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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赤色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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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赤色火海

林暖微沒有一天不在後悔那天找易安求救。

也沒有一天不在慶幸那天易安拉住了她的手。

霸淩的火力從集中在她身上分散到她和易安兩個人身上。

從滕立在班裏發出對易安感興趣的信號那一刻,班裏的風向直接可觀地在發生變化。

原本迷戀他的也不敢再光明正大,一起打球一起玩的幾個也盡量避免在滕立眼皮子底下與易安有過多接觸。

甚至原本就看易安不順眼的,這回終於找到光明正大找茬的庇佑,三個五個狐假虎威,將易安堵在更衣室,資料室,沒有監控的樓後。

於是他和林暖微一樣,時常帶著傷。

但他和林暖微也不一樣,每一次他都以暴制暴打回去。至於寡不敵眾,無所謂,這不是他能決定的。

林暖微看到易安身上的傷時,總會跟他道歉,認為是她連累了他,破壞了他本歲月靜好的生活。

易安只是把碗裏的荷包蛋夾給她:“胳膊斷了我都能睡著,但那天要是沒管你,我會睡不好覺。”

跟他們把惡意釋放到林暖微身上一樣,理由只是脆弱的包裝罷了。沒有那件事,他們想針對他也不會有阻礙。

起碼這樣她不會覺得自己孤軍奮戰。

林暖微低頭咬一口蛋清,和著眼淚,喉嚨酸痛。

易安無奈笑笑:“別掉眼淚啦,不然我白挨揍了。”

這場風波延續不久,滕立又回了家,足足有一個月沒來學校。

大家都在傳,滕立又打壞了人,也有人說,因為總惹事生非,他被他爸禁了足。

眾說紛紜,借勢的小人沒了氣焰愁眉苦臉,集體行動也再沒出現過。滕立就是一個行走的惡意放大器,他不在,一切都摁了暫停鍵。

春暮夏生,林暖微看向窗外,柳絮在空中流動,她仿佛看見黑暗的巢穴中亮出一絲光明的出口來。

烏雲一散,似乎大家又都愛他們了。

熱空氣流動中,少年和少女的羈絆被催化得愈發堅固。都受過傷的地方相握,溫度傳遞的同時交流著走過陰霾的獲獎感言,他們都認為黎明已至。

林暖微成績很好,排名經常和易安只隔著兩三個人,在高陽一中如此已經是一腳邁進重點大學門。兩人學科各有側重,探討學習時常忘記時間流逝,認可讚許在心裏一點點累積。

他們也常在暖風艷陽下被吹起校服下擺。紅色的塑料跑道上,少年正意氣風發,被陽光浸了個透。藏青裙邊向一邊飄蕩,蹭著少女纖細柔弱的小腿,她情不自禁上揚唇角,易安這才發覺,晚春的風和林暖微的眉眼,和林暖微的笑容有多適配。

操場有人喊了易安的名字,他回頭,望見舉起相機對著他們倆的人。

林暖微臉色一變,下意識要躲,易安卻一把摟過她的肩頭正對著鏡頭,比起剪刀手,她也趕忙擠出笑容來。

對面的同學在試光,遲遲沒摁快門。

風拂過,暖意從遠處擁抱而來,少女的馬尾被吹起,裙擺飄蕩。她擡頭望向易安,光折射在他幹凈溫和的眼睛裏。

“好了好了!”

少女回過頭,頃刻間的溫潤柔軟出現在臉上,同時也永遠定格在鏡頭中。

這是她在學校最美好的一幕。

也是在她生命中最後的一刻幸福。

爺爺說有得必有失,如果她所遭受的一切是她命運中邁不去的荊棘,或許易安便是她苦澀生活中的一點甜味劑。

她甚至不敢奢望是苦盡甘來,因為幸福的日子總一閃而過,滕立又回來了。

這次回來的他像從哪個煉獄爬出來的惡鬼,沒有一絲少年該有的活力氣息,整個人陰郁至極,靠近他附近的空氣都是潮濕稀薄的。

那雙細長的眼,更陰鷙,望一眼便寒意徒生。

他終於成了窮追猛打的瘋狗,若以前捉弄人時還會有耐心陪著周旋,還會偶爾露出笑面來,討好他還會被慈悲放過的話,這次是徹底沒有任何可能性,哪一陣脾氣上來,旁邊有什麽撈起什麽。

黎明真的到來了嗎?

