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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藩籬 藩籬難脫,新日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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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藩籬 藩籬難脫,新日待明

想是半夜便飄了雪, 大年初一一早,京中便是一片銀白。

現下天色早已亮開,雪也未見停, 細細密密灑下來, 被風裹著打起了旋,直直往人面上撲去, 將臉割得生疼。

陸昱走在宮道之上,雪紛紛揚揚落在了他的大氅之上, 一時沒有融化,宮道兩側紅墻在白雪映襯之下越發紅艷洗練,但還是難以洗去磚紅之後顯出的頹靡。

他不禁想起當年第一次進宮之時跟在趙全身後小心翼翼的模樣。那時他覺得這墻仿佛生了魔障一般向他壓來, 那紅色似是要將他淹沒和吞噬, 如今再看, 就是一面普通的墻罷了。

正想著, 不知不覺以行到紫宸殿門口。

站門口值守的小太監一看見他,行禮後便急急入內稟告了,陸昱在門口擡手輕輕拂了拂,將大氅上的雪粒輕輕掃下。

趙啟迎了出來, 見禮道:“見過昭王殿下,請隨奴才來。”

陸昱回了禮, 隨趙啟入內, 面上笑道:“趙公公新歲如意。”

趙啟笑了笑道:“謝過殿下,只是聖上這兩日身子不太爽利, 都沒能從榻上下來,老奴實在擔心。”

他看了看左右,將聲音壓了幾分對陸昱道:“聖上昨日對奴才的態度也讓人難以捉摸,總感覺似是生了什麽疑心, 也不樂意換個太醫瞧瞧,只說什麽吃藥沒用,可不是讓奴才著急嘛。”

陸昱眉頭一挑,心中冷笑:對崇安帝的病,趙全其實心裏和明鏡似的,該說的都已經通過趙啟之口透了話出來,將自己摘的幹幹凈凈,果然現下又在裝相。

但面上他也一聲長嘆:“辛苦公公了,待會見了父皇本王也勸勸他,藥怎麽還能沒用呢?”

趙全“哎”地應了聲,便不再多說。

進了內殿,藥味便漸漸濃了起來。陸昱站在殿中將大氅脫下交給內侍,又用爐火烘了手,直到周身再無一絲寒氣,趙全方才繼續將他朝寢殿引去。

簾布一掀開,熱氣和藥氣奔湧而出,撲了陸昱滿臉,差點將他熏退幾步。

他皺著眉看向趙全,卻見他面色如常,似已見怪不怪。

殿內燃了幾個暖爐,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熱意,藥味在這熱意熏蒸之下越發明顯刺鼻。陸昱定了定神,走了進去。

不過幾日未見,崇安帝的氣色差得不是一星半點,如今他面色青白,滿面虛弱,半靠在床頭,周身的精氣神像是被抽了個幹凈。

陸昱心頭一驚,也不知大皇兄到底用了什麽猛藥,短短時日就能將人蹉跎至此?隴西這邊再拖不得了。

陸昱在殿中下拜,聽到那聲虛弱的“起來吧。”回應之後,他滿面關切坐到崇安帝臥榻之側,佯怒向趙全問道:“怎的短短時日父皇的病還不見好?”

崇安帝笑了笑:“無妨,左不過是天寒了染了風寒,過幾日便好了。年初一的不說這些,”他拉過陸昱的手,繼續道:“朕這幾個兒子中啊,最讓朕覺得虧欠的便是你了,小時候讓你受了苦,如今回宮了,朕也沒能好好顧得上你。”

陸昱心中冷笑不止,這話如今他再是不信一分,但面上卻是滿滿感動和孺慕:“兒臣此生得見父皇,能夠對父皇盡忠盡孝,已是萬幸,父皇別如此說……”

崇安帝輕輕拍了拍陸昱的手道:“你其他皇兄在這皇城中久了,血緣親情早已淡了,也就你還不算同流合汙了。”

陸昱一時不知崇安帝是何意,只得滿目含淚,默然不語,一副極為感動的模樣。

崇安帝沖著趙全吩咐道:“去,將庫裏那柄玉如意拿出來。”

趙全回來後,崇安帝對陸昱道:“大年初一,朕給你個好彩頭,這柄玉如意賞你了,討個吉利。”

陸昱忙跪下行禮謝恩,卻不再起身了。

他跪伏於地道:“求父皇贖罪。”

崇安帝面露疑惑:“朕何故要恕你的罪?”

陸昱道:“父皇病中,兒臣本不欲拿這些汙糟之事汙了您的耳,但事到如今,也只能來求您。”

崇安帝滿臉關切:“你是朕的親子,只要不傷天害理,有何汙糟可言?你欲何為,且說來朕聽聽。”

陸昱道:“兒臣想問父皇借皇城司密探一用。”他掐頭去尾,有所保留地向崇安帝說了隴西張家一事。

“……雖說這江三越訴有罪,但既然鬧上了京來,朝廷總得給他一個交代,結果蔣侍郎那邊卻越查越心驚,七拐八繞的竟求來了兒臣這邊,此事本不該兒臣插手,但又覺得茲事體大,總不能不管,但兒臣天資實在有限,除了找皇城司助力也想不出別的法子,只能來求父皇開恩。”

崇安帝聞言,此事與他今日叫陸昱前來的目的其實不謀而合,他佯作沈吟,終是應允。陸昱自然面露喜色,連連謝恩。

出紫宸殿的時候,雪才剛停,白茫茫一片,掃雪的宮人還未來得及將路面積雪清走,靴子踏上去發出“咯吱”聲響。

能調動皇城司密探助己一臂之力,陸昱自然滿意,但看著旁邊小太監手中捧著的崇安帝賜下的那柄玉如意,只覺得自己拿了一顆燙手山芋回去,連今日請安他都隱隱覺得不對。

他狀似無意問那小太監:“今日父皇有給其他皇兄賞賜東西嗎?”

