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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初陽 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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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初陽 醒了

子時已過, 蔣培風還未就寢,仍坐於床榻之側,眉眼微闔, 在閉目養神。

寢屋中一切狼藉都已經被下人全部收拾齊整, 重新恢覆成井然有序的模樣,要不是陸昱仍未蘇醒, 依然躺在原處,蔣培風真會覺得先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虛浮幻夢。

方才沖天的血腥氣已經被屋中所燃的安神香和清苦藥香掩蓋, 混合成了一種覆雜難言的味道,並不難聞,但嗅之總歸讓人心中發苦。

蔣培風的面色已經回轉如常, 眸中的血絲漸漸褪去。他重新換了一身衣裳, 看上去還是那般如竹如松的軒挺雅致模樣, 只是衣袍不是他慣常喜穿的顏色, 而是著了一襲墨藍色的袍子。無論下人如何來勸,他都不肯睡覺。從蔣丞相那邊回到別院之後他就近乎固執地守在陸昱身邊,不曾稍離一步。

早些時候蔣丞相派人來尋蔣培風,他只能重新凈面更衣——畢竟一身鮮血淋漓的樣子實在是太過駭人。但當他看到下人為他準備好的衣物時, 眉頭卻緊緊皺起,痛苦地閉上了雙眼, 揮手叫人重新拿來一件深色的袍子換上, 他實在是不想回憶起陸昱的血染在他淺色衣物之上觸目驚心的樣子了。

燭火燃燒殆盡,光亮漸熄, 同時發出“呲”的一聲輕響。蔣培風似是被此聲所擾,睜開雙眼看向陸昱,見榻上之人依然在沈睡,呼吸微弱卻平穩, 心中稍感安定。他一手將被角輕輕地向上拉了拉,一手撫於陸昱額頭之上探了探他的溫度,還好沒有起熱。

蔣培風今夜最怕的事情就是陸昱起燒。

晚間差不多戌正時候,太醫終於收拾好了陸昱身上猙獰的傷口,他將藥方擬好交由別院下人,然後對蔣培風躬身一禮,道:“多虧蔣大人果敢明斷,止血這一關昭王殿下算是暫且熬過來了。不過這後續康覆,還任重道遠。”

太醫目光挪至榻上,長嘆一口氣道:“殿下這傷口太深太重,後面得小心提防。首當其沖今夜便是一個關卡,如若殿下今夜沒有起燒,藥也能餵得下去,日後仔細照料,當是無虞。”

“如今不便貿然挪動殿下,如此還請您今夜暫住府中以防萬一。”蔣培風起身回禮:“方才在下實在情急,多有冒犯,望您見諒。”

太醫離開後,蔣培風顧不上自己渾身血汙,忙叫下人準備熱水和幹凈衣物,陸昱這般淒慘模樣,他怎能看得下去?

因為一直失血的緣故,陸昱的臉色煞白得可怕,濃密的睫羽被襯得愈發漆黑,他的額頭上布滿了滲出的冷汗,發髻早已在兵荒馬亂中淩亂,有幾縷發絲垂落下來,被汗液粘在臉頰處,看起來真是可憐極了。

蔣培風再是不奢靡無度,自小也是被人伺候著金尊玉貴地長大,從來都是別人侍奉他,他還從未親自照料過別人,但現下他替陸昱一點點擦凈凝固的血汙和流淌的汗珠,替陸昱重新換上清爽幹凈的中衣,耐心溫柔到了極致,半點不嫌血腥腌臜。

一滴水珠“啪”地砸到了陸昱的臉頰上,蔣培風動作一頓,他擡手在自己的眼下蹭過,沾染了一手的濕意。

蔣培風自己都怔住了,記憶裏自從自己記事以來,眼淚便是相當遙遠和稀罕的東西,他苦笑一聲,輕輕將陸昱的臉頰擦拭幹凈。

此時,下人輕聲稟報:“公子,藥好了。”