不是,那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雨點狂亂侵襲,滕立是野獸,周圍跟著的是一群見風使舵的鬣狗。易安和林暖微被捆綁在一起圍在中間,一個人受傷也會牽動另一方。

彼時都年少,易安的偏護光明正大,易安的反抗也簡單直接。人敢來找麻煩就打,以牙還牙,在他倒下前不會給別人碰到林暖微的機會。

滕立的註意力慢慢轉移到易安身上,他發覺真正讓他產生興趣的是易安才對,林暖微也就成了他想要的某種反應的催化劑。

人都是趨利避害的,再硬的骨頭也總有跪下的那一天,再周密的袒護也總有疏漏的一天。

愛他們的人又變臉恨起來了,她被堵在器材室,排球砸她,跳繩抽她,頭發淩亂被人抓在手裏拉扯,藏青長裙上全是鞋印子。

人有庇護就對暴行有了反抗的動力,她尖叫,她還手,盡管得到的往往是變本加厲的淩虐。

因為易安說過,做自己能做的就好,結果扔給老天。

正也因此,滕立看在眼裏,他發現一個能讓林暖微乖乖的像以前一樣的好方法:只要哄騙她會放過易安,只要威脅她不聽話就找易安麻煩,她就馬上收了弱不禁風的爪牙,又變回一只兔子。

五月的某一天,再正常不過的假期,趁林爺爺外出未歸時,在林暖微的家裏,滕立徹底將少女揉碎,拆吃入腹。

疼痛,絕望和屈辱交織,女孩意識混沌,感覺自己是飄零落葉,發黃脆弱,一踩就碎了,碎在印花床單刺眼的鮮血上。

“易安……易安……”

少女眼皮半闔,喃喃呼喚,內臟似乎都要被搗碎在一起。

身前人動作停頓一下,陰冷的笑聲幽幽飄在上空,炎夏轉為寒冬,巴掌鋪天落下。

她沒跟易安說一個字。

她還像往常一樣把全是對號的卷子拿給易安對答案,還會和他在夕陽下溜操場,讓橙紅光暈把兩人的剪影勾勒出永恒,還會和他一起打羽毛球,盡管每邁動一步□□都會陣陣刺痛。

易安不愛跟墻頭草一起打球,體育課被找茬太容易,所以他都選擇和林暖微在屋裏做題。

“以後想做什麽?”

隔著幾張密密麻麻的草紙,易安突然問道。

林暖微擡眸一瞬望進易安還是那麽幹凈的眼睛裏,垂眼,長長的睫毛擋住瞳孔,聲音很小:“我想當醫生。”

“醫生?”

“嗯……”少女的筆尖一下下輕摁在草紙上,“奶奶走得早,爺爺身體也不好,供我讀書就很幸苦…”

話題馬上變得沈重,易安輕笑了一聲,開著玩笑:“那太好了,以後看病就找你嘍,林醫生。”

林暖微認真起來,皺眉:“誰會隨便說自己生病呢,你不要胡說八道……”

易安聳肩,很無所謂:“有你我怕什麽。”

天也熱了,吹進來的風都燙的讓人臉紅。林暖微低著頭,不知道腦子在想什麽,竟然說了句想吃雪糕。

她一直喜歡吃奶味的雪糕,來學校後就一直沒買,這裏賣得太貴,不舍得。

只和易安一起吃過幾次,在每次覺得很開心的時候。後來挺過一次次傷痛時也會吃,吃甜的,獎勵自己又堅強了一回。

在窗外望著易安跑向小賣部的身影,雪白校服被太陽光晃成金色。林暖微內心突然生出一陣悲涼來,她貪婪地望著越來越遠去的身影,拼命將鐫刻在記憶裏,記住他踩過的路,就定格在那裏好了,不要再走遠了,她怕追不上他。

包裝袋嘩啦作響,林暖微受激回頭,瞳孔劇烈收縮。

滕立,還有他原來班級的,現在是高二的梁子和阿巖。

滕立晃動手裏的雪糕,挑眉:“天很熱是吧?”

林暖微下意識往窗外望一眼,人已經站起來預備要跑。

梁子率先餓狼一樣撲過來,眼都閃著紅光,一把抓住林暖微,手在她身上不安分地游走,小小年紀,滿嘴渾話:“操啊,真軟啊這腰,怪不得你總惦記著啊立,這得多爽!”

