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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淩雲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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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淩雲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陸昱就罩著濕透泥濘的衣衫, 馬不停蹄地走遍了整個益州城內的八個安置署,待準備回臨時的府衙時,天色已經黑透了。

益州昔日繁華在這天災之下如齏粉一般被揚了個幹凈, 在這黑夜中沒有一絲光亮, 一點零星的燭火微光都難以找尋。

眾人沈默地走在回府的路上,沒有人說話, 只有早春淩亂的風拍在每個人的臉上,耳邊似乎還在回蕩著方才百姓的哭聲, 裹挾在風中飄遠——那些哭聲像巨石一般沈甸甸墜在眾人心上。

回到府衙時,陸昱看起來早無親王殿下的光華——他外袍早已看不出底色,泥濘早已幹透滲進布料, 裏衣黏膩的貼在身上, 雨水裹著塵灰扒在他的發絲上。

張之琚問道:“殿下, 臣這就吩咐人服侍您更衣沐浴。”

陸昱擺擺手:“服侍就免了, 給本王備熱水即可。”

益州城緊臨嘉江,嘉江水質清冽且水流巨大,奔騰而過,就算逢此天災巨變, 那水也就渾濁了兩天,如今水質早已又覆清澈。對於益州官民來說這也算難得幸事——至少無需為幹凈水源發愁。

“張大人, 你們之前做得很好, 救了很多人,實乃百姓之福。本王知你已盡全力, 但人力有限,不可能事事盡善盡美,一些遺憾在所難免,也請張大人莫要太過自責。”

聞言, 張之琚一個堂堂八尺男兒,眼淚刷一下就湧了出來。這幾日他夜夜難以安眠,閉上眼就是那些木梁瓦礫之下伸出的泛著死白色的手。

他恨天災無義無情,瞬間吞噬生命;他悲自己勢單力薄,無法阻止死亡……他甚至恨,如果君主有德,上天何至於降下天罰?

陸昱雖只有一句話,外人聽來興許不痛不癢,但於張之琚來說卻宛如煉獄火海之中伸出的援手——有人肯定了他,有人勸解了他。

“臣……謝殿下體恤。”張之琚感激涕零。

“日子還得朝前過,”陸昱拍了拍張之琚的肩,繼續說道,“如今重中之重是重建。朝廷已免了百姓三年徭賦,叫他們不要有後顧之憂。好好幹,益州盛景還會再來。”

“死難者甚重,雖夏日未至,防疫依然不可掉以輕心,特別是城中水源,萬不可出現閃失。”陸昱繼續指了指立於旁側的潘淩雲和福太醫等人,“這些大人都是此中翹楚,於張大人定是如虎添翼。”

“諸位為官數載,俱是見過大風大浪,本王才疏學淺,如若諸位行事利於百姓,本王不會置喙。只一點,”陸昱話鋒一轉,“不得瞞報,不得徇私。本王不論各位所忠的究竟是朝廷還是另有其人,此刻此時都歇了心思罷,不然可有的腦袋出京,沒得腦袋回去。”

張之琚在益州多年,官職也沒有高到被拽進黨爭的地步,京城形勢他只知道個囫圇吞棗,昭王殿下此言聽得他也是雲裏霧裏,但旁邊的潘淩雲可是一身冷汗,手腳發麻。

昭王嘛,鄉野豎子,當年他唯唯諾諾的怯模樣在潘淩雲心中可是紮得根深蒂固——和懷王殿下真的大相徑庭。

潘淩雲一直在懷王麾下,懷王母家趙家勢大,且皇貴妃多年聖寵不衰,懷王殿下也算子憑母貴,自小便算是聖上最寵愛的兒子,故懷王殿下行事一向自信,甚至可謂張揚。看慣了懷王殿下作風,潘淩雲見到昭王殿下怯生生的模樣時只覺得有些刺眼,如此縮手縮腳,哪裏有大晉皇子的泱泱風範?

之後昭王居然敢隨著相王一道別了懷王苗頭,阻了南北運河的工事,讓潘淩雲更是頗有微詞。畢竟這工事一成,可是名利雙收的好事。一來工部於六部中排位最低,有這個舉國矚目的工程在也能擡擡氣勢;二來嘛,這白花花的經費砸下來,多多少少也能飄點油星子。

結果好好的買賣就這麽砸在手上,潘淩雲對昭王印象自不會好。

潘淩雲一路上隨著昭王風餐露宿來這災區,一是確實為了百姓,二也是想抓些昭王的小辮子,回京夥同禦史臺參上他一本。可沒成想,這還沒等他動手,自己也欠了個人命情在殿下手裏——陸昱要是不拉他那一把,他早已經去見了閻王。

正出神間,一聲輕喚扯回了他的神識,是張之琚:“殿下說得在理,此番就勞煩潘大人、福太醫及各位大人多多指教。”

潘淩雲諾諾稱是,隨後他悄悄擡頭,和陸昱的目光撞個正著。陸昱正彎著眉眼看向他,明明是嘴角上揚,眸中卻看不出絲毫笑意,只覺得那眼珠黑黢黢,似是吸走所有光線的,看得人發冷。

