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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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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少年

趙其在無數次瞬間想跟易安說那天的事,直到幾天過去她的胳膊和肋骨處仍時有鈍痛。

恐懼仍使她心有餘悸,梁子的一身酒氣兇神惡煞,阿巖不懷好意的笑容和滕立那只空洞的盲眼……

她發現原來自己可以這麽輕易地被揉捏把玩,自己這麽脆弱不堪,竟能弱小到這個地步。

對自己的厭惡油然而生,她發現這段時間對自己的建造包裝好無力,就算成績好了,面對高馨,面對幾個混混,甚至面對自己的父母,她仍是個任人宰割玩弄的破布娃娃,命運全憑他人喜好。

聊天框打開又返回,敲出的幾個字反覆刪除,最後她關閉了微信頁面,將手機扔在桌上,抱起豆豆栽倒在床,臉埋進被子裏,空氣被阻隔,一呼一吸都是棉料的味道。

小豆豆在一下一下舔舐自己的手,又癢又熱。這溫度沿指尖一點點蔓延,趙其腦子裏又都是易安,想起易安那雙骨感白皙的手,那指尖的溫熱……

她情不自禁,手中微微用力,床單被抓出條狀褶皺,越來越多,越來越深,骨節泛白,呼吸微促,迫切地想要抓住什麽。

想要攥緊易安的手。

快要到上郝月鳳輔導課的時間,她起身剛要碰手機,來電頁面帶著刺耳震動聲將她嚇得完全清醒。

趙其沒碰手機,盯著屏幕上易安閃爍的名字,思緒飄搖,突然想到滕立翻動她手機的通訊和微信聊天頁面時那驚悚振奮的笑容。

恐怖的猜想將她整個人拽入不安的深淵。

接聽,易安的聲音還是有鎮定劑的效果:“現在請假還來得及嗎?”

“什麽?”

那邊響起書本翻頁的聲音:“十五分鐘,我打車就能到你家了,把假請好,帶著周末的數學卷,下樓等我。”

趙其楞楞聽著,沮喪和不安瞬間被驚喜的浪潮拍滅到腦後,掛斷電話後便走向了衣櫃。

十五分鐘被掰成兩半數,實際也沒用上十五分鐘,趙其從樓道門奔出去,一瞬間就撞進易安柔軟的目光中。

不如在學校裏那張總是面無表情的臉,此刻的易安一身休閑服襯得身材修長,日光在他身後圈住暖黃的一圈光韻,他微微勾著唇角,眸中似乎也折射了日光般晶瑩。

趙其快幾步走到他面前仰頭望著他,易安低頭看她黑黑的瞳孔,那眼神像臨睡的嬰兒抓住身旁的人不放一般,他突然想揉揉她毛茸茸的頭發,然而手舉了一半又收了回去。

“去圖書館,還是去我家?”

趙其攥著手中的卷紙,聽著這話總覺得有些別扭,夾雜著她一些自作多情成分的暧昧。於是她小聲道:“這個時間,圖書館可能沒有位置了。”

易安動作飛快,拉著她胳膊轉身就走,仿佛已經預料到她的選擇一般:“那就去看看阿布。”

趙其的胳膊在易安的手中瑟縮了一下,她的心被揪緊一瞬,悶痛陣陣蔓延,那股不安又折返而來。

她目光上移,看到易安外套上的logo,屏住了呼吸:跟那個叫滕立的獨眼男穿的極寒服上的一模一樣。

趙其這才覺得為什麽看滕立穿的衣服眼熟,因為同樣的黑色款易安早已在她面前穿過。

還是不能說,畢竟那三個混混她又不認識。除了那一面再不會有任何交集,和易安說了除了徒增煩惱沒任何作用。

難得和易安一起打出租,此刻沒有再盯著他們的外人,是完全自然放松的。

易安雙手環抱倚著車門,側身看著略顯拘謹的趙其,輕笑了聲:“坐那麽遠幹什麽?怕我批評你?”

趙其沒明白易安所指什麽,茫然地望過去,見對方指指自己手中的卷紙,單手展開給她看:正確率很不樂觀。

“這一部分的知識點理解很吃力嗎?”

趙其緊抿著嘴唇,誠實地搖了搖頭。

“還是最近發生了什麽事嗎?”

易安的聲音平和,眼神亦然,但卻讓趙其險些動搖住要瞞著對方的決定,欺騙他對自己來說是很難的事情。

趙其還是搖搖頭。

“趙其,有事要跟我說。”

“好。”

再次到易安家的心情跟上次完全不一樣。一開門還是先看見大白團子在迎接,這次秦玥在易安外婆家,阿姨休假。

諾大的房子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易安領著趙其直接上了樓進了自己的房間,沒有詢問,沒有停頓,房門關閉隔絕阿布進入時都那麽果斷。

