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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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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潛行

從窗簾到病床,醫院整體總是給人憂郁的藍色印象,似乎這樣便能舒緩手術室外為自己重要的人焦灼等待的人的心情。

而這一間亮著刺目鮮紅“手術中”標識的手術室外卻空無一人。

手術床上年逾六十的老人在麻醉劑作用下昏迷不醒,主刀的醫生單手持握註射器掙紮再三,還是將一大管肝素緩緩推進老人已經剖開的體內。

十分鐘後,病床上的病人就會因為體內大出血搶救無效被死神帶走,整件事看起來只會像是一場令人遺憾的醫療事故。

醫生額頭冒出一顆顆豆大的汗珠,眉眼鼻都在隨著寸寸推進的註射器而顫抖。

前半生都在救死扶傷的他,第一次,不得不完成這場魔鬼的交易,用病人的命來換自己家人的命。

*

夜涼如水。

李琛說兄長李玖就在附近,要帶樊一星和謝最過去找他。

幾人沿著主幹道旁的人行道走了快二十分鐘,卻依然不知道要在何處落腳。

這個片區樊一星很熟悉,基本上都是中高端小區。從李琛帶路開始,他就不斷在腦海中拉取附近住宅區的位置和信息。就在剛才,他們已經經過了第三個小區。

再往前走,就是一條跨江大橋。這月黑風高夜深人靜的,簡直是絕佳的拋屍地點。

若是樊一星一人,他必然此刻就會停住腳步,可是現在……

樊一星稍微側身,用餘光飛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家夥。

在流淌的月光和昏黃的路燈下,謝最的臉色看起來更顯蒼白,他的下巴沒在風衣立領裏,時不時還會難耐地咳上兩聲。

看起來確實不太能打……不過人高馬大的身形也絕對足以推出去當擋箭牌,為樊一星爭取到足夠的反擊和逃生時間。

問題不大。

樊一星心下稍安,重新將註意力挪回李琛身上。然而無論他怎麽尋找,筆直的人行道前卻空無一人,只有行道樹投下成片搖曳的斑駁樹影。

再往前就是大橋,雖然沒出現樊一星想象中他們被李琛和埋伏的手下丟進滔滔江水裏的畫面,但帶路的人卻不翼而飛。

樊一星停下腳步,一把抓住身旁人的手臂,在對方還沒反應過來的目光中拔高了音量,厲聲質問:“他人呢?”

“沒了。”

“我是問怎麽就不見了?”樊一星皺起眉頭,被謝最這樣說了跟沒說一樣的答案弄得有些無奈。

謝最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那你剛才在幹嘛?”

謝最目光沈沈地註視著樊一星,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好半晌才答道:“在想你為什麽偷看我。”

完蛋。

樊一星單手扶額,洩氣地蹲下。

居然被發現了。為什麽偷看你,當然是想要讓你當替死鬼啊,不對不對,這好像不能說吧……

正在樊一星左右腦瘋狂互博之時,謝最冷不丁在頭頂上提醒:“前面的地上好像有東西,很亮,很晃眼。”

樊一星聞言扭頭望去,卻什麽也沒看到。

頭發忽然被人不輕不重地呼嚕了一把,他擡頭,謝最沖他伸出手。

“站起來,從這個角度才能看到,來吧。”

樊一星稍作猶豫,伸出手借力站起來。

由於視線角度的變化,再向前看去,果然有一塊兒地方奇異地亮著。

樊一星二話不說直奔過去,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塊兒腕表。

職業病讓他忍不住將表翻來覆去全部看了一通,一體切割的藍寶石水晶玻璃鏡面,雙面拋光倒角的純銀太陽紋指針,搭配鉑金雕花表帶。

設計感和實用性兼具,是很常見的土豪會戴的款,倒是符合李琛的品味。

樊一星隱隱覺得自己見過這塊表。

“有什麽發現嗎小老板?”謝最在旁邊漫不經心地問道。

“是他的表,但是我不記得剛才見面時李琛手上戴著這樣東西,應當是被妥善放在口袋裏,”樊一星頓了頓,目光游移到大橋旁邊施工隊專用的下行樓梯,續道:“什麽情況下,才會慌不擇路地連口袋裏的表都被倉促丟下呢。”

由於靠近江邊,水汽充盈,溫度合適,下行樓梯的護欄上已經爬滿了藤本植物,緊緊地將齊腰高的鏤空鐵門纏繞住。

而現在,那扇小鐵門半開,藤本植物被扯斷的莖了無生氣地落在地上,似乎還被人踩過。

謝最明白樊一星的意思,道:“看來李先生先前的話,還是有部分可信的。”

比如那位想要加害於他的兄長。

“我們得下去看看。”樊一星快速下了決斷,取下手腕上掛著的皮筋紮好頭發,這是他要做正事之前的習慣,避免飛揚的發絲幹擾他的工作。

謝最卻佇立在一旁不語。

見他沒有絲毫表示,樊一星忍不住催促道:“你不去?”