林暖微一巴掌接一巴掌扇過去,拼死掙紮。

滕立被這聲音弄得煩躁:“你要是這樣,我要去找易安了。”

林暖微果然沒了動靜。

滕立冷笑,這招對她總是有用,總百試百靈。他喜歡她乖一些,也喜歡用易安刺激她,可每次湊效了,他心裏又莫名地不爽。

“走。”

一個字,咬得輕輕的,落在女孩身上萬斤重。

林暖微突覺渾身血液循環都加速流動,喘息劇烈,望著面前的三人,各個都似青面獠牙,跟他們走,沒一個人會善待她,會把她吃得骨頭渣都不剩。

那天下午的噩夢,她不想再經歷第二次,絕對不想。

死也不想。

她突然站到桌子上。

滕立眼皮擡起,詫異難得出現在他冷漠的臉上,望著林暖微細微顫抖的腳踝,站都站不穩,他不禁想起那天握著這腳踝的觸感,也是這樣在手中顫抖,太細了,一只手就圈得住,一用力就能掰斷。

可今天這張漂亮的臉,通紅,總是惶恐的眼睛,今天卻堅定地發亮,一滴淚也沒有。

他不自覺向前幾步。

“別過來!”

林暖微扶著窗框,聲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有力。

在場只有滕立知道她平時什麽樣子,也只有他知道林暖微現在有多反常。

梁子和阿巖還覺得小白兔連反抗都顯得嬌憨可愛,十分有趣,笑得放肆,拿起手機來錄像。

“怎麽,你著急去找他?”

滕立嗤笑。

聞言,林暖微整個人也軟了幾分,萬般不舍潮水般浸沒她,她望向窗外,易安的身影重新出現在視線裏,防線決堤,她崩潰哽咽,她好想撲過去,今天,明天,未來,未來的未來,她都好想和易安並肩走在日光下。

可一年以來,她真的被噩夢搓弄得太疼了,太疼了,太疼了,太疼了,她要堅持不住了。

萬惡撕咬她,她已鮮血淋漓。

起碼她反抗過對不對,起碼她遇見了易安,起碼她暗無天日的日子裏遇見了光,起碼她做盡了自己能做的。

“滕立。”

林暖微第一次這樣喚他全名。

滕立意外地挑了下眉。

“你會遭到報應的。”

“你會下地獄的。”

“你不會有未來的。”

字字鏗鏘有力,字字都是一個殘破的靈魂最真摯的詛咒。

林暖微已覺身體飄飄然,沒了力氣。

時空停滯在這一刻,少女站在三個惡魔對面,身在高處俯視著他們,被拉長的影子籠罩住最中間的滕立,他冰冷的臉沒入陰影中。

一陣爆笑,這些話語聽在梁子和阿巖耳朵裏如同撓癢,梁子前去一步,向林暖微招手:“妹妹,下來,到哥哥這裏,我們換個地方,你再罵個夠……”

“別過來!”

兩人還是爆笑。

唯有滕立原地沒動,臉色漸漸凝重起來。

不對勁。

預感很快靈驗,在梁子再次前去一步時,林暖微踩空了。

一只白鴿徑直撲向赤色火海。

最後一聲呼喚響徹整個教學樓,淒厲萬分。

滕立撲過去,手伸出時已經太晚。

林暖微的身體飄飄落下,像根潔白羽毛。這麽輕的一個人,砸在地上居然也能有這麽大聲音。

剩下的,是樓下的少年全然崩塌的過程。

牛奶雪糕也落進血泊中。

樓上望著一切的滕立,沈默了幾分,撕開手中雪糕的包裝袋,已經化了些。

他咬了一口,含進嘴裏。

林暖微唯一的親人,林爺爺在聽聞消息時,還未等感到,學校來就突發心臟病去世了。

易安最後要殺了滕立。

在教室裏,兩人扭打在一起,都要置對方於死地。

最後,易安用筆戳進了滕立的左眼,而滕立也生生掰斷了易安的胳膊。

這場悲烈的鬧劇以少女破碎的身體收場。

永遠留在這天的不止是林暖微,還有那個滿懷希望的少年。

從此夜夜噩夢糾纏。

這個苦夏,沒有一個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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