趙其在心裏暗斥自己思想齷齪,不過是同處一室罷了,又不是沒有過。人家一點暗示性舉動都沒有,自己在這兒怪異個什麽勁兒。

易安給自己另搬來一把椅子,自己的留給趙其坐。兩個人一時無言,各自自習了好一會兒。

頭一次這樣並肩一起學習,趙其總用餘光偷看易安,看他認真時的眉眼,解題時自帶一股把握十足的安全感。

她希望時間可以在此刻多停留一會兒,也有著希望在班裏也能如此的奢望。

她詫異地發覺自己已並不滿足於簡單的陪伴,她還希望這份並肩能被照耀在日光下。

只是像學校裏的普通男女同學走在一起那樣也可以,而不是會受到異樣探究的目光那種。

純粹的惡像利劍切斷他們的關系從地下走出的權利。

趙其遇到難題沒思路,擡著眼皮偷偷打量易安的書桌,很簡約,東西不多,只零星放著幾本書。

她的目光停留在文學區中又被她放回去的那本《局外人》。

手懸在半空許久未動,發呆發的太明顯。易安順著那直勾勾的目光看過去,一眼了然。

他敲敲桌面:“做完借你看…”

“那個相框呢?”

話幾乎同時說出,趙其慢慢望向易安,帶著突然冒昧後的試探,嘴巴沒攔住心中所想,她在心中警鈴大作,靜待易安微表情的審判。

易安的確楞神一瞬,那一瞬似乎閃過萬千苦痛,很快又恢覆淡然:“放起來了。”

趙其不知此刻怎麽膽子大起來了,也許好奇心洩出一個口便再難止住,她又大膽問:“她……是你女朋友嗎?”

“不是。”

令她失落的是,這次易安回答前猶豫了一會兒,神色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似乎從來都沒想過這個事,又像是從記憶匣中拉出他陳舊厚重的過去,他疼痛地皺了下眉。

這個回答已經不重要了,至少這個女孩子一定很重要。

趙其從易安的瞳孔中看到自己蒼白的臉。

那她什麽時候能和易安有一張這樣的合影呢?

以後的以後,也許他們早已經形同陌路,有人跟他提起自己時,她是否也能獲得易安的一份猶豫,一份思量呢?

趙其的筆尖摁在試卷上,暈開一小塊黑點,她別開頭,猜想自己此刻的眼神一定與路邊的乞丐無二。

頭頂一重,易安的手輕輕覆上來,溫熱一片,趙其縮了縮脖子,細細回味。

乞丐就乞丐吧,能討得到東西的話,她可憐的自尊向來不值錢。

疑惑,惶恐,不安,心酸全都化作追趕的饑渴,她從未這麽投入地研究題,數學,物理還是化生,易安講的每一個步驟都要被烙印在大腦裏,她覺得每做對一道題都在上一個臺階。

哪怕這階梯有千萬塊。

只要他還在原地。

窗外靜謐落下一點點白,或是得到窗內人的無情忽視,沒一會兒就像扯碎的羽絨服,來勢洶洶,狂亂飛舞。

兩個少年對視一眼,轉身向屋外跑去。

易安的手掌攤開懸在半空,趙其的心率直線竄高,也許是奔跑的緣故,她牢牢地握住。

第一次,掌心對掌心,各自的溫度迅速傳遞相融,界限慢慢模糊,兩人小範圍的融為一體。

阿布在身後興奮喊叫,毛茸茸的身體扭來扭去,在院子裏望著灰白天空,興奮地轉圈,也許在想怎麽到處都是和他一樣毛發。

雪花爭先恐後融進皮膚中,視線中布上一層濾鏡。易安的輪廓變得模糊,這一刻她好嫉妒落在他臉上的雪花。

易安伸手拉過趙其的外套帽子扣住她的頭,撥掉她發絲上沾的雪粒,微涼的水滴留在指尖,他看她的目光筆直而柔軟。

多少次能透過這張臉看到自己晦澀的過去,於是他時常會躲避即將到來的對視。可慢慢的,模糊的轉變成記憶中的那張,面前的眉眼在視線裏越來越清晰。

什麽該屬於兩個性別之間關系的定義,不管未來可能被什麽爛俗的詞扣在身上,他們都不想去想。僅僅是陪伴在彼此身邊對兩個破敗的靈魂已是足夠寬慰。

可他們還要躲,還要裝。師長,親人,同學,惡意和偏見總會包裝成各種形式出現,自認站在正義的位置審判出乎他們認知的一切人和事。

有時這些惡會發酵滋生出暴力,作出定要把異類消滅的架勢,血與淚的代價在這個世界的每個角落,每時每刻從不堙滅。

他和她都太弱小,都太懼怕對方受傷,躲藏是成長路上跨越不去的痛。

地上很快蓋上松軟一層,一腳下去咯吱作響。世界徹底變成灰白色,模糊所有界限,雲泥之別不再現,是非對錯不再有,少年掌心相握,向前方漫無目的地走著,此刻共享片刻喘息,用的是一個共腔,跳動的是一個脈搏。

“我們去哪裏?”

“不知道,一直往前走吧。”

“雪很大,淋濕了不要緊嗎?”

“對。”

雪天之下,愛意瘋長,扭曲的恨念也在角落滋生,盤根錯節。風暴在前方久久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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