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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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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女神

老頭鼻翼迅速收縮,嘴唇蠕動,似乎馬上就要憋出一頓臭罵。

樊一星掐著他蓄力的時間,在他開口的前一秒,果斷指著冰洞大聲道:“魚!上鉤了!”

“在哪?!”

老頭立刻把要說的話拋之腦後,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去看所謂的“魚”,卻發現那只是一塊漂近魚線的浮冰。

甚至還沒有魚尾巴大。

他登時反應過來自己被這個年輕人戲耍了,剛才被頂撞的氣惱和此刻被捉弄的憤怒交織在一塊兒,他瞪著樊一星的雙眼恨不能噴出火。

樊一星卻對老頭熾熱的目光視若無睹,他聳了聳肩聲音無波無瀾:“可惜,你說話音量太大了,把魚都嚇跑了。”

這就是在還剛才老頭斥責他敲冰面把魚嚇跑的仇了,雖然為數不多的良心遏制了樊一星想拍拍屁股走人的沖動,但心底鋪天蓋地的惡趣味還是不會讓他自己吃一點兒虧。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他向來擅長做這種事。

萍水相逢,他其實根本不怕得罪這老頭,說的話本就是奔著激怒他去的。

可也許這老頭是被氣瘋了,喉嚨裏居然擠出一聲含糊的笑,撫掌道:“你這個年輕人,有趣,有趣。”

樊一星大驚。

他前面處處考慮情面順著這老頭說話,老頭還嫌他不識時務,他現在索性處處擠兌這老頭,老頭反而變得平易近人了不少。

果然,還是不能給這個世界太多好臉色,畢竟這個世界上的絕大多數人,都有可能隱含受虐狂傾向。

“您不是真的來這邊釣魚的吧?”樊一星終於能和這老頭開啟正常的閑聊了。

“是,也不是。”老頭的回答模棱兩可,眼睛裏卻在發光,好像就等著樊一星接著追問。

該說是童心未泯還是為老不尊呢?

算了,樊一星懶得憋著勁兒嗆他,有意迎合這老頭,道:“何謂‘是’,何謂‘不是’?”

老頭摸了一把自己並不存在的胡子,大笑開口:“我確實是來這邊釣東西的,不過不是釣魚,是‘釣人’。”

樊一星眉尖一挑:“您姓‘姜’?”

“去去,年輕人說話沒輕沒重的,我姓吳,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方圓百裏就沒有不認識我的。”

樊一星失望又了然地點點頭。

“您什麽時候搬的家?”

“什麽?”

樊一星眼底浮現出一點戲謔的笑意:“不是說方圓百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嗎?怎麽,在這兒坐上小半天都沒個朋友過來打招呼,無聊到要逗我這陌生人玩?”

吳老頭被他一番話說得臉色幾變,但終究沒有發作,同樣哼笑道:“我老頭子在這兒坐了小半天,就沒見著一個人來看這冰河的。我是瞧你可憐,才叫你過來說話。”

樊一星默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什麽,卻被吳老頭抓住機會,見縫插針地窮追不舍:“怎麽說?我老頭子是個孤家寡人,你也是麽?”

“是啊,還挺巧,我也剛喪偶。”

回過神來樊一星索性順著這老頭繼續道,滿臉掩飾般的雲淡風輕。

他剛才沒立刻反擊確實是因為有那麽一瞬間,吳老頭的話戳中了他。

他幼年喪親,本就無依無靠,唯一的好朋友家事纏身現在自顧不暇,更沒功夫顧及他,好不容易談了個戀愛,對象還總神神秘秘愛玩失蹤。

此時此刻,他身邊空無一人。

所以吳老頭說得還真沒錯,他驚奇地發現自己居然真的在二十出頭地年紀就成了“孤家寡人”,而一般人要等七十歲開外才能達成這樣的成就。

這算什麽呢?就當是他少走了五十年彎路吧。

吳老頭自然是不知道他在心底安慰自己的心路歷程,只是自以為是地讀懂了這個年輕人故作平靜表情下的沈痛。

他驀然想起來自己的老伴,她離世的時候還沒退休,是突發腦血栓走的,自己往後幾年都能沒走出來,實在是非常沈痛的一段往事。

當自己體會過的悲劇降臨到別人身上時,正常人難免泛起心疼,因為太知道那是怎樣的一種痛。

吳老頭再怎麽惡劣,到底還在正常人的範疇。將心比心,這年輕人剛喪偶,自己便說那樣的話,不是直戳人家心窩子嗎?

