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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不忘 咱就是說,忘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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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不忘 咱就是說,忘不了啊

說罷, 蔣培風扭身便走。

那股無名之火在胸膛裏簡直越燃越烈,但在這團火焰之下,又藏著些蔣培風也難以面對的無措。

蔣培風降生人間二十載, 就沒有嘗過內心撕扯, 進退兩難的滋味。

自幼時開始,他閱遍聖賢之書, 在書海中接受熏陶,尋得自己的為人之道。在浩如煙海的典籍中, 有一句話令蔣培風深以為然,對他的影響可謂深遠。其句曰:“斷而後行,鬼神避之。遲疑不斷, 未有能成其事者也。” 故對於前路, 他從不踟躕不前, 一旦做下決定, 便會以一夫當關的勇氣走下去,亦不會再回頭追悔。

但是,他奉為圭臬的行事準則在陸昱面前總是會土崩瓦解。

蔣培風在出征前夜,本已決定壓抑本心, 做一個“不越過高墻”的合格世家接班人,但在生死攸關之際, 他還是動搖了。城門被破那日, 無暇顧忌其他,他終於坦誠地面對了自己的內心——

陸昱是他心愛之人。

可是, 他給陸昱寫信,詞句卻未有半分逾越;面對陸昱那夜的追問,他卻不敢回頭看他一眼;他一次次忍不住靠近陸昱,卻又若即若離地在似乎安全的距離停下。

當真矛盾又糾結, 全不似君子所為。

今日酒宴上陸昱那一握令蔣培風心神大動。那一瞬間,他只覺得陸昱的觸碰像是對他下了某種致命的蠱毒,那蠱蟲透過他的肌膚,沿著他的血脈勢如破竹般一路上行,讓他的血液沸騰,腦子一片空白。

難道他還能再看著陸昱那雙含情的眸子,自欺欺人般地瞞天過海嗎?

顯然不能了。

所以蔣培風選擇了默許。

天色已晚,蔣培風自覺需要時間整理自己雜亂的思緒,本想明日再尋陸昱好好聊聊,結果卻被昭王殿下叫住,說什麽要他忘了……

怎麽忘得掉?!

春分未至,夜風還散著涼意,也難以吹散蔣培風心中的郁氣,他只能撂下話就走,當真焦頭爛額。

陸昱看著蔣培風離開的背影,面色依舊蒼白如紙,未覆血色,心中苦澀難言。

饒是蔣培風控制得多麽四平八穩,他還是能聽出蔣培風話語中隱藏的慍意,他知曉蔣培風為何生氣,畢竟如此端方無塵的君子,被人孟浪冒犯,事後那人居然還妄圖借醉酒脫罪,是個人都會不高興。

後續兩三日,陸昱和蔣培風不知是誰在躲,或者兩人都在互相回避,這幾日在巴掌大的太守府,兩人居然未碰上一面。果然是只要想避開,都不用在那浩大的京城,在這小小的太守府中,也是可以數日不得相遇,不得相見的。

也幸好這岐原城百廢待興,民務、防務、其餘雜事皆需要處理,事情一件堆著一件,一件接著一件,眾人忙得腳不沾地,也無暇再胡思亂想。

只是苦了言大人。

言瑞不清楚發生了何事,只能憑為官多年的嗅覺感知到直到慶功宴當日都還好好的氛圍一夜之間就變得如此詭異。他只能料想是昭王殿下和蔣大人因為站隊和立場起了些齟齬,畢竟京中那個局勢可謂錯綜覆雜,蔣家立場飄忽不定;昭王初露頭角,現出鋒芒,根基卻又不甚穩固……

這人世之中,百人百態,千面千相,看似每個人皆是獨一無二,但也是有所共性的,至少許多人的劣性便如出一轍,比如只能共苦,卻難以同甘。想必昭王殿下與蔣大人也是如此,國難當頭之時自是同仇敵愾,如今危難稍解,便急不可耐地撕下面具。

