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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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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視角

有道是,世間好物不牢靠,彩雲易散琉璃脆,煙花的動人之處正在於其轉瞬即逝,因而會在人們的心裏留下無限遐想。

許悅對此深以為然。

或許一些本不該有的情感糾葛也是如此,如曇花一現般結束,會不會更能顯得其彌足珍貴?

方才觀賞煙花時,程豫很默契地沒和他插科打諢,兩個人的手心交握,彼此卻一言不發。

“程豫程豫,煙花放完啦。”

許悅牽起自然的微笑晃了晃程豫的胳膊。

“那我們順著人流走吧,”程豫溫柔地摸了摸許悅被夜風吹得有些淩亂的頭發,語氣懇切目光專註,“等會了人肯定很多,你不要松開我的手。”

“你在說什麽呢!我才不會主動松開你的!”

許悅嬉笑著將程豫拽進人群,和他相握的那只手手心微微汗濕,垂在身側的另一只手五指卻不停收縮張開,緩解鉆心的麻癢。

隱匿性心源猝發癥就是這樣,患者一旦感到過分緊張,敏感的心臟-神經通路就會立即被激活,給全身帶來劇烈的麻癢和疼痛。

一般發作時許悅都只能縮在病床上將自己團成一團,發抖、感到冷、汗如雨下。

他很難表述清楚這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受,如果有人不識趣地問起,他只會在心底默默祈禱這嘴欠的家夥也能患上同樣的不治之癥。

是的,不治之癥。

現存病例很少,患者幾乎是千萬裏挑一,因此至今沒有形成系統的治療辦法。

稍微穩妥一點的續命方式就是把病人整日整日關在醫院裏,除了望著醫院空白的墻發呆之外,最好什麽也不要做。而當病癥突發要致病人休克時,醫生會負責把人從死神那裏搶回來。

通俗易懂來說,隱心猝發癥的患者其實就是一個人形定時炸彈。

“隱匿性心源猝發癥?”

樊一星和謝最慢悠悠跟在程豫許悅身後不遠不近的位置,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扯謝最喉間的編繩,垂著腦袋兀自思考。

“很陌生,對不對?我也是剛剛才知道的。”

謝最默許了樊一星不看路亂走一氣的行徑,並借此十分心安理得地將人往自己懷裏帶了一大半。

他話音落下,樊一星驀然擡頭,用一種戒備的目光打量他:“你不是說沒來過這個時空嗎?”

“沒騙你,我真沒來過。”謝最忍不住湊上去親了親樊一星的眼皮,“只是我看到他的時候就知道了,這也算是一種特權吧。”

“唔,小老板,你剛才看起來好兇。”

樊一星都無語了。

謝最好像在他許可的親近之後,飛速變本加厲起來,不僅光天化日下要和他卿卿我我,甚至還開始用那種冷臉洗內褲的丈夫口吻控訴他。

不對不對不對……

樊一星晃了晃腦袋,努力將謝最面無表情打開冷水龍頭的場景從腦袋裏清除出去,轉而問道:“能不能解釋一下你所謂的‘特、權’。”

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算是一種對謝最的試探,探探他還有多少“秘密”。

謝最像是早就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面上表情不變,淡笑道:“天機不可洩露。”

真要計較起來,他知道的東西可太多了,秘密也數不勝數,回答一個問題的答案必然牽連出接二連三的問題,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現在還不是時候呢。

至少要等到那個轉折點。

“隨便你。”

樊一星看起來毫不在意,抓著三色彩繩的手默默松了不少。

謝最有點頭疼,他當然料到會讓樊一星很不滿,但這見效也太快了吧,直接是要給他棄養了?

他正琢磨著怎麽順毛比較好呢,前方程豫忽然叫他們:“你們可以幫個忙嗎?拜托了,這真的很重要。”

“就來。”

樊一星游魚似的在人群中穿梭,謝最不得不緊緊跟上。

他毫不懷疑,要是自己慢了一步,樊一星會當機立斷地把手裏的繩子丟掉,那他就真的無處可去了。

真是一個讓人焦慮的幻想。

打擾另外一隊小情侶甜甜蜜蜜的二人世界其實還蠻叫人不好意思的,程豫抱歉道:“真是麻煩你們了。”

“什麽事?”謝最皮笑肉不笑地問他。

“小悅說想吃剛才經過的小吃街上的糖葫蘆,但又累得走不動了。這裏人這麽多,我不好單獨丟下他,可以請你們去幫忙買一下嗎?我會付錢的。”

程豫說著,晃了晃指間垂落的紅線。

樊一目光平靜地掃過背對著他們蹲在路邊的許悅,或許他的演技想要瞞過程豫這個傻瓜綽綽有餘,但對於他這樣一個經常和微小精密儀器打交道的維修師傅來說,肩膀抖動得有些太明顯了。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許悅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是想做什麽——無非是想支開程豫,自己借機藏身於人群,最好再來個不告而別罷了。

先前的樊一星還不懂為什麽這兩人看起來那麽幸福,現世的程豫卻落得那麽一個在彩線節上發瘋捅人的下場。

可現在,他似乎有點摸到其中的門道了。

“可以。”

在他斟酌的時候,謝最慢條斯理地應下了這個請求,問好了糖葫蘆攤子的具體方位後,便半推半抱地裹著樊一星離開。

樊一星:“?你幹什麽?我還沒想好要不要去買糖葫蘆。”

“小老板,我想吃,給我買好不好呀?”

