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野性

關燈
第15章 野性

晚上的鬧劇以浪費了一桌子菜收尾,李喬心疼的摸了摸李行遠的後背。她愧疚地想,如果不是因為她,哥哥也不會這麽辛苦更不會被村裏的人罵。

她蹲下來抹了把眼睛長長呼出口氣開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米粒,湯水,青菜拌著泥土,上面還有亂七八糟的蟲子爬過。

好亂……好臟,就像他們家一樣。

李行遠也蹲下來,朝李喬笑笑並溫柔的摸了摸她的頭。

李喬也笑,還好,他哥是幹凈的。

“別動,誰弄的誰收拾。”李大成已經進屋了,屋內隱隱約約還有罵聲響起混雜著劣質煙味從窗子裏飄出來,所過之處不留一片清凈。

李喬面顯猶豫“但……”

李行遠的聲音輕緩卻又不容置疑“你沒有責任和義務替他收拾爛攤子。”

李喬伸出去的手慢慢收回來,點點頭說好。

“哥還要給你道個歉,今天嚇著你了吧。”

兩人分明不是同一個母親生的卻擁有一雙同樣清澈的眼睛“浪費了你做的飯,你是不是沒有吃飽,哥再去給你煮碗面吧。”

李喬聞言剛才憋回去的淚水瞬間決堤,她大口呼吸了幾下又很快擦幹“哥,你別這麽說,我習慣了。”

而且,她已早對這個名義上的父親失去信心“哥,可是我好討厭哦。討厭你每次留給我的都是保護我的背影,我好想快快長大保護你想賺好多好多錢給你花。”

所以李喬不能哭,至少不能在李行遠面前哭,她哥這麽堅強她絕不能給他拖後腿。

李喬揚起腦袋神氣的拍拍肩膀“來,妹妹的肩膀借你靠靠。他們都欺負你,討厭死了。”

李行遠像洩了氣的皮球身子真低了點兒靠在他妹妹身上,借著天上懸掛的月亮他開始想:背影,朱自清的背影嗎?

不對,也可以是靳西流的背影還有……妹妹的背影。

待安撫好李喬,李行遠踱步回房間時門口多出個人影。

“哥。”李逸傑嗤笑著“你怎麽不給我道個歉?差點兒砸到我腳了呢。”

李行遠冷淡的瞥了眼他的鞋“你剛要是穿拖鞋,說不定我真的會瞄準一些。”

李逸傑憤怒的瞪著他“你知道我為什麽從小就討厭你嗎?”

“不想知道。反正我也不喜歡你,咱兩何必呢。”

此話一出李逸傑的小火苗燃的更甚,不想聽他偏要說“爸討厭你,在我面前經常說你的壞話。這也就算了,可他一邊這樣一邊又讓我向你學習,學你的聽話乖巧學你的讀書成績學你的聰明懂事。憑什麽,憑什麽他就看不到我的好處。你真有這麽好,他怎麽不喜歡你呢?!”

李行遠毫無波瀾,他曾經真心把李逸傑如同親弟弟般對待,而現在他連對他嘆聲氣都覺得費勁“隨便你。不過你可能誤會了,沒有人天生喜歡讀書我也從來不是個乖孩子。”

他徑直略過到他肩膀的人,正要推門進去又突然回頭“李逸傑,靳西流是不是在帶你們班英語?”

“是啊,”李逸傑臉上露出惡劣的表情“哥,你說我送他什麽見面禮好呢?”

“別惹他,他,你惹不起。”李行遠自然不懷疑靳西流處事能力,但不想讓他為瑣事煩心。

“我偏要,你能拿我怎樣!”