“你如果去,我是一定要和你一起的。”謝最的回答很肯定,“我只是在想,你為什麽能為一個陌生人涉險到這種地步。

“這不是你熟悉的時空,你也不知道這裏的規則,甚至你根本就不信任那個男人。

“所以,能請你告訴我為什麽嗎?”

在等待回答的間隙,謝最已經在心裏預演過很多遍。

或許樊一星會告訴他這是出於正義感和責任感,或許會告訴他出於善良的本心,甚至他還想過這家夥只是單純喜歡看熱鬧和愛冒險……

青年人的臉龐在月光下還有些稚嫩,江邊風大,人聲也容易被一同吹走,但謝最卻清晰地聽見已經將手搭上生銹鐵門的樊一星一字一句道:

“為了自救。”

然後便是輕快地一聲口哨:“少說廢話,要去就跟上。”

樊一星的背影已經消失,謝最才慢半拍地在原地無聲笑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似乎簡短地說了什麽,隨後大步跨進鐵門後的下行樓梯。

事實上,樓梯非常狹窄,寬度只容一人通行。

僅有成年人食指寬的鐵護欄並不能給踩在空心鐵皮上的樊一星多少安全感,尤其為了節省占地面積,每走兩步,樓梯便要轉個彎,還沒走到一半,樊一星就感到強烈的眩暈。

頻繁單向轉圈帶來的惡心和稍有不慎就會從半空墜落的恐懼兩面夾擊,迫使樊一星只能緩慢移動。

好想吐。

後背忽然抵上一只寬厚的手掌,雖然並沒有過熱的溫度,但卻帶著令人心安不已的力量。

謝最的聲音溫和堅定:“走吧,我帶著你呢,很快了。”語氣和他的手掌一樣穩。

樊一星深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繼續向下。

橋下是一片小型濕地,夏季枝繁葉茂的樹木在夜色下溶成一片片黑影。

盡管雙腳重新踩實地面的感覺美妙得讓人幾乎快要忘卻眼前的煩惱,樊一星還是先警惕地打量四周。

根據方才的推斷,李琛應該是被其他人強硬地帶了下來,並且一瞬間就失去了反抗能力,不然那麽近的距離,他和謝最不可能沒聽到呼救。

那麽帶走李琛的,可能並不止一人。下行樓梯出口雜亂的腳印也很好地印證了這一點。

樊一星忍不住想,在原來的時間線裏,李琛的故事是怎樣發展的呢。

如果他早知道去找自己兄長的路上會遇到“綁架”,怎麽可能會一點防備都不做,甚至未曾向他和謝先生透露分毫。

還是說,故事已經在他不知道的節點開始發生改變了?

多想無益,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李琛,不管接下來要發生什麽,至少,不能讓他在這個時空裏死去。

泥濘的濕地很適合辨認前人的行蹤,一串串腳印指向江邊碼頭,在月輪下,能看見一艘停靠在岸邊的銀白輪渡,一層的船艙還隱約透露出微弱的亮光。

不出意外的話,李琛正在上面和他的兄長“談心”。

樊一星剛正準備邁開步子,腦中忽然閃過在空中樓梯上謝最對他近乎是哄小孩兒一樣的舉動,思維詭異地掙紮了下,還是轉身遞出自己的手,直視謝最的眼睛:

“雖然我不太喜歡和別人肢體接觸,但是,如果你害怕的話,牽著。”

謝最大概沒想到他會有這樣的舉動,訝異地挑了挑眉,最終在樊一星視死如歸的表情裏從善如流地握住了他的小拇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真是感激不盡,我牽一根手指足夠。”

樊一星默默松了一口氣,動了動手臂確保謝最抓牢了之後,兩人便鬼鬼祟祟地向輪渡潛去。

越是靠近輪渡,船艙裏透露出的光越發明亮。

上了棧橋之後,樊一星甚至能看見窗口裏晃動的人影。

一二三四……李家兄弟二人,再加上兩個“綁架犯”,人數對得上。

接下來就非得上船看看才知道是什麽情況不可了,樊一星有種預感,上去之後,離回到正常的現實也就不遠了。

小指被牽著的人用力捏了捏,樊一星知道是謝最在鼓勵他。

老天,剛才在樓梯上只是太繞了他才反應遲緩的,到底怎麽就讓謝先生覺得他總是草木皆兵了呢。

樊一星沒聲張,輕手輕腳進到了輪渡的候乘區。

駕駛艙的方向明顯能聽出有人的走動,樊一星沈下心聽了片刻,確認沒有聽出任何爭執打架的聲音,矮著身子,緩緩靠近。

謝最在他身後,一邊跟著樊一星前進,一邊用目光一點點掃過反方向的船艙。

乘客座位、船員工作區、儲物間……剛才上來的時候,儲物間的門是開著的嗎?

謝最扯了扯樊一星,示意他看窗外。

原本好好系在碼頭纜樁上的纜繩竟然悄無聲息地被解開了。

樊一星意識到不對勁,耳邊卻忽然炸開輪渡發動時引擎的轟鳴。

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他肉眼可見碼頭和登船口的距離在變大,船體旁有絲絲水波紋擾動。

輪渡啟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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