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心亂 心中一團亂麻

關燈
第7章 心亂 心中一團亂麻

陸昱第一次見三皇兄陸旭也正是在那個除夕夜宴之上。

彼時無數宗室大臣射來的各色目光在他身上梭巡不去,讓陸昱坐在席上更是畏手畏腳。正在陸昱無所適從之時,只聽內侍通報:

“翼王殿下到——”

眾人目光總算從陸昱身上離開,轉向來人方向,陸昱也隨眾人目光看向他的三皇兄。

只見來人身著黑底銀龍紋窄袖長袍,佩有護肩與護腕,顯得整個人更加氣宇軒昂。三皇兄面容英俊,目若朗星,身姿挺拔高挑。他大步流星跨進殿內向父皇行禮,步伐動作幹脆利落大開大合。

禮畢他擡頭看向上首君父,眼睛一彎露出笑容,一瞬間陸昱覺得他這三皇兄是這心機深沈,壓抑窒悶的宮廷中的難得亮色。

“你這孩子,看這打扮是又進山打獵去了?一去便樂不思蜀了是不是?忘了今日宮中有宴了?看你這樣定是匆匆趕回,衣服都來不及換一身便直接來面聖了,不像話。”崇安帝口中雖是責怪,臉上卻未見惱意。

“父皇可真是錯怪兒臣了,兒臣這次進山可不是為了找樂子。這次進山兒臣可是獵到了鹿和雪狐呢。兒臣都想好了,這鹿肉給禦膳房加工下,今日給各位大人加道菜。這狐皮和鹿皮嘛,交給尚衣局,到時候用狐皮給父皇做大氅,鹿皮給父皇做靴子。父皇可別忘了給兒臣賞。”陸旭嬉笑回道。

崇安帝本就未真的動氣,聽完三子這回答心中更是欣慰熨帖,席上大臣宗室皆是八面玲瓏的,趁勢自然一通讚頌,雖說都是父慈子孝,社稷之福之類的套話,但還是說進了聖上心中,令他十分開懷。

宴席過半,席上氛圍在酒菜的刺激下松泛不少。一雙皮質軟靴停在陸昱坐席前,陸昱擡眼一看,是三皇兄舉著一杯酒立於他面前。

陸昱匆忙起身見禮,而後聽他三皇兄道:“這便是五皇弟吧,你回京至今都沒尋得空見你一見,今日一起飲了這杯酒,就當為兄歡迎你了哈哈哈。”

因為母族互為姻親,三皇子陸旭自小便與大皇子陸昊親近。後崇安帝登基,陸昊未得封太子,兩人分別獲封翼王和相王。

帝王有意讓幾位皇子同臺競技,故四子皆是親王封號。

只是翼王並無奪嫡之意,依然日日跟著相王,兩人關系也並未疏遠。翼王的母妃雖在宮中聖寵稀薄,但她畢竟是頂級世家之一的張家嫡女,如果翼王有登天之望,未必全無可能。

但這位翼王殿下,並不似封號“翼”那般雄鷹展翼,劈擊長空,而是多年如一日般一直追隨相王。

張家家主雖偶有無奈惋惜,但也知道輕重分量,翼王不爭也有不爭的好處,所以他從未反對自家與後族梁家結為同盟,兩家合力助相王入主東宮。

如果相王日後位登九五,張家即使無法成為帝王母族,也依然可以穩住家族頂級門閥的昌盛地位。

陸昱其實並不厭憎自己的三皇兄。相反,他對這個皇兄甚至是有幾分感激和欽佩的。除夕之後時日中,陸旭待陸昱雖不算親厚,但至少未行奚落羞辱之事讓他難堪,這讓陸昱心存感激。

世間諸人都難逃過人性中的貪欲無極。面對那個九五之位,如果有力一爭,誰願甘當陪襯或者附庸?陸旭卻心甘情願。這點讓陸昱深深欽佩。

唉,要怪就只能怪三皇兄的母妃實在是太自大愚蠢了……

“……殿下?昭王殿下!”