那小太監年紀尚小,平日就算在紫宸殿當值,也不在禦前,膽子自是不大,昭王一問,腦子都不及反應便實話說了:“回殿下,……今日其他請安的殿下都被趙公公勸走了,只有您見到了聖上。”

陸昱面上一沈,雙拳在袖中緊握,面上凝出一笑:“宮門也不遠了,這玉如意本王自己拿便好,你回去吧。”

小太監背影漸遠後,陸昱斂去了所有神色,眸中寒光緊緊盯著那柄如意,神色凝重的凝出冰霜。

他冷笑一聲,朝著宮門走去。

陸昱不知道崇安帝心裏到底在打著怎樣的算盤,但他現在定是又成了靶子。恨意盈滿胸膛,他的一時不忍竟又給那人親手遞出來傷害自己的刀子。

他現在是真希望他的好父皇早日殯天了。

陸昱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然後開始奔跑,朝著宮門奔跑。

紅墻金瓦急速後退,下人恭敬地退讓和問安他充耳不聞,只是向前奔跑。

權力,能讓父子不似父子,兄弟不似兄弟,這個東西究竟要將人變成何等可怕的東西。

他渴望權力,但他也害怕,陸昱捫心自問,面對權力的藩籬,他自己也是難以掙脫。有朝一日他會不會也變成一個黑了心肝的怪物?抑或他現在已經變成了那個怪物?

他只能向前奔跑,仿佛出了那宮門,就能拜托後面追著自己的那一只只帶血的手。

邱榕見到陸昱時目瞪口呆,他忙從車上跳下來:“殿下您好端端的跑什麽?”

陸昱劇烈地喘息,半晌才將心臟壓回胸膛,理智也隨之歸了位,他黑沈沈的眸子映出了雪影,將他顯得更加淡漠:“邱榕,”他道:“你得和皇城司那些人一道再去趟隴西了。”

回到昭王府時,陸昱沒想到蔣培風已經在書房等了他許久。

見到他時,蔣培風正站在書房內,面色有些尷尬:“殿下不在,臣本想叫趙公公帶臣去外廳即可,他卻直接帶臣進了書房……”

陸昱一瞬再壓抑不住,滿心委屈沖湧而上:“不要叫我殿下,也不要自稱臣!”

蔣培風面露關切,走上前來,溫聲道:“好,依你,以後私底下便不叫了。怎麽了?可是不順利?”

陸昱吸了吸鼻子,搖頭道:“順利,比預想的還要順利,年初三一開筆,你們就能動身了。”

似是覺得方才態度不妥,陸昱道:“培風,方才我不是沖著你來的,我就是……”

話未說完蔣培風便牽住了陸昱的手,融融暖意一瞬間繞上了陸昱的每一個指節。他牽著陸昱坐下,柔聲問:“是不是受委屈了?”

陸昱錯開眼,扭頭看向窗外:“沒有委屈。”

蔣培風擡起另一只手將陸昱的臉頰捧轉回來:“明明就有,你不願意讓我安慰你嗎?”

陸昱仰著頭,那雙眼睛掙得大大地凝視著蔣培風的臉,那張臉上噙著溫柔笑意,眸子雖黑,卻清楚地映出了陸昱自己的影子。

他對他總是包容的,總是耐心的,總是關切的。

冬日似乎沒有那麽冷了,心似乎也沒有那麽寒了。

陸昱終於開口。

蔣培風聞言,捧著陸昱的臉道:“既然這宮墻之內的人都已是一汪黑水,烏煙瘴氣,那豈不是需要一輪新日來映亮這青天?哪怕日光會暗,但總歸照亮過前路,你說是也不是?”

陸昱道:“照亮一時又有何用?”

蔣培風道:“哪怕只有一瞬,但至少能讓目明之人看清方向,天下甚大,目明之人自不會只有零星一二。”

“陸昱,”蔣培風道:“不要看輕了你自己。”

陸昱終於不再錯開,主動看著蔣培風的眼眸,“嗯”了一聲。

蔣培風見陸昱神色,心中稍安,道:“其實今日來,除了問問你情況,還是想和你說,隴西我得親自去一趟。”

陸昱心下不舍,卻也知道輕重:“那本王便願蔣大人公幹順利。”

年初三當日,蔣培風一行人尋了個由頭外出公幹,出京後便調轉方向朝著隴西快馬加鞭而去。

之後的一個多月可謂風平浪靜,崇安帝雖取消了好幾次朝會,但也時不時在百官面前露個面,反正就一直這麽病著。

越是安靜,越是不詳,整個大晉朝堂似乎都在心照不宣等著誰在這片暗流湧動的靜池裏丟下石子。

崇安八年二月二十六,陸昱正看著蔣培風的書信,盤算著蔣培風應是這幾日就能進京了。趙啟跌跌撞撞跑了進來道:“殿下,宮裏來信說……說聖上突然有些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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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又是輪空涼涼的一周

哭著滾過來滾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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