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家庭背景

關燈
家庭背景

樊一星聽完眉尖微挑,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很快起身,在工作臺後面乒乒乓乓一通翻找,終於摸出個玻璃制品朝著沙發上的元清夷走過來。

“自己量量,要是燒得高了,我就帶你去醫院。”

元清夷不可置信地盯著自己手中被強行塞進的水銀體溫計,滿臉都寫著無語。

“需要我回避嗎?”樊一星裝模作樣地問她,眼裏浮現出一點戲弄的光。

這模樣,這做派……可曾師從某位謝姓大師。

也不知道自己離開瀠海的那段時間後,樊一星和姓謝的只有兩個人待在一塊兒,到底都耳濡目染學了些什麽……

元清夷抿了抿嘴,攥著水銀體溫計的手心收緊:“我沒在開玩笑,我真的看見他們了。”

樊一星的神色也平淡下來,認真道:“我知道你不會開玩笑,所以我只是驗證一下。”

“驗證什麽?”

“看你身下的沙發。”

元清夷低頭看去,只見布藝沙發上花紋圖樣清晰立體,原本大面積氧化的自然暗沈也消失無蹤,除了她小憩時壓出的這周形狀外,再無任何時光刻痕。

就像是恢覆了出廠設置一樣。

可它明明從是樊一星爺爺那傳下來的老古董,經年累月使用,就算重新送去養護,也不可能一夜之間煥然一新。

樊一星慢慢轉身,仰頭看著鋪滿整面墻的日歷,最末尾的一張日歷上還有一個被他圈起來的紅筆痕跡。

不過那一天已經是十天前了。

那是蔔紀的忌日。

“新的沙發,舊的日歷墻?”元清夷一下就反應過來樊一星在觀察什麽。

“還有憑空出現的體溫計。”

樊一星攤手聳肩。

謝最第一次進店後發燒,他把人弄回了家,順手從工作臺後的醫藥盒裏揣走了體溫計。

那個小玻璃管此刻應該正安詳地躺在他家裏某個犄角旮旯的地方,絕非是自己長腳了跑回維修鋪。

“嗯……還有我死而覆生的……”

元清夷話說得斷斷續續,視線卻凝滯在空氣中的某點上,似乎有些出神。

“看來這個世界出了點小問題。”

樊一星從口袋裏掏出一根桃粉色的皮筋,一邊用嘴叼住,一邊雙手去攏頭頂亂炸的頭發。

他舉手投足間自然流露出一股隨性鎮定的氣質,店裏的異樣似乎不能讓他感到驚慌,反而接受得十分良好。

這樣處變不驚的態度很是能安撫人。元清夷都沒意識到自己剛才一直註視著他紮頭發,心裏的浮躁還平白降下去不少。

不過依舊有顧慮。

“這還是‘小問題’嗎?”她喃喃出聲。

她有的時候都鬧不明白樊一星到底怎麽給事情的輕重緩急下定義的。

“至少對人的影響,還沒有對樹的影響大。”

“什麽意思?”

就見樊一星又從另一邊口袋裏悠悠地掏出一片葉片,舉到元清夷眼前晃了晃。

“世界上怎麽會有兩片一模一樣的樹葉呢?”

元清夷遲疑道:“一模一樣的葉子,你之前也撿過?”

她遲疑的原因其實不在於驚訝樊一星收集葉子的行徑,而在於他居然能區別葉子和葉子之間的不同,因而才能認出兩片完全相同的葉片。

每一片葉子的生長條件都算不上絕對一致,正如每一朵雪花降臨世間,都沿著各自不同的軌跡,所以幾乎不存在一模一樣的可能性。

“會不會是你記錯了?”元清夷又追問道。

樊一星微笑不語,徑自從工作臺下面翻出一本工作日志。

所謂的工作日志,其實就是個很普通的空白本,只不過封皮是草綠色的,倒是很好地映射了日志主人力求簡約但又不失鮮活的性格。

樊一星對自己的日志不可謂不熟悉,三兩下就找到了其中一頁,從中取出來一片已經被紙張吸幹水分的陳舊葉片。

兩枚葉片被並排放在一起,推到了元清夷面前。

元清夷仔細對比,從葉脈的走勢到葉片邊緣的形狀,兩片葉子確乎是一模一樣,精準到像是從同一個模具裏倒模出來的!

只不過原本夾在工作日志裏的葉片被紙張吸幹了水分,顏色上更加暗沈,也更容易碎罷了。

“怎麽說?”

樊一星將原先的葉片放回相應的頁裏,又翻到最後一頁,珍而重之地將新拾回來的那一枚放進去壓緊實。

“確實一樣。不過……你的工作日志裏全是葉子?”

元清夷趁樊一星翻頁的時候明目張膽地偷看了他的工作日志,空白頁上只有零星幾段批註,卻無一例外夾著同樣品種的葉片。

她自然是認得的這種葉子的,就是門口那棵蒼天鳳凰木的葉子。

在店外,一擡頭就能看到;而回到店裏,又低頭既是。

不嫌膩得慌麽。

“很奇怪?”樊一星合攏工作日志放回原處,“我只是想要記錄一下時間的來和去,其他方式對我來說都太難堅持了。”

“春天,我撿起新芽夾進日志裏,便知道這是萬物競發的時節了;

“夏天,我拾起緋紅的花,夾進日志時,總能感覺到陽光炙烤的溫度;

“秋天,沒什麽比澄黃的葉片更能代表豐收了,所以我這時候應該休假;

“冬天,什麽葉子也沒有,還不夠蕭索嗎?”