李行遠轉了轉手腕,表情完全隱於夜色,看不清卻令人想要一探究竟,李逸傑向前探了兩步,被李行遠喝住。

“李逸傑,你知道後果。”

李大成除了交學費和檢閱成績單以外從不管李逸傑在學校的事兒,自打他上一年級開始的學校生活便一直由李行遠接管。打架說臟話逃課欺負老師同學等等沒有一件不是李行遠去處理教育的。李逸傑不敢讓李大成知道,害怕自己沒有錢拿或者挨罵挨打。

李行遠說完沒有再看他一眼便關門回房間,門外的李逸傑氣不過撿起幾塊石頭超本就不結實的木門山砸去。

李行遠全當聽不見,拿出從學校帶回來的課本開始刷理綜題。

他喜歡做理綜,能將一切握在手裏受他掌控的感覺令他享受且愉悅。他主動接受李逸傑的事兒也是故意的,為的就是這種時刻,能治他的時刻。

靳西流支教的一周裏還算順利,最多的時候一天五節課,站的他腿疼。

“哎你怎麽比我還忙,給你制定的學習計劃又要改。”靳西流周末吃著李行遠做的飯,他想著李行遠不在磚廠上班了後該有時間將更多的功夫用在學習上了吧。哪知這人聽了他從早到晚的計劃安排後說恐怕不行。

“我要去收麥子,去黃豆地裏除草還要給玉米地澆水。”在家不比學校,學習的時間是只能搶不能等。

靳西流不免奇怪,李行遠好像總有做不完的事。

不過也只能勉強表示理解,六月份進入農忙季,他班上學生給他說他們以前還有農忙假呢。

“生氣了?”李行遠試探著問。

“沒,我抽根煙,不介意吧。”

靳西流說著從外套裏翻了根煙出來,他習慣用火柴點煙。點煙時單手翻開火柴蓋食指將火柴翻過來大拇指按住火柴直接劃起火苗,連頭都不帶低一下。

“給你講完題還要備課改作業寫教案,懶得動。”靳西流輕吐煙圈,整個人舒展開來。

李行遠盯著他一動不動,分明是楞了神。

“看什麽?”靳西流偏頭掠他一眼喉間溢出聲低笑“怎麽,想學抽煙啊。不準抽,未成年人禁止吸煙。”

“我馬上成年了。”

“那也不行。”

李行遠聞到煙味下意識的將胳膊上的袖子往下拉了拉“你可以我不行?”

“吸煙有害身體健康。”靳西流邊抽邊一本正經的說。

李行遠不滿意的道“那你還抽!”

“嘿!”靳西流坐起來“你一小孩兒懂什麽?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嘴這麽貧。”

“我不小了,你也沒有多大,不才二十?”

靳西流咬著牙要不是看他一孩子早上手揍他了“知不知道有些話不能亂說!去去去,洗碗去。”

李行遠任勞任怨收拾好桌子下樓時嘴裏嘟囔著“你本來就二十歲啊。”

到了周一,新的一周開始。靳西流上身著白色襯衫配墨綠色絲巾下身搭淺藍色牛仔褲,活脫脫像個藝術家去上班。

辦公室的老師都調侃他衣服多的能開個服裝店,說來也不能全怪他,要怪就只能怪他消費能力高,每到換季,各大品牌的新季高定成衣便會成堆往家送,再加之他家還有專為他們提供服務的裁縫。如此下來,他的衣服簡直成了衣山衣海,數都數不過來。

“靳老師今天來得可真早。”

往教室走時,他在樓梯上碰見了帶兩個班數學、三個班語文和一個班科技同時還是六年級班主任的王老師。

靳西流朝他點了個頭,回應道“早上升國旗,來看兩節早讀。”

一周五節早讀,二四語文,三五英語,周一換著來嘍。

王老師是公費師範生來的第四年,與他同時期來的老師因為受不了這裏的環境早違約離開了“我班裏孩子怎麽樣?實話實說,有兩個孩子叫李逸傑、聶豪。平時啊搗蛋的很,特別難管。”

靳西流挑挑眉,看來李逸傑這小子名氣不小“放心,管得住。”

上到三樓後,他先去五年級教室轉悠了一圈,裏面吃早飯的吃早飯、聊天兒的聊天兒、上演追逐戰的跑的那叫一個快。

見他來了消停的也只有寥寥幾個慢騰騰的回到座位,然後翻開英語課本背單詞讀課文,敷衍的不能再敷衍。

靳西流站在講臺上用教棍敲了兩下黑板“上課鈴響了你們沒聽見嗎?”

很好,沒有人理他。

靳西流也不惱“教導主任馬上來巡查,想吵的繼續吵吧昂。”

他來才一周,想要在這群小屁孩面前建立威信何談容易?