陸昱猛一回神,發現車架早已停在王府門前了。

薛述坐在一旁撇嘴:“方才臣問殿下打算如何做,殿下顧左右而言他,扯什麽請臣吃鍋子。現下這車都停門口了,殿下還在神游太虛,叫幾聲了都不搭理,這鍋子今日臣還配吃嗎?”

陸昱哈哈大笑:“吃得上,吃得上,薛郎君世家風度,怎會配不上本王的一頓鍋子。”隨即攬住薛述肩頭,兩人一起進府。

鍋子逐漸煮開,熱氣騰騰,下人也已經布好醬料蘸水,食物的香氣逐漸在空氣中彌散。今日入宮太過匆忙,又站在朝會上吵吵嚷嚷一下午,本來還沒什麽感覺,被這鍋子熱氣一蒸,香氣一激,兩人頓覺疲累饑餓,只等開鍋之後大快朵頤。

正在此時,趙啟公公入門行禮:“稟殿下,蔣大人來了。”

薛述放下筷子,突然心領神會:不是“蔣大人求見”,而是“蔣大人來了”,看起來蔣培風還真是沒少來啊。

作為大理寺少卿,今日的朝會蔣培風自然被宣召。在入宮的車架上,父親還專門叮囑他無論此次聖上急召所為何事,切忌急於選邊站隊從而引火燒身,凡事需得多加斟酌,隨勢而動。

父親宦海浮沈多年,官至丞相也依然謹慎小心,從不冒進,保家族數年枝繁葉茂,故面對父親的叮囑和教導,蔣培風從不輕視,當即便應允其父。

朝會之上看著各位殿下攜所掌六部間你來我往,爭執不休的鬧劇,蔣培風只覺得背後泛起絲絲冷意。

昭王殿下是向他提起過北羌恐出禍事之隱患的,他當時打斷了他,隨即昭王便及時住口而另言其他。如今看來,是他一直都小瞧了這位五皇子了。

那雙眸中深處燃著灼灼火焰的眼睛猛然跳入蔣培風腦海,是昭王殿下詩會當日的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那隱藏在清和水光下的眼神就預示著昭王絕不可能輕易再認輸屈服。

心念搖轉,蔣培風又想起了那天在王府昭王殿下擡眸詢問他可否願意以“琴”相和的畫面。

他能聽出殿下的弦外之音,也暗忖昭王殿下未免過於心急和沖動,隨即便冷聲回絕。之後他們真就如一對普通師生般相處如常。

那雙眼睛中閃爍著的光芒其實從來就不是追利逐名,收攏黨羽的算計。那眼睛裏面有不屈,有乞求,有期盼,還有許許多多他蔣培風看不分明的東西。

不論是他詩會當日同意教導昭王詩文,亦或他那日對昭王殿下冷淡又不留情面的回絕,都是因為他實在承受不了那雙眼睛中滿漲的,快要溢出來的覆雜情緒。

只是因為一雙眼睛,便亂了心神麽?

蔣培風的父母是因為世家門閥的政治聯姻而結合,多年以來相敬如賓卻又不似夫妻。

他開蒙早,很早便博覽群書。幼時,他讀到了《漢書》中張敞畫眉的軼事,感嘆夫妻恩愛不外如是,但他從未在自己父母身上感受到這樣夫妻相和的氛圍,他的父母永遠對彼此客氣守禮,卻從無尋常夫妻的恩愛打趣。

小時候他不懂事,也曾懵懂問過母親她和父親之間有沒有過愛意,他沒有得到母親的答案,但母親臉上的苦笑卻銘刻在他的腦海,讓他記憶猶新。

蔣培風出身顯赫,自小便被教育何為謹肅,何為慎獨,何為仁愛,何為君子。日月經年,他總是被仰望,被誇讚端方雅正,霽月光風,行止有度,不惹塵埃,端的一身君子風骨。

人人都覺得他溫潤如玉,但他明白他其實冷血至極。從沒有人教他,何謂人的七情六欲?

