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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價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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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車停在武潭北路長寧山苑外。

“多謝您一路上的盡職盡責,”樊一星禮貌地向司機道謝,順便收回用領帶扼了司機咽喉一路的手,“最後還要請您幫一個小忙……”

樊一星從容換好司機的衣服,利落地跳下車,甩上門之前還大發善心地對雙手被綁實在方向盤上的司機大哥提醒道:“我技藝不精,綁得不緊,快的話,您再用力兩個小時就可以掙脫了。”

司機瞪著他,一月的天氣裏額頭上竟還滲出兩滴汗,敢怒不敢言。

樊一星彎了彎眼睛,貓似的伸了個懶腰,關上車門。

風裏屬於自然的氣息與八個月後相差無幾,只不過正值凜冬時節,到底添了些料峭的涼意。

天色不晚,但許是高處不勝寒,山上已經漸漸彌漫上了乳白色的霧氣,能見度直線下降。高濕度的空氣將樊一星的睫毛和額前碎發濡濕一片,使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頭濕漉漉的、誤入迷津的小鹿。

盡管他強健的內心和此刻的外表毫無相關性就是了。

再次站在長寧山苑4棟外,樊一星還頗為感慨。

在他的視角裏,他在短短半天之內兩次被“請”到這兒來,不知道算不算某種意義上的榮幸之至。

仿若兩個時空重疊般,樊一星再次按響了大門的門鈴,上一次食指收回的殘影還歷歷在目。

一般稍微有點兒警覺性的人在經歷了之前狂暴砸門的經歷之後,都會想著躲遠一點,免得殃及此身,可樊一星卻沒有任何回避的動作,只是和路過的風一起,百無聊賴地在門外等待。

來的路上他和司機還算相處愉快,因此有了很多閑暇時間思考這次的時空之旅。

謝最曾經回答他的問題,他們能回到過去,是因為“有人想要回去”。在拍賣會場聽到Y老板的名號時,他便猜到了那個人是誰,這次不需要謝最假裝不經意的指點。

如果是回到了她想要回到的過去,那目前這棟房子裏應該還一切正常。

果不其然,繼門鈴響了十秒之後,門後便傳來了一道溫婉的女聲:“來了,請稍等。”

怪不得有人想要改變過去,這次的招待方式確實更合他心意。樊一星不合時宜地想。

尚未遭受過粗暴對待的實心木門緩緩打開,門後,一位高挑優雅的女人握著門把手向外張望。

她面龐素凈,烏黑亮麗的頭發一半俏皮地垂在身前,一半柔順地落在身後,長度恰好及腰,即便只是身著最普通的家居睡裙,女人周身自帶的溫暖隨和氣質也令最六親不認的冷風憐香惜玉般舍不得在她面前張牙舞爪。

許是因為急著給來客開門,她匆匆披上的毛絨披肩正抗議似的往下滑。

“抱歉,”女人有些靦腆地笑了笑,似乎很不好意思讓客人看到自己如此失態,芊芊素手將雪白披肩往上捋了捋,側過半邊身子對還站在門口寒氣裏的樊一星邀請道:“快請進,你是元元的朋友吧?她跟我說過。”

樊一星聞言,進屋的腳步頓了頓,輕聲準備套話:“‘朋友’?原來她是這麽跟你說的啊。”

“是啊,”女人關上門,似乎完全沒察覺到樊一星的言外之意,依舊很高興地接著道:“元元跟我說你們認識了快八個月,她很少能和人保持這麽長久的友好關系,你很特別,所以想請你上門玩玩。”

樊一星應她:“是啊,八個月。”只不過是從八月數到一月逆著的八個月罷了。

“元元能交到你這個朋友真是太好了,我一直都鼓勵她多出去和同齡人玩玩,她還始終不樂意出門呢……”

女人的語氣如同小鳥一般雀躍,像天底下每一個母親一樣,為自己的孩子交到好朋友而感到發自內心的高興。

樊一星一邊聽她說話,一邊快速地檢視了一遍整棟房子。

家具陳設和他上門修表時別無二致,只不過即便這會兒外面山裏霧氣深重,窗戶也依然敞開了一個小角度,似乎是屋主人接受不了完全封閉時沈悶的空氣,窗簾因而得以被湧進的山風賦予自由起舞的權利。

和他第一次進來時借著門外滲進來的昏暗的光幻想的一模一樣。

女人不知不覺間閉了嘴,見樊一星盯著窗戶那邊看,誤以為他是在看那架窗邊的鋼琴。

“元元的朋友,你對鋼琴也感興趣嗎?”提到鋼琴,女人的眼裏幾乎是在放光。

樊一星知道,這種光芒一般代表著這個人格外喜歡這樣東西,他看到幾百萬的好表時也是這樣。

“我一個朋友……擅長這個。”樊一星毫無心理負擔地扯謊。

如果忽略蔔憶那完蛋玩意兒愛撕譜的習慣的話,學過不就是會了?會了不就是擅長?嚴密的邏輯!