他前面說話亂狂了那麽久,現在終於遲來的感到不好意思了。

他的語氣收斂了不少,輕聲道:“那什麽,不說這個了,來釣魚。”

樊一星靜靜地看著他不說話,實際上腦袋裏在盤算怎麽開溜。

吳老頭卻被他盯得越發心虛,無意識間換了只手握釣竿:“或者你想聽我給你講講故事?就講我們現在面前這條河吧,一般人我都還不告訴他們哩。”

樊一星還沒計劃好怎麽開口,心說這個故事走向怎麽這麽熟悉,他眨眨眼,搶先一步道出了那個名字:“……忘川?”

吳老頭奇道:“你居然知道這個,現在的年輕人很少有說得出‘她’的名字的。”

樊一星自覺這吳老頭還是想逗他玩,這些老人怎麽都這樣,誆人的話術十年了都不知道改改。

吃一塹長一智,第一次上當時算他涉世不深年紀小,不懂人心險惡,可現在他都長到這麽大了,要是再被騙就是他蠢了。

樊一星沒好氣道:“是不是喝了這河裏的水還能忘記前塵?”

吳老頭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怎麽會這麽想,我說的‘忘川’可非你以為的那個‘忘川’。”

兩人先前的扯皮已然耗費了不少時間,此刻天色暗沈下來,猶如逐漸向內吞噬光源的洞。

河邊大道上的路燈離河灘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因而冰河附近還是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黏稠夜色中,只有零星幾處冰面反射出一點晃眼的光。

晚風溫度比白日更低,樊一星搓了搓有些冷的指尖:“您又有何高見?”

吳老頭最好能把這個故事翻出花來,否則他決計是要馬上拍拍屁股走人的,在河邊這種沒有建築遮擋的開闊地方,夜裏寒意最重。

見他還是一臉不屑,吳老頭倒真來了勁兒,向樊一星側過大半個身子,壓低聲音道:“你還別不信,我親眼見過的,忘川啊,是位女神喔。”

樊一星淡笑了一聲,語帶譏諷:“好啊,你說你親眼見過,什麽時候?在哪?還有別的人證物證嗎?”

屢次三番被當成傻子騙多少讓他心生不爽,他刻意加重語氣一連拋出三個問題,簡直咄咄逼人得不像他。

如果吳老頭真是編大話騙他,恐怕這會兒已經開始支支吾吾答不上來了。

可吳老頭的表情裏卻沒有一絲裂痕,他微微沈吟,一氣回答道:“我十八歲那年在這河裏面游泳,腳被纏住了腿又不巧抽筋,差點淹死,結果被忘川女神救了,和我同行的朋友也看到了!”

樊一星面上浮過一絲驚訝,他確實沒料到吳老頭能答出來,盡管真真假假有待考量,但篤定的語氣確實唬人,若非確有其事,吳老頭為了騙他一個小輩就下這樣的海口,也太丟份兒了。

他不得不重新評估吳老頭口中“忘川女神”的真實性。

這在一定程度上是謝最帶給他的改變,在認識那個姓謝的之前,他可是天地神鬼皆不懼的堅定唯物主義者,可任誰和謝最一同經歷了那麽多光怪陸離的事,心底也會萌生懷疑的種子。

今天聽吳老頭這麽一說,他簡直要懷疑這個世界的真實性了。

不過疑問還是存在的。

不知不覺間,對話已經變成了樊一星牽頭,他繼續求證:

“兩個問題。第一,你怎麽知道是你所謂的‘忘川女神’救了你,興許那只是你瀕死時出現的幻覺。第二,就算真的時不知名神秘力量救了你,你又是如何得知其名‘忘川’,且為女神的?我聽起來倒像是一個情竇初開的十八歲少男的臆想。”

他問得毫不客氣,把吳老頭的話貶得一文不值,恰是如此,更好地激起了吳老頭的論證欲,畢竟年紀大的人往往視自己為權威,而在他們心裏,權威是不容挑戰的。

他紅著臉粗聲道:“年輕人還別不信,我老頭子記錯什麽,也絕對不可能弄混這件事!

“五十年之前,這條河可沒現在治理得那麽幹凈,通行的船只來來往往在河邊上運貨捕魚,難免就有不少使用過的垃圾丟盡河裏,方便嘛,老頭子我就正正被那丟下的廢棄漁網擺了一道。

“漁網都結實,本就難以掙脫,又是在水裏,我心慌使不上勁,只能直直往河裏沈,把我同學嚇壞了,急忙要游回岸上幫我找人。

“我當時肚子裏已經盡是泥沙漿水了,一點辦法也沒有,連死的準備都做好了,幹脆就閉著眼等下沈。然後,忘川女神就出現了。”

“我當時腦袋都不太清醒了,就聽見一個寬厚慈祥的女聲讓我睡吧,說睡醒了就好了。我還以為這是死神,來接我去地府,可是後來的結果你也看到了,我現在還好端端的活著。”

吳老頭渾濁的眼睛閃爍著冰面反射的微光,神情近乎虔誠:“我才反應過來,那不是死神,是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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