說實話,言瑞心中對二人是有些許失望的,但他既不是京官,也不想摻和京中那攤波譎雲詭的鬥爭,便也佯裝自己是個榆木腦袋,只每日分別見陸昱與蔣培風,兩頭傳話。

今日是春分,春日過半,天公也行了一場好事,降了一場酣暢淋漓的春雨,將城中一切事物洗了個透徹。雖然許多重修的活計得停工了,但民眾看著這場甘霖仍是止不住的喜悅。這場春雨,仿佛洗去了空氣中所有的煙塵,整座岐原城被滋潤得明凈透亮,草木都更加鮮翠。

言瑞收傘進了太守府,陸昱正坐於主座之上翻看著什麽文書。昭王一襲淺翠衣衫,春水映竹一般清清爽爽地坐在那裏,這幾日殿下看起來竟又是清減了些,面色也不太好,有些憔悴,眼下也隱隱泛出青色,應是沒有休息好。

看見言瑞進屋,陸昱眼眸彎了彎,面上噙笑,道:“這雨應是不小,吹進來的風都好生清爽。”

言瑞自是笑著回應。聊罷城中公事,言瑞想到昭王殿下也在這城中駐留幾日了,先前不便探問親王行程,如今看這場雨令殿下心情不錯,那他也就狀似無意地問上一問:“請問昭王殿下何時起駕回京?”

陸昱睨了言瑞一眼,笑道:“言大人啊,這才幾日便嫌本王礙手礙腳了嗎?”

聽出陸昱並未動怒,言瑞便也隨著笑道:“臣是怕誤了殿下的大事,這城中也還有蔣大人能幫襯諸多……”

言瑞猛地住口,擡眼偷瞟了一眼昭王殿下神色,見殿下並未露出不悅,稍稍松了一口氣。

陸昱好似並未覺得提起蔣培風有什麽不妥或不快,回道:“本王在等齊客將軍的軍報,齊將軍率軍追擊北羌也有幾日了,想必捷報將至,本王一起帶回去,讓京中歡喜歡喜。”陸昱頓了一頓,看向言瑞,又啟唇緩緩開口道:“本來此次守城,言大人就功不可沒,到時候父皇再一高興,想必封賞會更為豐厚,言大人的付出也能多得到些回報。”

屋外炸起一聲春雷,雨聲更大了,言瑞暗想:“昭王這是什麽意思?”

拿捏不準,他只能愈發恭敬。

陸昱又問:“言大人可有什麽想要的封賞?比如調任回京?”

言瑞公事公辦道:“回殿下,這岐原城諸事繁雜,臣這心中又掛念這城中百姓,恐難以拋下他們,如果非要臣說想要的封賞,那便希望朝廷能多撥些銀錢罷,此番岐原遭此大劫,現下正是處處都需要用錢的時候。”

陸昱頷首道:“那是自然,這是朝廷分內之事。言大人如此心系百姓,都未替自己所求一二,乃社稷之福。”言罷他擡手握拳,掩於唇前輕輕咳了一聲,又道:“那個……還有一事為本王個人所求,得勞煩言大人多費心。”

“殿下請講。”有事所求就好辦的多。

昭王道:“本王不日便會啟程回京,蔣少卿還會多駐留一些時日以協助言大人一二。蔣大人官居要職,京中也還有一堆瑣事積壓,想必他也不會繼續在此叨擾大人太久,還請言大人費心,多多照拂他一下,不要讓他……太過辛苦。”

言瑞連連答應,心下也暗暗推翻了先前對陸昱和蔣培風的諸多猜測。昭王殿下看起來對蔣大人可謂關懷有加,這模樣情真意切,不似作偽,兩人不像是因為陣營不和而不睦,那這幾日這僵硬的氛圍又是為何?

想來言大人分明年紀不大,卻也感覺自己猜不透年輕人在想什麽了,但言瑞心中又有些喜悅,至少他沒有看錯人。

躬身行禮告退後,言瑞轉身出門,剛跨過門檻就猛地一驚,蔣培風立於門側一動不動,既不進去卻也不曾退開。他正欲開口,就見蔣培風對著他輕輕搖頭。

二人一起離開,待行至遠處,蔣培風才低聲道:“方才下官在門外一事,煩請言大人莫告知殿下。”