蔣培風接過藥碗,將藥汁一勺勺送進陸昱唇瓣。好在陸昱很是爭氣,他能夠咽下藥汁,蔣培風簡直歡喜萬分。太醫說了,能咽下藥便是極好的。

在婢女重新更換床褥之時,蔣培風也是將陸昱緊緊橫抱,感受著陸昱周身寒玉一般的體溫,連父親派來的人都暫時不顧。直到將陸昱放入幹凈溫暖的被褥,他才去將自己打理幹凈。

明知去見父親費不了多少時辰,在出門前蔣培風還是不放心,到臥房看了陸昱一眼。陸昱青絲披灑於枕上,在燭火下如綢如緞。不得不承認,陸昱虛弱又頹靡的模樣,依然漂亮至極,蔣培風走上前去,以指為梳,輕柔地撫摸著陸昱的發絲,他緩緩地俯下身子,在陸昱額上珍而重之地印下一吻,明知陸昱聽不見,他還是對著陸昱柔聲說道:“你爭氣些,我很快就回來。”

似是聽懂了他的話,陸昱一直安安穩穩地等到了蔣培風從蔣府回到別院,直至現下子時過半都沒有任何異狀。闔府上下皆是松了一口氣,蔣培風猶甚,看著陸昱的臉笑了又笑,心緒起伏不定,總歸是欣悅歡喜,直想待陸昱醒了之後自己第一句話該和他說什麽才好。

但天下諸事,哪能次次如人所願,要是所有事情都能隨心而動,遂願而成,那世間神佛都將沒了用處,所有道觀廟宇都得門可羅雀了。

半夜時分,陸昱還是出了狀況。

蔣培風迷蒙之間感到床榻似有震動,睜眼一看,瞬間如遭雷擊一般。只見陸昱蹙著眉頭,閉著眼睛在床上顫抖不止,牙關咬得發出“咯咯”聲響,先前還算瑩潤的嘴唇已經幹裂起皮,有血珠從裂口粒粒滾出。蔣培風慌忙擡手去探陸昱額頭,火燙熱意順著皮肉透骨而入,燎得蔣培風神魂俱裂。

他高聲喝道:“快去請太醫過來!”

陸昱還是起燒了,額頭滾燙灼人,臉頰因為高溫蒸騰起了兩團櫻色紅暈,看起來似是有了幾分血色,但情狀實則危險至極。陸昱身上覆著的錦被被完全掀開,渾身上下又被太醫用銀針紮滿,但沒有用,他身上火燙的觸感未涼一絲,整個人卻已虛軟至極,汗出如漿,冷汗順著鬢角不住滾落。太醫的神色也越來越絕望,終於也跪在榻前,再無動作。

蔣培風目光死死貼在陸昱身上,片刻面上浮出厲色,他如今可謂六神無主,心中卻偏偏只有一句話盤桓不去:“我還沒有告訴他那玉佩之意,不 能就這麽讓他死了!”

他踉蹌幾步撲到陸昱跟前,一把抓住陸昱的手,這人如今被高熱折磨,手心卻是冰冷濡濕,蔣培風的一顆心不停下墜,他強穩聲線吩咐道:“拿烈酒來。”

房間內盈滿了酒香,蔣培風一遍一遍用烈酒擦拭陸昱周身,心中不停乞求:“求求你,別死!”