面對陸昱的那雙眼睛,他無法解讀。

蔣培風心煩意亂,難以平靜,在聽到翼王、相王兩位殿下稟奏,似乎已對戰爭取勝志在必得之時煩躁之意更是達到頂峰,故忍不住出列反問。

以他的官職和立場,與相王殿下交鋒實屬不該,他明白今日此舉回府定要被父親責怪,事後也暗自懊惱自己怎麽如此急躁。

昭王殿下之後的奏對又更是讓他心緒搖動,昭王殿下一向聰明,為何此次卻如此偏向激進出兵?難道他想借相王之勢?

散朝之後,蔣培風猶豫再三想叫住昭王殿下,但在看到薛述直沖昭王車架,兩人同乘而去的時候又只能作罷,站在原地目送那車架走遠。

果不其然,父親責罵了他今日的沖動之舉。蔣培風沈默領受,心下卻不由自主地想起昭王,想去問問他,是不是那日自己的冷硬讓他難受了?想去勸勸他,這條路艱險難走,不要急於求成,更不要與虎謀皮。

但是蔣培風明白自己不能這樣做,他不可以做出任何讓人誤會之事,不論朝堂立場亦或個人感情。

今日因有朝會,加之薛述與昭王殿下同乘,兩位想必有事相商,蔣培風本打算今日就不去昭王府拜會了,但待他回神時,他還是坐在了去往昭王府的車架上。

薛述果然在昭王府上,兩人甚至還吃起了鍋子。蔣培風看見這一幕心內隱隱不快,他躬身施禮向桌前兩位打了聲招呼,而後道:“既然殿下現下無空,那臣便告退了,改日再來求見。”

求見?這詞不就是不經應允便不進府門的意思?蔣培風這是生氣了?薛述眼睛一轉,目露玩味神色。

“培風留步。”陸昱匆匆起身去攔,“我沒想到你今日會來,你……用飯了嗎?”

蔣培風覺得自己不快的情緒來的莫名其妙,不知緣由,只想轉身就走,眼不見心不煩,但面對陸昱相問,還是耐下性子答道:“未曾。”

他確實還未用飯,他也明白此時他應回答另一種答案用來脫身才更為合適,但他還是鬼使神差的向陸昱說了實話。

陸昱一聽,眼眸中瞬間燃起光芒,如熾熱火苗,如璀璨明星,他拉住蔣培風袍袖,道:“那要不要一起用點,我和薛翰林也還未動筷。”

“是啊是啊。這鍋子聞著就香,不來點定是非常可惜啊。蔣少卿,你既然也未曾用飯,不介意的話一起呀。”

蔣培風半推半就地被陸昱帶上餐桌。

“趙啟,給蔣大人添副碗筷。”陸昱朗聲吩咐,他只覺得喜悅的瓊漿滿滿填滿心頭,這還是他第一次和蔣培風同席用飯。

然後,陸昱看著桌對面的薛述,就覺得這人有點刺眼了。

薛述自己心中同樣微妙。

他自小就認識蔣培風,但這人性子過於內斂謹重,無時無刻不保持世家名門泱泱氣度,更別提和一些世家小輩一起行紈絝之事了,加之蔣培風一直是被各家長輩用作教育小孩的世家楷模,名門之光,故在薛述這類世家子弟眼裏,對蔣培風是一邊佩服,又一邊討厭。

自小他們的關系就是一直不溫不火,甚至可謂生疏。沒成想今日因為昭王殿下的緣故,居然還能有同席吃飯的一天,可真是無奇不有啊!而後薛述一扭頭看見陸昱看向自己的眼神,真是想撂筷子走人了。

……

什麽眼神啊殿下?今個兒這鍋子我薛子清還偏就吃定了。

此時天色已黑,明月破雲而出,點點疏星墜於空中,昭王府中暖意融融,鍋子升騰的熱氣模糊了三人的面龐,氤氳了三人的眉眼。

作者有話說:

----------------------

文中畫眉的故事出自東漢班固所著《漢書·張敞傳》,講了西漢京兆尹張敞,每天清晨要為妻子描眉後才出門上朝。後常用畫眉意向比喻夫妻恩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