“是嗎,那有機會一定要讓我也見見你的朋友。”女人臉上充盈著遇見知音的喜悅,這會兒也沒了初見樊一星時的拘謹,轉著華麗的圈兒便來到琴凳旁。

她輕提裙擺坐下,扭頭沖樊一星露出淑女的笑容:“元元的朋友,你有什麽喜歡的曲子嗎?我的曲庫很豐富哦。”

“嗯……我想想。”

蔔憶好歹還有點修習音樂的經歷,樊一星在這方面卻簡直就是白癡,他平時連流行樂都不怎麽聽,最熟悉的聲音還是鐘表店裏單調的“滴答滴答”。

可女人就那樣期待地望著他,花一樣的面容讓人在拒絕她的請求時不免會背上強烈的負罪感。

饒是樊一星這樣怎麽想便怎麽做的人也久違地感到為難。

好在這時,一道脆生生的嗓音恰到好處地解救了他:“行了,讓他上來。”

聲音是從二樓傳來的,樊一星擡頭,只見那位有過一面之緣的女孩兒正趴在走廊扶手上看他,眼裏盡是冷漠。

鋼琴旁的女人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頭發,充滿歉意道:“抱歉元元寶貝,你這朋友實在有趣,媽媽差點兒忘了他是來找你的。”她又轉向樊一星,低語道:“快上去吧好孩子,元元她……脾氣比較古怪,你能和她做朋友我真的很高興。”

樊一星踏上樓梯,身後自發傳來悠揚動聽的琴聲,還伴有女人輕輕的哼唱,像是在編造一個甜絲絲的美夢。

美夢盡頭,那個據說“脾氣比較古怪”的小女孩兒抓著欄桿歪了歪腦袋,漆黑的雙眼如同吃人的黑洞一般,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

二樓房間內。

雖然是這個女孩將樊一星叫上樓,可她卻並沒有一丁點兒要先開口說話的意思,只待樊一星進門之後便反鎖上門,接著自顧自扒到落地窗邊看外面,也不知道到底在看什麽。

樊一星當她這是默許自己在房間內隨意走動,隨手便拿起書桌上的相框,指腹輕輕摩挲著光滑的玻璃表面,隨口道:“這時候你的聲音聽起來還很正常,頭發也很整齊漂亮,但我可不認為一直保持沈默可以讓它們在八個月後也像現在這樣,不然你為什麽那麽強烈地想要回來呢?”

窗邊傳來手指皮膚在玻璃上滑動的聲響,但還是沒有人說話。

樊一星放下相框,又伸手打開了桌上另一個皮革盒子,裏面赫然是那只卡地亞翻轉坦克,只不過現在看起來還完好如新,也不知道後來是怎麽壞掉的。

Y老板在消息裏說,這塊表是在年初的拍賣會上得來的,估計就是剛才拍下他的同一場了。

“‘Y老板’真是大手筆,六百萬夠買斷我給你修一輩子表了。”樊一星拿著表盒,主動走到女孩身旁,“如果我也叫你‘元元’,你能放下戒心嗎?我很好奇,這麽大數額的錢,你從哪弄來的。”

他也經歷過人憎狗嫌的十六七歲,深知青春期的小孩兒多多少少有點兒傲慢,既渴望被接住,又恐懼伸出手。沒關系,既然她不願意主動開口,那就讓他這個不需要面子的大人來吧。

“我叫元清夷,不許叫那麽惡心。”女孩終於有了反應,從樊一星手裏奪過手表,直視他的眼睛裏帶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覆雜情緒。

“錢……是他給的。”元清夷目光涼涼地掃過樊一星剛剛放下的相框。

相框裏是一張三人合照,樓下那位大方端莊的女人一手牽著從小就一副苦大仇深表情的元清夷,另一手親密地挽著一位樊一星還沒見過的陌生男子,背景正是這棟房子門前。

顯而易見這是一張家庭合照。

樊一星觀察著元清夷的表情,說起那個出手闊綽的男人時,她臉上既沒有一般女兒對父親的崇拜或者仰慕,反倒透露出一股決絕的恨意來。

或許他們的家庭關系不怎麽樣,這位丈夫、父親在家庭中的品行可能非常糟糕。

樊一星想了想,手臂一伸,將相框扣倒在了桌面上。

但這也很奇怪。

她還清晰地記得樓下那個女人和他交談時輕快的語氣,坐在琴凳上時帶著光的笑意。如果一個家庭的關系已經破碎到年齡最小的孩子都充滿怨恨,沒理由家庭中的妻子還能活得那麽瀟灑恣意。

“你母親她……”樊一星正準備追問一些細節,卻被一向不愛開口的元清夷猛然打斷。

“我媽媽她很久沒見到外人了,所以剛才在樓下說了那麽多,她沒別的意思。”

我還什麽都沒說呢。

樊一星知道人在被誤會之後,下一次再面臨類似被誤會的情況,會不管不顧先辯解一通,唯恐被再次指控,元清夷的話就很有欲蓋彌彰的意味。

他沒有戳破,而是點點頭:“那現在我能知道你為什麽要一擲千金把我從會場上拍回來了嗎?”

許是他前面體貼的行為贏取了元清夷一丁點兒信任,這姑娘終於肯好好和他說話了。

“嗯,挺好玩兒的。那個人只能出三百萬買你,而我能翻一倍,他好沒用。”

真該叫謝最來聽聽這話。

樊一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有錢真的好爽。

“下次可以直接把錢轉我卡上,你這樣搞得我一分也拿不到,很難辦的。”

元清夷看著他,好半晌才緩緩問道:“那我出錢,能雇你嗎?”

“我不是本來就要幫忙嗎,說好的,報酬是平常的十倍。”樊一星雙手食指交叉在元清夷眼前比劃。

“我說的是,等下的事,在這個時空裏。”

樊一星彎了彎眼睛:“我這是良心生意,一口價,這裏的事,當然包含在本次業務內。修表也是修正時間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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