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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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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0

清晨六點,記錄儀沒有放電。

游月亮下意識地翻過身,手環靜靜地扣在原處,指示燈亮著,卻是一種從未見過的綠色。

和工作狀態時冷冽的青綠不同,是更淺更淡的新色。

她看著那道綠光,突然想起林洲瑤昨晚說的話。

“十次任務,十次測試,你還沒正式開始,但你已經證明了你有潛力。”

還沒開始。

她明明已經完成了陳山行的臨終關懷,那不算開始嗎?

那什麽是“開始”?

——揭露。

這個詞時不時地她腦海中燃燒。

讓所有人知道寧靜港灣的真相,可這麽做的結果會是什麽?

她必死無疑,寧靜港灣被調查,議會推出幾個替罪羊,開幾場聽證會安撫輿論,換幾塊招牌,接著一切照舊。

議會成員甚至不需要露面,他們躲在時間之外的維度裏,用他人的靈魂維持著虛假的永生。

揭發者的屍體換不來任何改變。

所有人都在這系統裏掙紮,用各種方式求存,出賣、欺騙、背叛。

而她,8615號,此刻正仰面躺在狹窄的單人床上,計劃著如何成為系統的一部分,然後從內部,把它一點一點撕碎。

真正的“開始”,就是現在。

房門被敲響時,游月亮正盯著天花板上一道不顯眼的裂縫出神。

“游月亮?林洲瑤主任讓你去一趟。”護理長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比平時客氣許多。

一種對即將發生什麽心知肚明的客氣。

游月亮坐起來,應了一聲。

奇怪的是,這幾天她居然睡得好些了,是真正意義上的完整睡眠。閉上眼,再睜開,天已經亮了,中間沒有任何夢境打擾。

恐懼最折磨的時候,恰恰是它不可預測的時候。

而現在,一切都攤開了。

她知道自己的檔案被翻來覆去地研究,知道她和江風的接觸被反覆回放分析,知道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話都被標註成數據、輸入某個她還看不見的系統。

明白這一切的時候,她反而能夠入睡了。

八點整,她推開林洲瑤辦公室的門。

林洲瑤站在那張白色桌子後面,面前擺著兩份文件,姿態和往常一樣,脊背挺得筆直,金發整整齊齊地梳在腦後。

她旁邊坐著另一個人。五十多歲,灰白頭發剃得很短,淺綠色制服在光線下顯得發舊,胸前佩戴著熟悉的徽章。

一只閉著的眼睛。

游月亮無數次見過這個標志。

入職手冊的扉頁,寧靜港灣每一份公文的右下角,病房固定資產的標簽。

“這位是冥府醫療部的李涵森評估員,他負責第二階段的面試。”林洲瑤的語氣如常,像在介紹一位新來的同事,“我還有其他事,這裏就交給你了,涵森。”

李涵森點點頭,視線始終停留在游月亮臉上:“坐。”

他的眼眸是淺棕色的,幾乎不眨動。游月亮迎著他的目光,忽然想起在死神學院上解剖課時的一條魚。

被福爾馬林泡得發白,但眼底深處是空無一物的透明。

“你猜過很多次吧?這個系統到底是什麽,議會到底是什麽,我們憑什麽決定誰的生死、誰的去留。”

李涵森的停頓很短,不需要她回答。

“現在你可以隨意提問。”他將那份文件往前推了推,手指按在封面上沒有移開,“問完之後,我會決定你是否進入第二階段。”

游月亮低頭瞥了一眼,那是她的檔案。

第一頁上,五十年前那張入職照片裏的自己正望著她,比現在年輕一點,比現在幹凈一點,骷髏面頰上還帶著她幾乎忘卻了的光。

光。

她忽然想起今早手腕上那盞淺綠的燈,像初春的嫩芽,和李涵森制服顏色相同。

“一個問題?”

“任何問題。”

“那只眼睛。”游月亮說,“為什麽是閉著的?”

辦公室裏的安靜持續了幾秒。

“這是寧靜港灣選拔開設以來,第一次有死神問這個問題。”

李涵森收回按在檔案上的手,靠進椅背。那雙淺棕的眸子終於眨了第二下,然後是第三下。

像某種程序被解除了鎖定,又像某個人剛剛決定從面具後面走出來。

“因為睜開的那只,在工作。”

游月亮沒接話。

李涵森偏了偏頭,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後的某處。

“死神議會成立的時候,第一批議員有十七個。”他說,“他們是從時間縫隙裏爬出來的。”

“有些是在死亡邊緣被拉回來的,有些是在不該存在的地方存在得太久,還有些……沒人知道他們從哪裏來。可是,他們有一個共同點。”

他頓了頓,“他們都見過那只睜開的眼睛。”

“那只眼睛負責看。”李涵森繼續說,“看每一個人的軌跡,看每一個節點上的可能性,看誰該留下,誰該離開。它從不出錯,也從不休息。因為它看著,議會才能維持平衡。”

“那閉著的這只呢?”

