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5

關燈
Chapter35

整個護理層瞬間被封鎖,所有人被勒令原地待命,嚴禁交談走動,空氣緊繃得仿佛一觸即斷。

鄒靜姝站在人群之中,脊背僵直,渾身冰涼。

她知道,一旦追查下去,調取記錄、排查出入、核對時段,她那一點微不足道的破綻,足以讓所有人都萬劫不覆。

她下意識擡眼,望向走廊盡頭。

游月亮正緩步走來。

一身管理員制服,身姿挺直,面色平靜,連眉峰都未曾蹙起一下,仿佛這場席卷一切的風波,與她毫無幹系。

“發生了什麽?”

她問道,帶著上位者理所應當的威嚴。

負責搜查的主管快步上前,神色慌張,語氣急促:“護理站機密人員名單失竊,林洲瑤主管下令,務必在最短時間內找到竊賊與名單!立刻徹查所有護理員!”

游月亮微微擡眸,目光掃過一片惶恐的護理員,聲音清冷而沈穩,穿透了嘈雜的不安。

“護理站人員繁雜,進出頻繁,名單失竊便一刀切搜查所有護理員,只會引發大面積恐慌,耽誤真正的追查方向。”

主管一怔,連忙追問:“那您的意思是?”

“名單存放於護理站內部櫃格,雖不似高層加密櫃那般森嚴,卻也只有當班人員與區域管理者能自由接觸。”

游月亮語氣不急不緩,句句清晰,邏輯縝密得無懈可擊,“眼下直接搜查底層護理員,既找不到證據,也抓不到真兇,只會白白浪費時間。”

她一句話點破要害:“你別忘了,整座寧靜港灣的人員調度、護理站管控、區域秩序,全權由林洲瑤主管負責。如今在她管轄範圍內出現機密失竊、管理疏漏,一旦上報議會,第一個被問責的,便是監管不力的她。”

鄒靜姝站在人群中,心臟狂跳,卻忽然明白了。

游月亮目的不是在替她解圍,她只是在重新定義這場調查。

主管臉色驟然一變,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只顧著執行命令,卻從未想過這一層利害關系。

游月亮繼續說:“現在大張旗鼓搜查底層,只會坐實管控混亂的罪名。對外封鎖消息,只稱系統例行維護;對內,重點核查管控中心權限日志、和護理站異常記錄。”

她音量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望:

“真要追查,也該從當班管理層查起,而不是讓無辜者擔驚受怕。”

一番話,既穩住了局面,又掐準了所有人趨利避害的心思。

主管再不敢多言,連連躬身應是,立刻撤去了對護理員的無差別搜查。

封鎖解除,警報漸息。

一場足以覆滅所有人的風暴,在游月亮輕描淡寫的幾句話間,悄然轉向。

鄒靜姝渾身緊繃的力氣驟然抽離,幾乎站立不穩。

她望著游月亮的背影,只覺得寒意與敬畏一同從心底升起。

走廊裏重歸沈寂,只餘燈光在墻壁上投下斑駁而冷寂的光影。

鄒靜姝走到游月亮身後,隔著一段距離不引人註目。她的指尖仍殘留著方才緊繃的顫抖,望著眼前這個不動聲色便化解一場死局的女人,聲音低低地道謝:“謝謝你。”

游月亮沒有回頭:“名單失竊的事,不會就此結束,林洲瑤一定會追查。”

鄒靜姝心頭一緊:“那我們……”

“她找不到任何證據。既然我讓你去偷名單,自然會處理好一切。”

“你出入護理站的痕跡我早已清理,監控記錄在你行動前便被靈能幹擾覆蓋,所有能指向你的線索,都已經消失了。”

“林洲瑤越是追查,越是大動幹戈,就越顯得她管控無能、人心渙散。等到病患撤離、通道開啟的那一刻,議會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一場逃亡,而是她治下的全面失控。”

話音剛落,游月亮的通訊器裏便傳來了急促的呼叫聲,語氣帶著明顯的焦躁與慌亂,正是林洲瑤的親信。

“所有主管立刻到管控中心集合!林洲瑤主任震怒,要求一小時內必須交出竊賊,否則所有人一同受罰!”

