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54

關燈
Chapter54

第二天冥府公報的頭版頭條,掛的還是游月亮的名字。

這位新晉獨立議員上任後的第一個大動作,是一口氣簽發了三道通知。

特別行動組不得無故獵殺超自然生靈;

女性死神執行人間引渡任務,不得強制要求其妝容修飾;

冥府全域公共場合內全面禁煙,由監察部統一督導執行。

措辭簡凈,沒有一句多餘廢話。

落款處,彎月徽記與獨立議員的簽章一同端正地印於紙尾,不容置疑。

政令一出,短短半冥時便傳遍了幸福死亡城每一處辦公署所。

禁獵令下達的剎那,特別行動組偌大的辦公區瞬間陷入死寂。

某個死神快步上前,將剛打印出來的通知一把撕下,攥著紙面反覆看了三遍,終是戾氣十足地摔在桌案上,又耐著性子撿起,再一字一句重頭細看,眼底翻湧著不甘與難以置信。

禁妝令傳開時,引渡組正圍著屏幕核對當日排班。幾名女死神聞聲聚到公告欄前,沈默片刻,她們徑直將隨身的化妝包塞進抽屜最深處。

總算是徹底告別了長久以來被迫迎合、毫無意義的委屈。

借調噩夢組的9078,第一時間就在冥府通上給游月亮發來消息,字裏行間滿是雀躍:

「終於不用再花銀幣買那些沒用的化妝品了!謝謝月亮姐姐!」

而那道禁煙令,剛被張貼在監察部大門的一瞬,走廊裏正倚著墻吞雲吐霧的執法隊員,指尖夾著的煙蒂堪堪停在半空。

裊裊白霧僵在半空,滿走廊的煙草味,驟然撞上公告上的文字,氣氛瞬間凝滯得讓他喘不過氣。

游月亮簽發那份禁煙令時,4631正坐在她辦公室的窗臺上,一條腿屈著,另一條腿晃著,把那份通知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監察部。”他念出那三個字,尾音裏壓著一點沒藏住的促狹,“他們燒了你家兩次,你這是公報私仇吧?”

游月亮沒擡頭,骷髏筆尖落在排班表上,不緊不慢地說:“多適合他們,畢竟他們那麽喜歡和火打交道。”

4631撐著窗沿向外看去:“監察部那幫家夥,現在怕是滿冥府逮著吸煙的死神就攔。他們大概在琢磨,獨立議員上任後的第一把火,怎麽燒到煙草上去了。”

4631從窗臺上輕巧躍下,擡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游月亮。

那是一枚瑩潤的巫師預言球,通體流轉著柔和的淺藍微光,是游月亮之前從回音巷老巫師鋪裏淘來的舊物。

那家小店專賣各種占蔔器物,開價不高,但有個古怪規矩,只賣給有緣人。

她當年在那條巷子裏來回兜了三遍才找到,畢竟誰能想到,一間神秘預言鋪子的店名居然直白又荒誕地叫做“會說話的蘑菇”呢?

轉崗前,游月亮特意將這枚預言球留給4631,只因那時店主不肯售賣於他,他反覆念叨許久,說這球能映出前路明暗,照見未發生的未來。

而如今的游月亮,身前是冥府的秩序重任,身後是議會的暗流算計。藏在暗處的無數試探與危機,或許她真的需要一盞燈,來照見未知的前路。

4631把預言球擱在桌角:“你用得上,物歸原主。”

游月亮輕輕搖頭,篤定而從容地拒絕了:“不必了,我會親手創造自己的未來。”

4631沒再多說話,重新收回了預言球。他太清楚,游月亮說不用,就是真的不用。

她從不需要借用一盞燈來照亮前路,她自己就是月亮。

午後的天光透過人間舊城區稀薄的雲層,落在郊外那片荒蕪已久的廢棄公墓上。荒草沒過斑駁的舊石板,風卷著細碎的魂屑掠過,帶著幾分沈寂的溫柔。

游月亮給自己批了半天假,來奔赴這場遲到的告慰。

她懷中抱著幾塊嶄新的墓碑,石料是精心挑選的溫潤青石,觸感微涼,邊緣打磨得平整光滑,沒有一絲棱角。

碑身上鐫刻著的名字,是她花了很長時間才查到的。

托沈妍的關系,她從獵人公會塵封已久的舊檔案庫裏,從那些被遺忘在鐵櫃最深處的泛黃紙頁之間,從那些被註銷了編號、移除了記錄的死亡名單裏,一個一個地找,一個一個地對。

直到每一個名字都重新有了筆畫,每一個生卒年月都重新有了數字,每一段被掩埋的真相都重新有了輪廓。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挪開墓園裏殘破老舊的石板,拂去石面上厚厚的塵土與青苔,每一寸都擦拭得幹幹凈凈,不留半點汙垢。