蔣培風突然憶起了今年除夕夜時,他和陸昱策馬在護國寺外山坡上的對話,他當時對陸昱說他信人定勝天,但如今他卻一遍又一遍向上蒼祈願,求上天別帶走榻上之人。

不知道是陸昱心有感應,抑或是上天有悲憫眾生之意,在晨光透過窗欞,鳥鳴嘰啾之時,陸昱身上的火燙溫度漸漸降了下去。

女婢擡了新的藥進來,陸昱卻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將藥汁咽下了,他的牙關咬得死緊,又毫無吞咽的意識,藥汁根本餵不進去,眼見藥汁全部順著他的下巴流下,在中衣前襟上留下褐色印記,蔣培風放下藥碗,深吸一口氣,對屋內所有人吩咐道:“你們都出去,把門關上。”

眾人聽令悄聲退了出去,蔣培風輕輕地環住陸昱後背,溫柔地將他攬在自己懷中,讓他靠在自己胸前,隨後擡起藥碗,自己含了一口,瞬間被苦得眉目皺成一團,他微微低下頭去,將唇與陸昱的緊緊相貼,以舌撬開陸昱緊鎖的牙關,一口一口將湯藥全部渡給了他。

一碗藥下去,蔣培風的舌根都已被苦得發麻,卻見陸昱還是那般無知無覺地倚靠在自己懷中,他心中難過,苦澀難言,只強忍著滿眼的酸澀將陸昱輕輕放回榻上,珍重萬分地吻上他的額,他的眼,他的唇角,仿佛這樣就能燃起希望似的。

蔣少卿和昭王殿下在京郊遇刺,昭王殿下還幾度性命垂危,最令人咋舌的莫過於蔣少卿將昭王殿下帶回了自家府上,這事在京城官場折騰出了好大的動靜。一時之間,眾人窺伺探尋的目光在蔣府和昭王府之間轉來轉去,不知道這兩家如今是個什麽路數。

這幾日蔣府別院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昭王傷重,宮中遣人來過,昭王府趙公公親自來過,薛述來過,其他殿下也派人來真真假假探聽情況。但陸昱一直在沈沈昏迷,絲毫不知外面已經是山雨欲來,蔣培風則是無暇也不願過多理會。

他太累了。

那日羽箭究竟是誰所射?刺客從何而來?他的目標究竟是誰?目的到底是什麽?樁樁件件皆毫無頭緒,大理寺也積了許多案子,更令人揪心的是,陸昱這幾日一直安安靜靜,毫無反應。

蔣培風白日忙於公務,夜裏就守著陸昱,或是在他身邊處理白日未竟之事,或是只是坐於他身側默然不語,總歸這幾日蔣培風吃不下睡不著,如在油鍋中煎熬。

這天夜裏,一場夏雨不期而至,雨水濺在屋外,發出密密匝匝的劈啪聲響。這聲攪得蔣培風心煩意亂,終是難熬,他終於停筆,走到床榻邊席地而坐,從被衾中牽出陸昱的手,那手軟軟垂落,全無筋骨一般,蔣培風將自己的額頭輕輕貼在陸昱的手背之上,喃喃道:“你怎麽還不醒?求你睜開眼睛看看我罷。”

蔣培風沒有看到,在他絮絮呢喃之時,陸昱的眼睫微微顫了顫。

那顫動極輕,如同蝴蝶掠過水面,倏忽即逝。

不知又過了多久,窗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些,天色由沈黯的墨色變為一種籠著薄紗的灰。蔣培風維持著席地而坐的姿勢,身體已經僵硬發麻,但他不願動彈。

就在這時,他掌心中那只一直軟垂著的手,指尖極其輕微地勾動了一下。

這一次,感覺如此真切,如同細微的電流瞬間竄過蔣培風的四肢百骸。他猛地擡起頭,目光如炬般鎖住陸昱的臉,心臟在胸腔裏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破肋骨。

“殿下?”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

榻上的人眉頭似乎蹙得更緊了些,睫毛再次開始顫動,如同掙紮著要破繭而出的蝶。他的喉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在落針可聞的室內清晰無比。

宛若聽到了天籟,蔣培風猛地站起身,因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身體已經酸痛發木,使得身體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穩住,俯身湊近。

“殿下?能聽見臣說話嗎?”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裏的急切和期盼幾乎要滿溢出來。