元清夷靜靜地聽他講,感覺打開了名為“小樊老板”的新世界大門。

畢竟樊一星註重隱私,很少會主動對外人分享自己生活的點滴,哪怕在她看來,這才是他之所以為他。

“所以,為什麽非得是門口那棵鳳凰木?”

樊一星說話間已經踱步到門口,手指輕輕搭上了門把手。

聞言,他視線越過小玻璃窗,盯著外面那棵樹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答道:

“這麽大一棵指示物,為我不景氣的鋪子帶來生意,可不得好好供著。雖然我不知道它是什麽時候長起來的,不過,興許它還能見證我的死去呢。”

元清夷愕然,一撐沙發跳下來,沖著樊一星已經跨出門外的身影喊道:“你去哪?”

“嗯?我沒告訴你嗎,我要回家一趟。”

“那我呢?”

樊一星聽到這句話似乎是笑了一下:“我以為你會想跟上來。”

他好像早就吃準了元清夷的想法,小姑娘僅僅別扭了一秒鐘,便真的屁顛顛跟上來了。

“那個,他呢?”

“誰?你說那個姓謝的家夥嗎?我不知道。”

元清夷輕輕地“啊”了一聲。

她原本以為謝最不在樊一星身邊只是短暫的,可這會兒樊一星都要開家門了,姓謝的都還沒出現,這一點兒也不符合他守寶貝一樣守小樊老板的風格吧!

聽到她似乎有些失落地嘆音,樊一星開門的動作頓了頓:“你很想見到他?”

元清夷沒有順著他的話答,而是仰著頭反問:“你不想見到他嗎?”

樊一星神色很淡,一言不發繼續原本的動作,看不出是什麽心情。

他確實很久沒見到謝最了。

想再見嗎?他其實從來沒有想起過謝最這個名字。

但他又無時無刻不在想起那人冰涼的體溫,溫柔的觸碰,深情的眼眸。

這對他來說可太不公平了,姓謝的想來找他就來,想瞞著他就走,還偏生讓人連找的地方都沒有。

他一年裏要接觸幾十上百的客人,幾乎每周都在和不同的新面孔打交道。過於專註的工作時間讓他沒精力去關註什麽人來過,什麽人又走了很久很久。所以他此前並沒有追蹤記憶任何人的習慣。

可謝最離開的這段時間裏,他第一次破天荒地有了想打聽出這個人具體動向的念頭。

樊一星垂下手臂,再一次意識到,自己真是討厭不對等的關系。

門在被推開的一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在樊一星和元清夷兩人的肉眼直視下,迅速由現代化的精致雕花實木門,退化成了很多年前流行的合金鐵門。

嗯……一朝回到解放前,感覺自己這麽多年努力賺的錢一下子全打了水漂。

樊一星冷靜地把鐵門拉回來合上,盡管早就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卻依舊不願面對。

然而奇跡發生了,在鐵門哐啷合上的一瞬間,取而代之的又是那閃厚重的實心雕花木門。

元清夷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擠出一句:“你家真好玩。”

樊一星:……謝謝你啊。

不過到底還是要進自己屋看看的,樊一星再次推開鐵門,邁步進去,摁亮了客廳的燈。

元清夷緊隨其後,盡可能想要保持淡定,但又實在忍不住好奇樊一星以前的生活是怎麽樣的。

在她的想象裏,樊一星與她不同,應該是生活在親人的愛裏長大的,因為無論如何都有人兜底,所以才能培養出這麽一個不冷不熱、凡事都從從容容的性格。

哦,估計還得有家人慣著他那張毒嘴。

可出乎意料的是,她第一眼就看見了擺在客廳正中央的黑白照片。

那是一對中年男女,穿著一絲不茍的沖鋒衣和工裝褲,寬檐的防曬帽幾乎遮了各自的小半張臉,從唯一大方展示的嘴唇和下巴處倒是能依稀看出和樊一星有幾分相似。

照片的背景粗看之下會誤認為是某處歷史景點,但心細如元清夷,仔細盯著左下角的土坑和露了半截的鏟子沈吟片刻,這才辨認出這裏大抵是某個野外工作現場。

利落的衣物和遮風擋雨的帽檐,新鮮的土坑和肆意擺放的鏟子,元清夷很快就想通了關竅,這對男女——也就是樊一星的父母,應當是考古工作者。

見她看得入迷,樊一星倏然出聲問道:“看出什麽了嗎?”

“職業應當是考古這一類的,需要長期在野外奔波。”

元清夷認真說出了自己的推測,卻見樊一星勾起嘴角淡淡一笑:“他們當年拍完這張照片,也覺得自己是最厲害的考古學家……很接近,不過不對。事實上,我父母是做文物鑒定工作的。”

這個回答著實讓元清夷有些訝異。

文物鑒定工作者倒是少有去野外風吹日曬的,大多都是在專門的鑒定行裏過體面的生活,名氣大的甚至還有自己的私人預約檔期。

不過她很快就接受了這個事實,這樣一來,倒確實和樊一星的性格更匹配了——面冷心熱當鐘表維修鋪老板的他,熱愛探險奔波戶外的文物鑒定專家爸媽。

一家子奇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