隨後將嶄新的墓碑穩穩嵌入土中,反覆調整方位,確保每一塊都端端正正地迎著天光而立。

游月亮取出了最後一塊墓碑。

小巧許多,像是從同一塊青石上裁下來的邊角料。

碑面上沒有刻名字,只刻了一只貓的輪廓。尖耳朵,長尾巴,蜷成一團。

那是其中一名獵人養的小貓,他離世後,小貓日夜蜷在門口,不吃不喝,滿心都是等待,面朝那條他離開時走的石子路。

最終,它追隨著主人的腳步一同離去。

小貓的亡魂本該也由引渡組常規接引的。

但游月亮稍微動用了一些獨立議員的權限,沒有驚動神事組,也沒有走排班流程,只是把一份引渡終點修改申請表親手遞進了檔案組,落款處蓋上了彎月徽記。

於是它不再是等待輪回的漂泊亡魂了,而是一只蹦蹦跳跳的骷髏小貓,靈動又乖巧。

迦勒很喜歡他們的這位突如其來的新室友。

那天骷髏小貓第一次蹦上他堆滿畫稿的工作臺,一腳踩進敞口的墨水瓶裏,在稿紙上印出一串骨節分明的爪印。

迦勒先是楞住,然後把它舉到眼前,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半晌,宣布道:“你可以當模特。”

小貓歪頭,小貓聽不懂。

但從那天起,迦勒的貓咪衣服訂單頁面,就多了一欄全新的模特上身效果圖。

畫面裏,這只活潑可愛的骷髏小貓,穿著迦勒新打版的軟糯針織毛衣,乖乖地站在窗臺上。

燈光穿過它肋骨間的縫隙,在毛衣表面投下細密又好看的光斑,隨著它尾巴的擺動一晃一晃。

它很敬業,從不亂抓布料,也不扯脫線的線頭。唯一的缺點,就是連續試穿三件之後,就會當場把自己盤成一個小小的骨頭毛球,蜷在布料堆裏呼呼打盹,任誰戳都懶得動一下。

模特效應立竿見影,店鋪的銷量肉眼可見地漲了一大截。

迦勒心情大好,送完訂單後,興沖沖地從寵物店抱回來一大堆貓咪玩具和生活用品,隨意撕開一個精致的包裝袋,嘩啦一下倒進小碗裏,堆成了一座香噴噴的小山。

但小貓只是聞了聞,一口沒碰。

游月亮推門進來時,迦勒正蹲在貓碗前,眉頭緊蹙,表情介於困惑與受傷之間。

骷髏小貓蹲坐在他旁邊,同樣歪著小腦袋,一會兒看看滿當當的碗,一會兒看看迦勒,又低頭看看那堆小山,最後擡起一只前爪,輕輕撥了撥碗沿,始終沒碰裏面的東西。

“它怎麽不吃啊?”迦勒擡頭,委屈地問她。

游月亮彎腰拿起桌上的包裝袋,翻到背面的說明,看了一眼。沈默片刻,她平靜地將袋子轉過來,指著配料表下面那行小字:“……拿貓砂餵飯,你禮貌嗎?”

迦勒低頭盯著碗裏的顆粒,又猛地擡頭看向那行字——高效吸水·除臭凈味。

“他媽的。”

游月亮把貓糧袋擱回桌上,板著臉糾正:“不許罵臟話,要罵也只能罵‘他爹的’。”

迦勒張了張嘴,大腦一時沒轉過彎:“啊?”

小貓歪頭,小貓不理解他們在爭什麽。

但它敏銳地察覺到,眼前這個每天給自己穿漂亮衣服的家夥,表情從“我差點毒死了我的貓”的沈重自責,變成了“這個詞原本的構成就是對的嗎”的認真糾結。

氣氛緩和下來。

於是它站起身,弓起背,伸了個標準的懶腰,順勢蹭了蹭游月亮的褲腿撒嬌,發出細碎的骨頭摩擦聲。

隨後,它邁著小碎步,哢嗒哢嗒地朝自己的小碗走去。

這次碗裏換了真正的貓糧,小貓低頭嗅了嗅,確認無誤後,才叼起幾顆,開始嘎嘣嘎嘣地嚼。

風從窗縫裏鉆進來,卷過桌角那幾張新立墓碑的照片。小貓的耳朵輕輕動了動,像是忽然捕捉到了一縷極淡、極溫柔的氣息。

它沒有形狀,沒有聲音,卻比任何東西都更熟悉。像一只粗糙寬厚、沾著雨水和山野草木氣息的手掌,穿過漫長的黑暗,輕輕覆在它小小的頭頂,一下又一下,緩慢而珍重地摩挲著。

像那個再也沒能回家的獵人主人,遙遙地叮囑:“你要乖乖的,好好吃飯呀。”

小貓在暖意裏沈沈睡去。

夢裏,它把腦袋往那只熟悉的掌心裏用力蹭了蹭,喉嚨裏滾出細碎軟糯的咕嚕聲,像從前無數個等待主人歸來的傍晚一樣。

沒關系,他們會再相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