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陸昱沈重的眼皮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細縫。那雙桃花眼似是找不到焦點,只有一片虛弱的茫然。他似乎在努力辨認眼前晃動的人影,嘴唇翕動了幾下,卻只發出一些破碎的氣音。

“水……”終於,一個模糊的音節溢出幹裂的唇瓣。

“水!快拿水來!”蔣培風立刻吩咐,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松快。

一直候在外間的下人聞聲,連忙端著一直溫著的清水進來。蔣培風半抱著陸昱,讓他靠在自己臂彎裏,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琉璃。他用小銀勺舀了溫水,一點點潤濕陸昱幹涸起皮的嘴唇,然後才極慢、極小心地將少許清水餵入他口中。

陸昱本能地吞咽著,雖然動作緩慢而吃力,但終於順利將水咽下,並未嗆咳。見陸昱能喝下水,蔣培風終於露出了他這些日子以來的第一個笑容。

一瞬間,屋內壓抑悶熱之感被盡數吹散。

不過,這簡單的動作似乎耗盡了陸昱剛剛積聚起的一點力氣。喝完水後,他的眼眸又虛弱地閉上了,呼吸終於比之前有力了一些。蔣培風不敢大意,輕輕將他放回枕上,目光卻一秒也舍不得離開。

太醫也被匆忙請來,把脈之後,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神情:“蔣大人,殿下脈象雖仍虛弱,但已趨於平穩。這最兇險的一關,總算是闖過來了!接下來便是好生將養,千萬不能再出差錯。”

聞言蔣培風一直緊繃如弓弦的神經終於松了,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脫力。

雨不知何時已經完全停了,屋檐下滴落著殘餘的雨水,發出清脆的“嘀嗒”聲。屋內再次恢覆安靜,只有蔣培風和陸昱兩人。

接下來的一個多時辰,陸昱時而昏睡,時而會因為傷口的疼痛發出細微的呻吟。只要他稍有些許動靜,蔣培風便會立刻湊近,低聲詢問:“可是傷口疼?”或是“要喝水嗎?”

他伸出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拂開陸昱額前一縷被汗水浸濕的發絲,動作間充滿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憐惜。

“你可知道……”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那日你若真的……我當如何自處?”

天漸漸亮開了,陸昱又一次醒了過來。這次,雖然依舊虛弱,但他的眼神明顯清明了許多。他怔怔地看了頭頂陌生的帳幔片刻,似乎在回憶自己身在何處,隨後,目光緩緩移向坐在身旁的蔣培風。

四目相對。

蔣培風快步走到桌邊,又倒了一杯溫水,扶著他慢慢喝下。

“別急著說話,”蔣培風的聲音低沈而溫和,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殿下傷得很重,需要安心靜養。”

陸昱順從地喝了水,重新躺回去,目光卻一直落在蔣培風臉上,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模樣刻印在心裏。他嘗試動了動右手,想要擡起,卻牽動了胸口的傷,一陣劇痛讓他悶哼一聲,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別亂動!”蔣培風臉色一緊,連忙按住他的肩膀,動作溫柔,語氣確是急迫:“太醫說殿下的傷口極深,再裂開就麻煩了。”

陸昱見他這模樣,想扯出一個笑容,卻因為無力而顯得有些淺淡,他閉了閉眼,緩了口氣,覆又輕聲問:“這……是哪裏?”

“蔣府的別院。”蔣培風答道,“殿下當日傷勢太重,得盡快處置,後續又不便移動,便一直在這裏了。”

陸昱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自是明白自己被蔣培風帶回私宅養傷意味著什麽,他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再次疲憊地闔上眼。

清醒片刻,對他而言已是極大的負擔。

蔣培風凝視著陸昱那張蒼白的容顏,目光最終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那裏纏繞的厚厚繃帶下,是險些奪走他性命的猙獰傷口。看著他重新陷入沈睡,呼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平穩悠長,蔣培風的心才徹底落回了實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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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雖然我是BT,但就說甜不甜吧

要上班了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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