“?你自己不會買?”

謝最被嗆了也不生氣,反而偏過頭悶聲笑起來。

或許周圍的人確實太多了,樊一星不知何時又將彩線收緊了,三色的編繩剛好以一種存在感極強的方式勒在謝最脖頸上,謝最這下覺得安心了。

“他們需要幫忙買糖葫蘆,我幫了他們,這有什麽不對嗎?”

謝最放輕了聲音,像模像樣地“虛心請教”。

“……時間的軌跡從你答應他們的那一刻開始就改變了,對嗎?”

“更早,”謝最彎了彎眼睛,答道:“我們來到這裏,就必然會改變什麽。”

樊一星默了片刻,擡頭看他:“我只是在想,許悅看起來好像要死了,他一定沒告訴過程豫他的病癥,一直和程豫在一起,他肯定會因為欺瞞得不到救治,他真的會……”

“會死。”謝最輕快地接過樊一星的未竟之言,“事實上就是這樣。”

“什麽?”樊一星微微張大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原本的時間線裏,他沒甩開程豫獲救嗎?”

“恰恰相反,他甩開了。”謝最牽著他走到糖葫蘆鋪子面前,“也正因為他甩開了,所以他死了。”

話到末尾,謝最的語氣已經沈了下來,像一潭無波無懶的湖,輕飄飄地敘述他人的生死似乎並不會給他造成任何心理負擔。

“?”

問號泡泡正源源不斷地從樊一星頭頂冒出。

謝最這番話說得行雲流水又習以為常,就好像極度合理似的,可樊一星就是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哪裏都說不通。許悅想在程豫面前隱瞞自己不定時炸彈般的病癥,必然不可能告訴程豫現在的自己不舒服,最好的方式就是支開程豫,自己盡快就醫,可為什麽謝最說他在原本的時間線裏依然死去了呢?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樊一星也不太明白——程豫和許悅看起來明明是真心相愛,程豫甚至執念深重到逆轉時間,就算知道了許悅的疾病,也大概率會和他一起面對,許悅不可能感覺不到這一點,為什麽還是選擇了對程豫三緘其口呢?

樊一星還欲追問,嘴剛張開,就被謝最眼疾手快的塞進了什麽東西。

“介樹十馬?”(這是什麽?)

“糖葫蘆,好吃嗎?”

謝最含笑的灰眼睛溫和地看著他。

樊一星囫圇咬碎一顆糖葫蘆含在嘴裏,齁甜的滋味在他味蕾上炸開,刺激性太強,以至於一時間他都忘記了罵謝最。

“你剛才說的是什麽意思?為什麽許悅甩開了程豫卻……死了?”

謝最視線灼熱地落在樊一星唇角亮晶晶的糖漬上,喉結無聲滾動了一下,並沒有回答他:“我還沒有嘗到糖葫蘆呢……”

樊一星以為他是介意自己吃了第一口,立刻反駁道:“明明是你自己塞進我嘴裏的……”

“嗯,我知道。”

謝最微微俯身,空閑的手輕輕蓋上了樊一星的眼睛。

樊一星的睫毛在謝最手心裏顫了顫,有了前面的經驗,他現在已經心領神會了——

謝最遮蓋他眼睛的手是接吻的預告。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感到唇角殘餘的糖漬被人輕柔地舔去,又沿著他的唇縫探進口腔,交換了一個綿長的、甜津津的吻。

樊一星本以為這只是一個淺嘗輒止的吻,起初還很配合地一動不動,只在心底數秒。

……二十九、三十。

?這姓謝的親起來沒完沒了了?也不看看什麽場合!

樊一星將手掌間的彩線又收緊了一圈,希望微微的窒息能夠提醒一下謝最註意時間地點。

誰料這點提醒竟然起了反作用——謝最好像更興奮了。

謝最似乎並不受彩線帶來的窒息感困擾,樊一星卻在他愈發亢奮的攻城略地下感到呼吸困難。

他不得已伸手,想要扯著謝最後腦勺頭發把他挪遠點,卻感覺到謝最唇邊洩出一絲笑意。

他還來不及細想這姓謝的在笑什麽,眼前白光乍現,一片不屬於他的視野記憶像被施了魔法一樣出現在他腦海裏。

這不是某一個人的視野,個人的視野總有局限,這視野卻是淩駕於所有人之上的,他能清晰地看見每一個人的動向,而當他將目光凝滯在某一個人身上,他的一切舉止都會被放大,甚至能感受到他的情緒。

全視、全知、全能。

樊一星腦中倏然閃過一個詞——上帝視角。

謝最在給他看上帝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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