方才陸昱的話蔣培風都聽到了,他比陸昱還要年長個兩歲,卻還要讓陸昱托付同僚多照拂他。蔣培風一邊覺得有些好笑,一邊又覺得他的整個心都仿佛泡在熱湯裏,酥軟萬分。

翌日,剛剛吃過午飯,捷報便送至城內。本身普谷瀚因為深入大晉腹地,補給線拉的太長就左支右絀,在岐原城這個離勝利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又遭遇了他入侵大晉以來最為頑強的抵抗,眼見肥肉就在眼前卻遲遲不能吃進可謂是天下最為煎熬的折磨之一,這極大地澆滅了北羌先前快要沖破霄漢的士氣,後續北羌王庭又被色秋趁虛而入,可謂一波三折。就算普谷瀚有勇有謀,卻也難以抗衡這急轉直下,四面漏風的危局,只得邊戰邊退,以求此次入侵不要無功而返。晉軍這邊卻愈發勇武,攻守之勢異也。

捷報一至,岐原城全城歡騰,從暮冬至今,萬物皆已蓬勃覆蘇,煥發生機,大晉也終於等到了開始收覆城池的捷報。

陸昱也是難掩激動,心中感慨萬千,看著太守府正堂的沙盤和地圖,對“家國天下”四字的重量更能深切地體會幾分。這幾個字,實在是太沈重了。

捷報已至,他得盡快回京了。

以等待捷報之名已經在岐原城多盤桓了幾日,再繼續駐留岐原不動的話,想必父皇更會疑心忌憚,就算陸昱掌握兵部,此次京城危局他也算砥柱中流,但其實他還是太過弱小,現在並不是繼續出頭招眼的好時機。還有薛述,薛述臨危受命,秘密出使色秋,完成了圍魏救趙之計最關鍵的一環,想必也會在近日回京,陸昱也得見見他。

萬般思慮,千頭萬緒。陸昱只得吩咐下人當即準備行裝 ,明日就啟程。

但其實還有一個緣由讓陸昱想盡快逃回京城,他留在城中實在太不自在,想必蔣培風也不自在。他倆這麽刻意躲開,避而不見,對城中迫在眉睫的重整絕非好事。自己回京以後,想必言瑞和蔣培風更能放手施為,會自在許多。

當夜陸昱坐於臥房桌前糾結萬分,明日一早車架就要出發,他不想和蔣培風冠冕堂皇,一通官樣文章似的告別。

他今夜想見他,但又不敢。

撩撥人的是他陸昱,說要忘的是他陸昱,現下流連不去的也是他陸昱。他一面覺得蔣培風對他不似無情,一面又覺得那只是世家公子的體面涵養,一面告誡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一面卻又渴求蔣培風的溫柔與關懷,陸昱真是恨死自己這顆七上八下的心臟了。

正在這時,房門敲響,陸昱問:“是誰?”

門外之人沒有應聲。

陸昱知道是誰了,那顆不聽話的心臟又開始狂跳不止。

他起身一步一步行至門前,深吸一口氣將房門拉開,和門口的蔣培風長長對視,目光撕扯黏連。

陸昱結結巴巴開口:“啊……那個培風,有……有何事?”

蔣培風還是那版端正淡然的模樣,緩緩答道:“殿下明日便啟程了,臣來問問殿下是否還有什麽事需要臣做的?”

陸昱搖頭:“沒有,謝培風掛懷。”

“那麽,殿下能忘嗎?”蔣培風盯著陸昱,突然出口問道。

陸昱聞言就這麽楞楞地看著蔣培風,他知道此時他只要答一句“忘了”,這事這輩子蔣培風都不會再提,但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正如那日蔣培風發現三皇兄的死可能和他有關,他知道否認和示弱是正確答案,但他做不到。

想來陸昱在蔣培風面前,總是無法口是心非的。

蔣培風邁步進門,他進一步,陸昱便退一步,直到陸昱被屋中圓凳絆了下,哐當一聲坐了下去。

陸昱只得仰視蔣培風,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在燭火下漂亮的心驚。

蔣培風終是長嘆一口氣,掏出了一塊玉佩,輕輕放於陸昱手上,輕聲道:“臣沒忘,估計也忘不了。殿下可否替臣保管此玉一些時日,待臣回京之後,會過府拜會取回,再請求殿下順帶與臣聊聊?”

那玉佩上還沾染著蔣培風的體溫,陸昱握緊了它,微微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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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陸昱:我知道培風為什麽生氣

蔣培風:不,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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