尖利的聲音穿透寂靜,鄒靜姝下意識繃緊了身體,可游月亮卻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腰間的通訊器,神色未有半分動搖。

“聽見了。”游月亮語氣平淡,“她越急,破綻就越多。”

“我現在要去管控中心,陪她演完這場戲。”游月亮步伐速度加快,“你按原計劃去聯系護理員,不要露出任何異樣。記住,從現在起,你只是一個普通的護理員,對名單、對計劃、對所有一切,都一無所知。”

“那你……”鄒靜姝忍不住擔憂。

游月亮要面對林洲瑤的層層盤問,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

可游月亮只是輕輕擡眼:“我是見習管理員,名單失竊,我有足夠的理由到場協查,更何況,我要親自去推她一把。”

“安心去做你的事。”游月亮轉身,背影挺拔而孤絕,一步步走向燈火通明卻暗流洶湧的管控中心。

“剩下的局,我來收。”

鄒靜姝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隨後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她要見的那些人,不能聚在一起,不能同時消失,不能讓人起疑。

只能一個一個來。

第一個約在設備間的,是負責三樓病患區夜班的老護理員,她十指緊攥,神色在恐懼與麻木間緊繃。

鄒靜姝從懷裏小心地掏出一張紙:“這是你女兒的位置。”

C區第七留置所,編號1712。

老護理員腿下一軟,扶著冰冷管道才勉強站穩,指尖抖得握不住紙,淚水無聲砸落:“她……還活著?”

“活著。”鄒靜姝回答,“不止她,我們所有人的家人,都被關在這些地方。”

第二個是負責押送病患的年輕男人。借口是核對排班表,地點是貨梯後面的死角。

他平時話最少,幹活最賣力,從不在任何場合抱怨。可鄒靜姝知道,他母親被帶走那天,他在儲物間裏一個人坐了一整夜。

她把紙遞過去,他看了一眼,眼眶瞬間紅了。

“別出聲,別告訴任何人。”鄒靜姝按住他的手,“看完記住,紙還我。你只需要等通知,到時候會有人帶你走那條路。”

第三個,是洗衣房的阿姨。借口是取換洗的床單,地點是烘幹機房後面。她有兩個孩子,一個七歲,一個五歲,都在名單上。

第四個,是餐廳的打飯工,他的父親在E區。

第五個,是夜班巡邏的守衛,他的妹妹剛滿十六歲。

平日裏沈默隱忍、被磨得麻木的護理員,在看見紙上親人信息的那一瞬,眼底都亮起了久違的光。

仿佛瞥見沈淵之下,終於漏進的一線生機,比淚水更輕,比絕望更重。

那張紙,從護理站偷出來、輾轉交到游月亮手中、又被悄悄覆印回來。

上面沒有欺騙性的“安置”說辭,白紙黑字寫的,是所有護理員家人被扣押的具體地點。

是他們每一個人,最軟肋的位置。

是三年、五年、十年裏的日思夜想。

那張紙從一只手傳到另一只手,從一雙眼睛映進另一雙眼睛。看一眼,記住,還回來。

鄒靜姝還要帶著它去見下一個人,下一個,再下一個。

因為游月亮說過:不需要聚眾,不需要串聯,不需要給任何人留下把柄。

火把聚在一起,會被看見。

可種子撒進土裏,沒人知道哪一顆會在地底下發芽。

只要每一個人都知道,家人還活著,位置找到了,有人會帶他們走。

剩下的,交給恐懼,交給希望,交給那顆此刻正在所有人胸膛裏破土而出的種子。

那顆種子埋在絕望裏太久了。久到習慣了用麻木當盔甲,用沈默當呼吸,用一句“再等等”打發每一個難熬的夜晚。

當光從皺巴巴的紙上映照而出的時候,它還是動了。

在黑暗裏,悄無聲息地,用盡全部力氣,一點點頂開壓在上面的泥土。

但並非所有人都願意賭。

鄒靜姝找到第九個人時,對方聽完,臉色驟然大變。

從茫然到驚駭,再到幾乎要溢出的恐懼,不過幾秒鐘。

他下意識後退一步,腳跟撞上身後的金屬架,發出“咣”的一聲輕響。

“你瘋了?”那名護理員聲音發緊,眼底滿是本能的抗拒,“打開禁錮?私放病患?這是殺頭的罪!”

他說話聲音甚至在發抖,“林洲瑤主任是什麽人你不清楚?李大人更不會放過我們!”

鄒靜姝心頭一沈,仍試圖勸說,字字誠懇:“我們不告密,不鬧事,只是救人,等事情結束——”

“結束?”對方猛地打斷她,帶著被逼到絕境才會有的歇斯底裏。

“根本不會結束!”

恐懼已經壓垮了理智,他的聲音拔高了,尖銳得像一根斷裂的弦。

“一旦失敗,我們全家都要被清算!我不會跟你一起送死,更不會拿我弟弟的命開玩笑!”

他說完,不等鄒靜姝再開口,猛地拉開門,沖了出去。

鄒靜姝僵在原地,渾身發冷,冷在一瞬間忽然想明白的事情——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氣反抗。

更多人寧願蜷縮在絕望裏,也不敢踏出那一步。

他們怕議會,怕林洲瑤,怕失去僅存的安穩,更怕牽連家人,聽話已經成為了他們活著的唯一方式。

恐懼,會讓一部分人覺醒。

也會讓另一部分人,選擇出賣同類。

鄒靜姝看向空蕩蕩的走廊。

告密者,還是出現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