不過他不強求也不在乎,有現成的威信讓他狐假虎威豈不美哉。

嬉戲打鬧的學生往下望了眼果不其然看到了淩厲的劉主任身影,一個個往座位上跑的時候的比兔子還快。

但他們站在座位上也不老實,用手舉起課本擋住自己的臉,表面上在讀書實際上發出的笑聲能把整棟教學樓掀翻。靳西流在上面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算了,表面過得去就成,總歸他也不是什麽正經老師。

靳西流在教室裏轉了兩圈後到後門一個閃現閃到六年級前門口,現在整個走廊充斥著朗讀聲,他的腳步完全被掩蓋。

六年級前後門均緊閉著,靳西流心想大早上的關著門也不嫌悶,他握住門把手在將要推開門的瞬間又極快往後撤了半步,一個淺藍色書包不偏不倚從門頂落下,教室裏霎時響起哄笑聲。

與正門呈對角線的最後一排,一群男生圍成一堆笑的肩膀抖動不停,得意的眼神與靳西流的視線隔空交匯,挑釁意味十足。

靳西流將手裏拿的課本直接甩在距離自己三四米的講桌上,神色嚴肅撿起書包啪地一聲甩上門。

兩相沈默,底下學生表情各異,靳西流獨覺可笑。

“誰的書包,上來認領下?”靳西流語氣平平,令人捉摸不透。

坐在第三排的女生顫顫巍巍的舉起手說話聲音很低很慢“老師,我的。”

靳西流走到她面前還給她“記得拍拍上面沾的土。”

“你說你們,想整我整我唄。耍如此幼稚的小把戲不說,欺負人家女生算什麽東西。”靳西流微微揚起下巴,目光掃過整個教室,似笑非笑。眼底裏輕蔑之色過後竟浮現出幾分悲涼“你們要不回幼兒園重讀吧,我講真的。六年級,十二歲,該懂得最基本的禮貌和尊重吧。我懶得跟你們講什麽大道理,今兒這事,我沒生氣也不想罵誰教育誰。只是書包掉落那一刻濺起的灰塵染到我的衣襟上,我不禁思考是不是教室裏太臟了臟到你們每個人的眼睛都被蒙住了。”

班裏仍然保持沈默,事情的主謀搖頭晃腦滿臉不服,他們就是看靳西流不爽啊,跟他開個玩笑罷了。

“老師,對不起。”班長從座位上站起來率先道歉,她低著頭不敢看她喜歡的英語老師。

靳西流聽罷繼續道“雖然不是你做的,但你應該道歉。不是因為你是班長,而是屬於六年級的每個人都應該道歉。是誰搭起板凳搶人家姑娘書包架在門框上的我不想知道,可坐在這裏的每個人肯定都看見了。你們心裏明白這不對,可沒有一個人出來阻止反倒隱隱抱著看戲的心態。所以,你們每個人都應該回去重讀好好學學做人的道理。”

話落,外邊兒升旗儀式的哨聲響起,其餘班都在往下跑集合參會,唯獨六年級的學生仿佛被釘在板凳上一動不敢動。

靳西流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在講桌上輕敲,底下主持老師在用話筒喊他們班往下走。

“去吧,聽聽國旗下的宣講,洗禮洗禮精神。”

學生們低沈地從他面前經過,不高興的下樓。李逸傑和兩個男生刻意放慢腳步,可靳西流連一個眼神都沒丟給他們。

靳西流單手插兜踱步到陽臺,從上至下俯視著這群學生,他真不生氣,要說實在有什麽感覺……好吧,也沒有。

腦海裏,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這群孩子的情景,他們在未經水泥打的操場上跑的特別歡快,臉上洋溢的笑容發自內心。那時候他覺著,村裏的孩子跟城市的孩子好像也沒有什麽不同。

直到他帶了幾天課,才驚覺到區別不止一星半點。這裏的學生打鬧時滾到地上會弄臟衣服但第二天依舊不換也不洗甚至第三天第四天仍是穿著臟衣服來上學。他們不說普通話,老師講課時大多數也用方言,他們沒有外界提供的娛樂方式,幹農活竟成了他們唯一的課外活動。

國歌響起,靳西流擡頭行註目禮,他原以為他們懵懂天真,卻不曾想骨子裏的那種天然的野性難以馴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