李涵森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枚徽章。淺綠色的制服襯著銀色,那只閉著的眼睛安靜地臥在那裏,眼皮的弧度柔和得像在沈睡。

陽光落上去,它在睡夢中發著光。

“這只,負責被看。”

游月亮皺了一下眉。

“議員們從不出現在任何人面前,哪怕是全員出席的重大活動,你也只能看見他們厚重的兜帽。”

“但你見過他們的標志,對吧?在文件上,在制服上,在所有地方。這只閉著的眼睛就是他們留給這個世界的——不是他們看世界的眼睛,是世界看他們的眼睛。”

“什麽意思?”

“意思是,我們每次看到這只閉著的眼睛,都是在提醒自己:他們在看著我們。”李涵森的嘴角動了動,不知道算不算笑,“但我們看不見他們。”

游月亮盯著那枚徽章。

銀色的,安靜的,閉著眼睛。

它閉著,是因為睜開眼睛的神明,從來不在她所在的地方。

它閉著,是因為它是一面鏡子。反射的,是所有看向它的目光。

“所以第二階段,”游月亮慢慢地說,“是要去見那只睜開的眼睛?”

李涵森反問道:“你知道那只睜開的眼睛,長什麽樣嗎?”

游月亮搖頭。

“沒有人知道。因為見過它的人,都不會再說話。”他補充道,“不是不能說話,是不再需要說話。”

辦公室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那聲音從胸腔深處傳來,悶悶的,一下又一下。

游月亮知道徽章不是在沈睡,它在聽。

就像她知道此刻有誰正在屏幕後面,看著她一樣。

那只閉著的眼睛不需要睜開,它在用另一種方式看。

“第一階段測試的是你面對死亡的能力,第二階段測試的是你面對真相的能力。”

“什麽真相?”

“你想揭開的那個真相。”

李涵森的回答來得太快,像早就準備好了。游月亮的手指在膝蓋上顫了一下。

“你知道我想幹什麽?”

“我知道你想幹什麽。”

李涵森說回答時,神情十分篤定。

“江風和樹人知道,林洲瑤知道,每一個在屏幕後面看著你的人都知道。你以為你在隱藏,其實你只是在——”

他停住了,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在排隊。”

“所有人都在排隊等著揭露點什麽。”李涵森解釋,“你、病患、護理員,每一個進入這個系統的人,最開始都想做同一件事:把系統撕開,來改變點什麽。但你猜最後有多少人真的做到了?”

游月亮沒說話。

“零。”李涵森說,“一個都沒有。”

“不是因為系統太強大,而是因為他們發現了一件事。”

他壓低音量,“他們自己,就是系統的一部分。”

游月亮感覺到胸口有什麽東西在往下墜。

李涵森靠回去,恢覆那個評估員的姿態:“第二階段就是讓你親眼看看這個事實。”

游月亮沈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又移了一點,從墻上那枚徽章上移開,像緩慢的退潮。

“那只睜開的眼睛,”她開口問到,“如果我看見它,我會怎麽樣?”

李涵森看著她,眼底裏有某種她讀不懂的東西,像石頭一樣。

石頭不會同情你,也不會憐憫你,它只是立在那裏。

“你會明白你為什麽在這裏。”他的聲音也像石頭,“再選擇。”

“選擇什麽?”

“留下來,或者離開。”李涵森說,“但離開不是你想的那種離開。”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閉眼的徽章上。

“所有見過那只眼睛的人,最後都會做同一個選擇。”他說,“不是因為被迫,是因為你知道之後,就不會想再回到不知道的狀態了。”

游月亮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枚銀色的眼睛安靜地閉著。

像是等待。

等著誰來把它叫醒。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什麽時候開始?”

李涵森擡起頭看著她。

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在她身上勾出一道邊。肩膀的弧線,頭發的碎影,垂在身側的手指,都渲染出細細的光暈。

游月亮站在那兒,逆著光。

像一個剛從黑暗裏走出的人。

像一個剛要走進黑暗裏的人。

像一副剛被畫好的畫。

油彩還沒幹透,筆觸還帶著溫度,畫框外的世界還在等待她去看見。

“現在。”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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