

蘿蔔帶了蔔叔叔的表來。”

旁邊用另一個顏色的筆批註了一行小字:“補錄,後來來了個奇怪的‘白色客人’,我收起日志的時候他看見了封皮,所以後來再見到他時我發現他的眼睛變成了灰色。”

樊一星的手指在“眼睛變成了灰色”這句話上停頓了一下 又故作不經意般細細摩挲。

他之前不是沒想過為什麽謝最這般神通廣大,卻偏偏選了一雙香灰般的淺淡眼睛。

現在看來,這和自己也脫不了幹系。

等樊一星將手指從這句話上移開時才發現,原來相較日志本上的其他字跡,這幾個字已經有些模糊了,就像被很多次撫摸過一樣。

真是不難想象出其他時空的自己微微勾著嘴角摩挲這幾個字的場景。

樊一星又快速將日志翻了個遍,粗略一掃間,發現許多從前記錄的事件都在自己腦子裏毫無阻隔地快速掠去,和這輩子的經歷並沒有什麽出入。

唯一的區別在於,這本最開始的淺灰色日志裏,沒有任何一頁夾雜了門口那顆鳳凰木的葉子。

樊一星再往後翻,從十二月開始,工作日志就徹底斷了,並沒有再記錄任何相關信息,看來這確實是第一本。

他將淺灰封皮的本子放回原處,緊接著又抽出了第二個淡藍色的本子。

內容和上個本子都大差不差,只是記錄的時間變成了z031年,樊一星直奔8月21日那天。

“z031年8月21日。

幫任女士的表做了保養。

蘿蔔帶了蔔叔叔的表來。”

寥寥三行字下依然有另一顏色的筆做的額外批註:

“補錄,當晚後面來了個奇怪的客人,嗯……後面又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不過說實話,時間旅行的感覺還不賴。”

樊一星又翻到後面,除開時間,日志的內容他依然熟悉,並且他註意到,從這個本子開始,幾段日志之間,就開始夾雜零星的鳳凰木葉了。

不過令人深感遺憾的是,這本工作日志從十二月開始也斷了,樊一星根本無從得知之前的輪回中發生了什麽。

他耐著性子將接近一百本工作日志全部翻了個遍,終於在第九十九本時發現了一些不同之處。

“z129年8月21日。

幫任女士的表做了保養。

蘿蔔帶了蔔叔叔的表來。”

批註:

“補錄,店裏來了個客人,看起來身體很不好,我真怕他折我店裏,後來泡了江水,我沒發燒他居然發燒了,哪來的病秧子。”

“z129年12月5日。

給楊女士保養了表。

姓謝的最近太奇怪了,越來越神經兮兮的,還經常找不見人,直覺告訴我有什麽大事要發生了。”

樊一星合上這個亮橙色的筆記本抵在心口,腦中開始梳理得到的信息。

他首先有一個非常疑惑的地方,周圍的世界好像都在按照原本的次序不斷向前走,比如日志裏夾雜的鳳凰木葉,除了第一本沒有之外,每一本日志裏的鳳凰木葉子都在逐漸長大,變寬變長。

那麽時間是向前流動了的,可當他細數這些日志裏幾乎一致的經歷時,卻發現凡事和自己有牽扯的人,竟然都只活在一年一年的重覆裏,並且如此循環了整整一百年。

就好像他們的時間一旦走到那個特定節點,就會自動觸發一種機制,將全部相關的人和事,清除記憶,保持身體機能,強行平移到新的一年。

如同將他所在的世界強行剪切,粘貼到鳳凰木正常生長的世界裏。

如此龐大的工程,恐怕確實要消耗不少神力,怪不得批註裏的謝最一次比一次孱弱了下去,尤其是樊一星這次輪回開始見到的謝最,幾乎只想是吊著半條命的活鬼。

“原來祂是這樣做的呀……怪不得,怪不得這麽長時間以來,我都沒發現呢。”

耳邊突然傳來少女的輕聲呢喃,驚得樊一星倏然轉身,他背後的書桌上,那個羅盤指針居然不知何時自發亮了起來,比地下室原本的燈光奪目得多,點點星塵向外逸散漂浮,有如有毒菌菇的孢子,填滿了整個地下室,扼住他的呼吸道。

“好久不見呀有趣的人類,你想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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