自此,陸昱當年小心翼翼的模樣終於在潘淩雲心中被抹了個幹凈。

奇也怪哉,自昭王殿下來了以後,餘震竟然奇跡般的停了,如今已安生了兩日。這兩日,潘淩雲見到陸昱都覺得心中戚戚,但陸昱態度卻又回覆往昔,對潘淩雲依舊溫和有禮,面對災民安置,災後如何重建諸事,皆公事公辦聽他的意見,與他交流討論,一只小鞋都沒給他套過。

直至今日,收到蔣培風書信。

潘淩雲陪著陸昱在城中四處看著。

“本王沒記錯的話,潘大人也是科舉出身?”陸昱突然問道。

“稟殿下,臣乃日啟三十五年進士出身。”潘淩雲答道。

“恕本王明知故問了。”陸昱笑笑:“不瞞潘大人,本王讓人行了個方便,有幸看過潘大人當年墨卷,文章可謂字字珠璣,發人深省。”

潘淩雲一時楞住。太多年了,當年的年少抱負,早就散在時光的塵埃裏了。

他似笑非笑地扯出一個表情,臉上被拉出了一些時光的紋路,嘆道:“殿下謬讚了。當年臣見識淺薄,所論淺顯粗鄙,難登大雅之堂。”

陸昱笑了笑:“照潘大人所說,當年主考官和皇祖父豈不是有眼無珠,讓大人得了名次。”

“這……”潘淩雲心下暗道失言,又拿不準陸昱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只得尷尬轉移話題道:“也不知蔣大人何時能到?”

“嗯……快的話明日,慢的話再過兩日總能到了。”陸昱應道。

還未等潘淩雲松一口氣,陸昱卻似不善罷甘休一般將話題又扯了回去:“潘大人可曾還記得當年在墨卷寫了什麽?”

潘淩雲木著臉應道:“記得。但如今臣確也覺得當年許多想法過於幼稚,欠缺成熟。”

“本王覺得不然,潘大人文采斐然,針砭時弊,所想所論鞭辟入裏,本王雖半路出家,學識微淺,但不妨礙本王心下感佩。”

潘淩雲心中寒意更甚,內心嗤笑一聲。看著面前昭王殿下清俊的側臉,一股不可言說的恨意從體內湧出。不知道是不在京中讓他卸下些許為官的假面,抑或他潛意識裏覺得昭王殿下無需再防,總之潘淩雲再開口時,說出的話也不客氣了起來:“臣當日就算有淩雲宏願,如今也早已看清現實,畢竟臣任工部尚書多年,都未能推動任何一個利國利民的工事。”

言罷,他像是突然想起眼前這位親王正是運河工事擱置的推手之一,自知又說錯了話,暗道不好,幹脆利落地跪了下去。

沒跪到底便被陸昱拽起:“潘大人真心覺得那運河能修下去嗎?”

“就算本王不攔,相王呢?安王呢?”陸昱繼續追問,“你投下千萬兩真金白銀,有幾分能夠到民工的挖鏟上?”

潘淩雲梗著脖子,半晌無語。

陸昱不再接話,繼續向前走著。

長久的沈默後,潘淩雲在身後開口問道:“那要等到什麽時候?”

陸昱回身,深深地看著潘淩雲的臉,啟唇淡淡地道:“待到燒了那地理錯亂綿延的根,待到外族不敢再隨意對我大晉虎視眈眈。”

潘淩雲道:“那沒人能做到。”

陸昱挑挑眉,意味深長道:“倒也未必。畢竟光腳的可從不怕穿鞋的。”

夕陽緩緩西滑,在地平線滾出了火紅色的一團,映亮了周圍的雲層,也將年輕的昭王殿下周身鍍上了暖金的光,如同那金相玉質的菩薩金尊。

潘淩雲鬼使神差突然問道:“那日殿下是故意灰頭土臉,滿身狼狽地去安置署的,對嗎?”

陸昱笑道:“沒人喜歡在困境中看見高高在上,不染塵埃,卻又說著漂亮話的救世主。要麽你能瞬息救人與苦海,要麽就陪著他們一起在塵埃中滾一圈。”

晚上燭火劈啪作響,陸昱還在看梁州各地災情文書。此次災情範圍之大,乃世所罕見,但所幸其他州縣山多地險,百姓聚居少,所以雖然山石滾落,林木傾倒,流水阻塞,但所幸只是影響驛路林道的通暢,百姓死傷較少,最令人放心不下的,只剩這首府益州。

這兩日情況雖然有所好轉,但情勢依舊不容樂觀。

陸昱從懷中掏出那玉佩,在手中摩挲一遍又一遍,他很想念蔣培風。

自他們心意相交後,他還從未與蔣培風分離如此長久的時日。其實之前更久的分離也不是沒有過,但人總是貪心的,一旦吃過時間最甘甜的蜜糖,便戒不掉了。

他很想見到蔣培風,想到胸中發悶,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心中悶堵之意未得片刻緩解,只得無奈苦笑,尋思出門轉一轉透透氣。

結果剛到院子,便聽到在踢踏的馬蹄聲後,守門的士卒驚聲喚道:“蔣大人!”

陸昱以為自己出現幻覺,卻還是控制不住將目光投向門口,便看見那被震塌了一半的院墻斷口處,露出了他朝思暮想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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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了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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